两个人的脚步声下了楼，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响。夏文瑾走到窗户边，看见沈秀梅骑着二八大杠，陈立冬跨上后座，两个人消失在巷子口。

方向是新街。

那边有饭馆，有小酒馆，有从省城传过来的卡拉OK——虽然这年头叫录像厅。

夏文瑾从窗户边退回来，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坐了半天。

琴琴在里屋“啊啊”地叫，夏文瑾进去把她抱出来，热了奶粉喂上。

奶娃子吃饱了咂咂嘴，抬头看她奶奶，伸出一只肉嘟嘟的手去抓她下巴。

夏文瑾低头亲了亲琴琴的脑门。

“琴琴啊，你爸可真是个废物。”

琴琴“嗷”了一声，表示赞同。

晚上九点，夏文瑾把琴琴哄睡了。

她没有睡，翻出枕头底下的本子，在第三页上添了两行字：

“沈秀梅每周至少来两次，掌握她上门的规律。”

“调查沈秀梅的底细——老家哪里的，什么学历，有没有处过对象。”

知己知彼。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等沈秀梅挺着大肚子上门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这回不一样了。

第五天。

夏文瑾做了一个决定——开始找客户。

光在店里坐着等人上门，黄花菜都凉了。魏大壮那个铺子的位置，老鼠路过都得绕道走。

她的办法很土：打听。

小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消息。谁家儿子要结婚了、谁家分了新房子、哪个单位年底发福利——菜市场大妈们的情报网比国安局还灵。

夏文瑾背着琴琴，先去了菜市场。

买了两毛钱的豆腐，跟豆腐摊的王大姐聊上了。

“王姐，你家老二不是谈了个对象吗？什么时候结婚啊？”

王大姐一边切豆腐一边乐呵：“明年开春，房子都看好了，就差家具家电了。”

“电视买了没？”

“还没呢，百货大楼排着队，上礼拜去了一趟，售货员鼻孔朝天的，问个价都爱答不理。”

夏文瑾心里一动。

“百货大楼那个态度，谁受得了。我跟你说啊王姐，建材市场有个卖电视的，比百货大楼便宜，而且送货上门，保修一年，坏了有师傅免费上门修。”

王大姐切豆腐的手停了。

“真的假的？便宜多少？”

“十四寸黑白，三百八。百货大楼卖四百二。”

“便宜四十块？”王大姐的刀差点剁到案板上去，“这么大差价？不会是假的吧？”

“飞跃牌的，有发票有保修卡。你要是不信，改天过去看看，建材市场A区第七间，鸿运彩电。”

王大姐把夏文瑾的豆腐切得格外大块，多给了小半斤。

一上午，夏文瑾在菜市场转了两圈，买了三样菜，聊了七家摊贩。得到的情报——街道办的刘主任家闺女下个月出嫁，机械厂的张工新分了房子，还有西头老孙家的儿子从部队复员回来要添置家当。

三个潜在客户。

她没有贸然上门，而是先回了鸿运彩电，跟魏大壮对了一下价格底线。

“大壮，十四寸黑白最低能卖多少？”

“三百六，再低我得赔。”

“三百八呢？”

“赚三四十。”

“行，就按三百八报价。但有个条件——送货上门，免费调试，保修一年。”

魏大壮眼皮一跳：“送货上门？我一个人扛？”

“你不是有辆板车吗？”

“那板车轮子都瘪了！”

“打个气不就行了？”

魏大壮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夏文瑾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打气去。”

魏大壮蔫蔫地去找气筒了。

下午，夏文瑾的第一次上门推销，选了街道办刘主任家。

刘主任姓刘，叫刘桂芳，四十出头，在街道办管了十几年的妇女工作，嗓门大，热心肠，跟夏文瑾算是认识——前世在居委会开会碰过几次面。

刘桂芳家住粮食局家属院，三室一厅，在这个小城市算不错了。夏文瑾上门的时候，刘桂芳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哟，文瑾？你怎么来了？”

“刘姐，听说你闺女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是啊，下个月十八，你到时候来喝喜酒！”

“一定来。”夏文瑾把琴琴往背上颠了颠，开门见山，“刘姐，嫁妆备得怎么样了？电视有了吗？”

刘桂芳拍了拍被子上的灰：“还没呢，想买台彩电，可百货大楼的太贵了，十八寸的要一千三百五——”

“彩电确实贵。不过黑白的也行啊，现在大多数人家看的都是黑白的。”

“那多寒碜——”

“十四寸飞跃牌，三百八十块，送货上门，保修一年，坏了有师傅免费上门修。刘姐，你算算，省下来的一千块钱，能买多少嫁妆？”

刘桂芳晒被子的手慢下来了。

一千块。

这年头一千块是什么概念？一个双职工家庭小半年的收入。

“你说的这个……靠谱吗？”

“飞跃牌的，全国联保。在建材市场鸿运彩电，我在那儿帮忙，你要是不放心，改天去店里看看。”

刘桂芳想了想：“行，我跟老周商量商量。”

第一个客户，没有当场成交，但埋下了种子。

夏文瑾不急。卖电视不是卖白菜，没有人掏三四百块钱不思考的。给她两天时间消化，再跟进一次。

第二个客户是机械厂的张工。

张工不好找，夏文瑾从菜市场打听到他老婆在副食品商店上班，下午去了副食品商店，买了半斤酱油和一袋盐，跟张工的老婆李素芬搭上了话。

“李姐，听说你们分了新房？”

“可不是嘛，等了三年总算轮上了。”

“新房不买台电视？”

“想买呢，但钱紧。老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厂里拖了两个月了——”

工资都发不出来，这个客户暂时没戏。夏文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打了个问号，先放着。

第三个客户，老孙家的复员兵。

这个比较有意思。

老孙家在西头巷子最里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夏文瑾到的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院子里刷鞋。

军用胶鞋，刷得锃亮。

“你是孙家的小伙子？”

年轻人抬头，长相端正，晒得黑，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乱转，规规矩矩的。

“我是孙卫国，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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