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丽丽带着琴回娘家那天，夏文瑾起了个大早。

没去建材市场，先绕到了老城区南门外的茶馆。这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棚子，搭在街角，几张方桌，条凳掉了漆，烧一大壶砖茶，两分钱一碗。来喝茶的都是附近的老头子，退休的、下岗的、闲得长毛的，坐这儿一泡就是一上午。

夏文瑾要找的人——刘德福，就在角落里坐着。

刘德福六十七，退了休，以前在市政公司干了一辈子，管道、排水、供暖，城市地底下那些弯绕绕，他门清。

“刘叔。”

“哟，大侄女来了。”刘德福招手，“坐，喝茶。”

夏文瑾坐下来，端起碗抿了一口。砖茶又苦又涩，搁旁人喝不下去，她面不改色。

“刘叔，我听人说，咱们城东在铺天然气管道？”

刘德福的茶碗停在嘴边，看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个干啥？”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跟天然气有关系？”

“热水器。”

刘德福把茶碗放下，用手背蹭了蹭嘴唇。“你消息灵通啊。”

“不灵通就不来问您了。”

刘德福笑了笑，压低声音：“管道确实在铺，城东片区先通。我那些老同事还在市政干着，前两天碰上了，说工期提前了，原来计划年底通气，现在赶进度，最迟下月中旬就能竣工。”

下月中旬。

夏文瑾心里有了数。上辈子天然气是八月底通的，她记得清楚楚，因为那年沈秀梅搬进家的第三天，陈立冬就去百货大楼买了台燃气热水器，说是“给秀梅洗澡方便”。那台热水器花了三百二。

三百二，当时够一家四口吃两个月。

“刘叔，城东通了之后，城西什么时候？”

“城西规划的是明年开春。城南更晚，得明年下半年。”

“城东有多少户？”

“新建的两个住宅区加上老小区改造，差不多三千户吧。”

三千户。就算十分之一的人第一时间想装热水器，那也是三百台。每台赚个几十块——

夏文瑾站起来。“刘叔，谢您了。改天给您买两包好茶叶。”

“去，跟叔还客气。”

从茶馆出来，夏文瑾直奔建材市场。她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进一台燃气热水器，成本多少。

——

建材市场人不多，上午十点，太阳晒得人发蔫。

夏文瑾从南边大门进去，迎面就看见涂春华。

涂春华，四十出头，烫着时髦的波浪卷，穿一件碎花衬衫，站在自家“春华五金”门口剥瓜子。她家铺面在市场最好的位置，正对着大门口第一间，水龙头、角阀、管件，生意不算大，但胜在地段好，旱涝保收。

夏文瑾跟她没什么来往，上辈子也没什么交集。但原主的记忆里，这女人有个毛病——嘴碎。

今天夏文瑾没空搭理她，低头走过。

“哟，这不是老陈家那位吗？”涂春华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听说从纺织厂辞了？跑建材市场来卖电视？”

夏文瑾没回头。

“一把年纪了还折腾，图啥呢。”涂春华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两边铺子的人都听见，“卖电视能挣几个钱？不如回家抱孙女算了。”

夏文瑾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她突然改主意了。

转身，冲涂春华笑了笑。“春华姐，你家卖不燃气管件？”

涂春华没反应过来，嗑瓜子的手停了。“卖啊，怎么了？”

“我过两天来看看。”

说完就走了。

涂春华瓜子壳吐在地上，冲隔壁铺子老板娘努嘴：“看见没？疯了吧，买燃气管件干啥，她家通天然气了？”

——

魏大壮的鸿运彩电在市场西头倒数第二间，位置偏，人少。

夏文瑾进去的时候，魏大壮正蹲在门口啃馒头，就着一碟咸菜。

“大壮，你认不认识做热水器的厂子？”

魏大壮嚼馒头的腮帮子鼓着，抬头看她，满脸茫然。

“热水器？”

“燃气热水器。城东下个月通天然气，你知道吧？”

魏大壮摇头。

夏文瑾叹了口气。这人，消息闭塞得跟个山洞里刚出来的。

“省城有没有做燃气热水器的厂？”

“有吧……我进电视的时候好像在批发市场见过。”

“什么牌子？什么价位？”

“没注意……”

“行了。”夏文瑾拉了张凳子坐下来，掏出本子，“你下次进货的时候帮我看看，问价格。我要的信息是：品牌、出厂价、升数、安装配件需要什么。”

魏大壮把馒头咽下去。“大姐，你要卖热水器？”

“对。”

“可是……咱们这店叫鸿运彩电啊。”

“彩电也卖，热水器也卖。又不冲突。”

魏大壮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店里摆不下。”

夏文瑾扫了一眼这十来平的铺面，四台电视已经把空间占得差不多了。

“不用摆。”

“不怎么卖？”

“先拿订单，再发货。零库存。”

魏大壮的表情说明他完全没听懂。

夏文瑾也不解释了，收了本子站起来。“你就帮我问价格，别的我来想。”

“大姐，你该不会是要自己干吧？”

“跟你合伙。还是三七分。”

魏大壮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

——

三天后，魏大壮从省城进货回来，带回来两个消息。

一，省城华光热水器厂，五升的，出厂价六十八，带全套安装配件。市面零售价一百二到一百五。

二，这个厂正在找地级市的经销商，十台起批，给代理价六十二。

夏文瑾算了一笔账——

如果拿代理价六十二进货，零售卖一百二，每台毛利五十八。刨去运输、安装人工，每台净利至少四十。

十台就是四百。一百台就是四千。

四千块。

1985年的四千块。

够普通工人干一年的了。

问题在于：十台起批，就是六百二十块的本钱。夏文瑾手里没这么多钱。从纺织厂拿的那点辞退补偿，加上魏大壮付的第一个月提成——拢共就三百块出头。

差一半。

怎么办？

夏文瑾在本子上写写画，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邮电局。

她给华光热水器厂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查号台查到的，打通之后转了三次才找到销售科。

“你好，我是永安市建材市场的经销商，想谈代理合作。”

对面是个男声，听起来三十来岁，态度不咸不淡：“哪个市场？有门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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