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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启程


风汐岚自断霜关归来的第三日,瀚州草原上的风变了。

那道关乎北陆存亡的秘辛,如野火般在九部毡帐间悄然蔓延。无人知晓消息从何传出。

总之,当"霜殍"二字再度被提起时,那些曾经叫嚣着断供祀牲的汗王们,在深夜的篝火旁陷入了死寂的颤栗。

速不台豹焱独自站在萧瑟的北风中,望着远处隐约泛着赤红的永冻原天际,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他想起年轻时草原一直传唱的古歌

——

黑潮般的行尸自冰雪中涌出,

所过之处连草根都被啃噬殆尽,

蛮族勇士的弯刀砍卷了刃,

那些被流放的战俘在冻死前发出的诅咒,

化作比风雪更刺骨的哀嚎

——

很多人曾以为那只是老人用来吓唬孩童的传说。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年朔野烈山几乎牺牲了一代朔野的勇士,以一部之力将那支来自极北的亡灵军团赶回冻土,筑造了那横亘在永冻原与灼风原之间的北境长城,也成为了瀚州九部最伟大的英雄。

然而最终护佑瀚州几十年安宁的,竟是神鸟垂落的百片真羽,是焚风之域中燃烧了六十年的不灭神火。

"原来……我们只是借火的囚徒。"

斡罗部的老汗王在帐中对着祖先牌位长跪不起,想起前日里还盘算着如何将祀牲换作南陆的丝绸,不由得老泪纵横。

九部大营中,那些曾高举反旗的手,此刻都在暗中攥紧了胸前的狼骨项链。

草原人敬畏强者,更敬畏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当真相如铁幕般落下,断供祀牲的喧嚣便如晨露遇朝阳,消散得无影无踪。

朔野王帐前,各部使者络绎不绝,不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献上了最肥美的羊羔与最醇厚的奶酒。

他们渴求地望着铁王座上的苍老王者,眼中燃烧着与六十年前同样的恐惧与期盼——请大君遣使中州,重申那道关乎生死的盟约。

南拓出发那日,瀚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不是寻常的细雪,而是裹挟着铁砂般的朔雪,自永冻原的方向席卷而来,将天地染作苍茫一色。

九部汗王尽数到齐,各部精骑列阵于王帐之外,玄甲如墨,白羽似霜,在风雪中沉默如林。

朔野烈山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沙哑却穿透风雪。

他不再是那个能弯弓射落天狼的雄主,苍白的须发在风雪中狂舞如衰草,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依旧燃烧着能点燃草原的火焰。

一只苍老的雄狮,但仍然是草原上唯一的雄狮。

他亲自为南拓系上玄狐大氅的绶带,枯瘦的手指在儿子肩头停留片刻,那重量让南拓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使团缓缓开拔。

二王子平坚执意前来,一直送至朔南边境。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担架上,由八名壮汉抬着,在风雪中跟了整整三十里。他脸色苍白如纸,右腿的伤处隐隐渗出血迹,却始终挺直脊背,目光如刀般刮过南拓的脸庞。

"二哥……"南拓勒马回首。

平坚微微颔首,没有祝福,没有叮嘱。

更远处,十马云瑶骑着那匹枣红马,遥遥缀在队伍的最后。

她没有上前,只是将短弓横于马背,在风雪中化作一个倔强的红点。当使团转过一道山梁时,南拓回头望去,只见那红点忽然扬起手臂,似是挥别,又似是挽留,最终消散在漫天的风雪中。

此后前往临风湾的五日,朔野烈山少有言语,只是与南拓并驾而行。老人的目光时而落在远方起伏的草丘,时而凝视着儿子尚显稚嫩的侧脸。

熊戈带着亲卫在前开路,沉重的马刀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第四日黄昏,当咸腥的海风终于撕开了草原的气息,遥远的海平面在暮色中泛起幽蓝的微光。朔野烈山忽然勒马,挥手止住了队伍。

"南拓,"老人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可曾怨怪为父?"

南拓浑身一震,座下的野骢也不安地打着响鼻。

他望着父亲被风霜雕刻得如同岩石般的面容,喉头滚动,终究吐出实话:"儿子不敢怨怪父亲,只是……只是害怕,我……"

烈山望着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他想起风汐岚所言的  “太一入紫微垣”  之命,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儿子,莫怕,没有什么值得你怕的。”

南拓一脸迷茫之时,熊戈拍马走近,粗粝的手掌重重拍在南拓后背,震得他险些坠马:"臭小子!给我好好地去,好好地回来!管他什么神鸟鬼怪,什么中州羽饲,记住——"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新铸的宽背马刀,指向北方永冻原的方向,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我蛮族五十万铁骑,便是真神降世,也敢叫他血溅三尺!更何况北境那些不人不鬼的腌臜东西!"

烈山望着长子豪迈的姿态,疲惫地笑了笑,并未责备他的妄言,只是伸手替南拓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衣领。那动作笨拙而轻柔,不像是一统九部的铁殁王,倒像是个普通的、即将送别游子的老父亲。

临风湾的海蚀崖下,藏着一处被岁月遗忘的港湾。

数百名身着玄甲的蛮族武士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沉默地脱下甲胄,露出精壮的上身,在风雪中竟丝毫不见瑟缩。随着一声苍凉的号子响起,这些武士化作纤夫,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肩头的肌肉,他们弓身如虾,脚踏碎冰,喊着古老的号歌,将一艘庞然大物从幽深的岩洞中缓缓拖出。

那是一艘海帆船。

船身斑驳,漆色早已在岁月中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黝黑的铁木龙骨,历经风霜而不朽。船首雕刻着一只雄狮骄傲的头颅,虽已残破,却依旧威风凛凛,绳索坚韧,帆布厚重,每一处铆钉都擦得锃亮,显是有人精心保养了数十载。

"这艘船,"朔野烈山轻抚船舷上的疤痕,声音低沉如海潮,"便是当年为父三赴中州时所乘。它载过焚风之盟的誓书,也载过……我们那一代人想改变草原命运的野心。"

他指向那些沉默的武士:"他们世代居于海边,熟悉风浪,从未在草原上露过面,他们虽然不知中州何在,却知晓瀛海每一寸暗礁的脾气。他们会护着你,直到你踏上中州的陆地。且此行有风先生随行,他会护你周全。"

南拓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风汐岚,见他仍是着一身素色长衫,立于一匹白马旁,目光平静地望着海平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午时,船号长鸣。

朔野烈山枯瘦的手掌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与疤痕,冰凉却有力。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嘱咐,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捏了捏儿子的手,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熊戈立于马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狂舞,他举起马刀,以蛮族最高的军礼相送。

远处的山梁上,南拓恍然间似乎看到了那一点枣红,如一瓣不肯凋零的花。

南拓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与父亲的永诀。

——

十五年后,南陆雍州,天峘城外。

已是风焱皇帝的朔野南拓,身披赤金战甲,立于玄色王旗之下,身后是列阵如林的二十万瀚州铁骑,大晟朝的帝都在他脚下瑟瑟发抖。

他忽然想起那个黄昏,想起父亲冰凉的手掌,想起大哥豪迈地挥刀,想起二哥躺在担架上朝他挥手,想起风雪中那抹遥远的枣红。

朔野南拓沉默良久,按在焚牙上的手指微微泛白,轻叹一声:“要是父亲和哥哥们还在,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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