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大会。

陈翠花第一个开腔：“文瑾，听说你要撺掇丽丽跟立冬离婚？”

“不是撺掇，是丽丽自己要离。”

大伯陈国良清了清嗓子：“文瑾啊，立冬是你亲儿子，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大伯，过不去的坎不是我设的。你问你侄子，他媳妇回娘家那天他干什么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陈立冬。

陈立冬坐在角落，嘴硬：“什么都没干，就是同事来坐了坐。”

“半夜十一点，同事来家里坐。”夏文瑾重复了一遍。

陈翠花打圆场：“年轻人嘛，就算有点什么，认个错不就行了——”

“翠花。”夏文瑾打断她，“要是你男人半夜领个年轻姑娘回家，你能一句'认个错'就过去？”

陈翠花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她男人当年就是干过这种事的，最后闹得差点上吊。这事儿全院子的人都知道。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颤巍巍的：“文瑾，我活了七十多年，陈家从来没出过离婚的。你是陈家的媳妇——”

“妈。”夏文瑾站起来，对老太太的称呼没变，“我尊重您。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我不是要拆散这个家，是立冬自己先动手拆的。我做的事，是不让丽丽吃亏。她嫁进陈家六年，伺候老的带小的，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立冬在外面有人了，还想让丽丽忍着？我做不出来这个婆。”

屋里静了。

二叔陈国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冒了一句：“文瑾，分家的事，可以商量——”

“不用商量。”夏文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我跟老陈当年买这房子的收据。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立冬要走可以，房子他带不走。至于存款——丽丽跟立冬的共同存款，对半分。这是法律规定的，谁来了都一样。”

陈立冬猛地站起来：“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走？”

“那就丽丽走。但钱得分，孩子归丽丽，你每月出十五块抚养费。”

“凭什么？”

“凭你在外面养女人的时候没想过你闺女。”

这话一出来，几个亲戚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老太太被气得直哆嗦，拐杖在地上戳：“文瑾！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妈，今天不是我请大家来的，是立冬搬的救兵。既然来了，那就把话说透。我夏文瑾做事敞亮，不背后嚼舌头。谁家的孩子谁心疼，我也心疼我孙女。但是，我不会为了面子让我儿媳妇受委屈。”

她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各位要是来劝和的，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和不了。立冬想过日子，行，先把外面那个断干净，跪下来给丽丽认错。他要是做不到，这婚该离就离。各位要是来帮立冬压我的，那就算了。我夏文瑾五十四岁了，头硬得很，压不动。”

没人接话。

过了半晌，大伯陈国良站起来，叹了口气：“走吧走吧，这事……我们管不了。”

一院子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蔫头耷脑。

陈翠花临走前拉着夏文瑾的手，压低声音说：“嫂子，你太刚了，以后没人给你养老——”

夏文瑾把手抽出来：“养老的事，我自己解决。”

分家比想象中快。

陈立冬到底是怂的。亲戚都劝不动他妈，他自己更劝不动。闹了三天，灰溜溜搬去了厂里的单身宿舍。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你们等着，我绝对不会给你养老。”

夏文瑾在院子里浇花，头都没回：“路上慢点。”

陈立冬差点被这句话气得折回来。

但他没有。他到底是走了。

胡丽丽把他的衣服收拾了两袋子，放在门口，等他来取。等了两天没来，夏文瑾让隔壁老周捎去了厂里。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三个人——夏文瑾、胡丽丽、琴琴——反倒比以前四个人的时候松快。

胡丽丽话多了些，干活也利索了些，不再整天缩着肩走路。

分家后第五天，夏文瑾去了胡家。

胡丽丽的娘家在城东，一栋老楼的三层。她爸胡大山在机械厂当钳工，她妈王桂芝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两口子勤恳本分，当年把闺女嫁进陈家，图的就是夏文瑾在纺织厂当干部，觉得有个能耐婆，闺女不会受欺负。

结果这个婆婆能耐是能耐，就是管不住自己儿子。

夏文瑾买了两斤猪肉、一条烟、一袋白糖，提着上了楼。

敲门。

王桂芝开的门。看见是夏文瑾，脸色一下子冷了，但没摔门，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堂屋里，胡大山坐在饭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看见夏文瑾，把烟掐了，没站起来。

夏文瑾把东西放在桌上，没找凳子坐，站着。

“胡哥，王姐，我今天来，给你们道歉。”

胡大山没吭声。王桂芝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

“立冬做的事，我这个当妈的有责任。当年丽丽嫁过来，你们信任我，把闺女交给我。我没把闺女照顾好，让她受了委屈，是我的不是。”

说完，夏文瑾弯腰，鞠了一躬。不是点头哈腰那种，是正经九十度的躬。

王桂芝的胳膊放下来了。

胡大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闷声说：“你起来。”

夏文瑾直起身。

“坐吧。”

王桂芝去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没说话。

胡大山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离婚的事，丽丽跟我们说了。我跟她妈的意思是——让她回来住。”

“我理解。”

“她带着琴琴回来，吃住有我们管。等过两年孩子大了，再说别的。”

“胡哥，丽丽的去留，得她自己拿主意。但有一件事我想说在前头——”夏文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丽丽要是愿意跟着我，我不会亏待她。我现在在外面做点小生意，虽然刚起步，但以后会越来越好。丽丽帮我做后勤，每个月工钱我照给，不比在厂里少。”

王桂芝终于开口了：“你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能做什么生意？”

“卖电视。”

“啊？”

“以后还想开个饭馆。”

王桂芝跟胡大山对了个眼神，大概是觉得这个前亲家母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夏文瑾没多解释。有些事，说了人家也不信，只能做出来给人看。

临走的时候，胡大山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句：“文瑾，你是个直人。立冬那混蛋的事，不怨你。但丽丽的事——你既然开了这个口，就得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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