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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父与子,兄与弟


彤云如铅,瀚州的朔风卷地而来,掠过朔野部星罗棋布的彩帐群,将王帐顶端的白狼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翻卷的弧度,似藏着未言的暗涌。

二王子坠谷断腿的消息如寒雾漫过草原,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无形的焦灼,唯有金帐依旧沉肃如昔,青铜兽首鼎中燃着的银骨香袅袅升腾,将铁王座上那个苍老的身影晕染得愈发深邃。

朔野烈山端坐于铁王座上,指尖摩挲着扶手处的狮纹浮雕,千年铁木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浸着杀伐之气。报信的伴当跪在帐下,浑身颤抖着复述黑岩河谷的惨状,老大君始终未曾抬眼,唯有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中微微颤动,如将熄的火星。

“风先生,你随我征战半生,见惯了草原的刀光剑影,”  良久,朔野烈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老牛角摩擦岩石,目光扫向立在帐侧的风汐岚,“你觉得我这三个儿子,谁最像草原的主人?”

风汐岚身着素色月白长衫,衣袂垂落如流云漫卷,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古卷,指节轻叩卷边,墨色字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如深潭:“大王子勇冠三军,是破阵的惊雷;二王子藏锋守拙,是定局的磐石;三王子心向天地,是观风的流云。草原的主人,从不是天生注定,而是熬得过风沙,扛得住雷霆。”

他顿了顿,未再多言,只将古卷轻轻一卷,留足了余味。

朔野烈山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引发一阵咳嗽,捂住嘴的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

他挥挥手让报信的伴当退下,帐内只剩两人,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毡墙上忽明忽暗:“磐石?这磐石,未免太急于避开风雨了……罢了,草原的孩子,总要自己选路。”

风汐岚不置可否,只是将古卷置于案上,:“大君既已宽宥,便让他养伤吧。出使之事,尚可再议。”

“再议……”  朔野烈山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掀开毡帘望向二王子帐的方向,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的浑浊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走吧,去看看我这‘伤重’的儿子。”

二王子帐内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息,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烛火摇曳,将帐内的阴影拉得很长。

朔野平坚半卧在铺着厚兽皮的床上,右腿缠着层层麻布,暗红的血迹透过布层渗出,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带着骨子里的韧劲。

见父亲和风汐岚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烈山抬手按住,他感觉道父亲掌心的老茧带着岁月的重量,忽然一时恍惚,说不出话来。

风汐岚立于帐门侧,目光平静地掠过平坚的伤腿,未发一语。

“不必动了。”  朔野烈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在他的伤腿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沙哑的体恤。

“冬风烈,河谷险,摔了也好,权当歇一歇。这些年你与九部的叔父们周旋,也累了。”

平坚垂下眸,声音带着隐忍的痛意,却无半分慌乱:“儿子无用,未能为父亲分忧,反倒添了麻烦。出使中州之事,怕是要耽搁了。”

“耽搁便耽搁,”  朔野烈山打断他,指尖轻轻敲击床沿,节奏缓慢,似在掂量什么。

良久,复又开口。

“你腿伤未愈,起居不便,奴仆们粗手粗脚。你母亲在北边住了十五年,也该回来看看了,就让她来帐中照料你,也好让你们母子团聚。”

平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疑,却迅速敛去,只化作深深的躬身:“谢父亲体恤。”

他心中翻涌不定  ——  母亲速不台氏自正室大阏氏过世后,本以为能入主王帐,却被烈山冷落在朔北边境,连王帐都难得踏入,他自己也只能偷偷探望。如今父亲突然让母亲回来,这份恩宠来得太蹊跷,又或是……自己也要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

朔野烈山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起身离去。

风汐岚跟在身后,经过平坚床前时,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腿伤与帐外的阴影间转了一圈,依旧未说一字。

帐内只剩平坚一人,望着帐顶的毡纹,心思沉沉。

次日午时,熊戈的伴当赶着满载补品的马车来到二王子帐外,卸下了鹿茸、当归,还有从南陆走私来的上好人参,堆了满满一屋。伴当躬身禀报:“大王子说,二王子养伤要紧,这些都是军中攒下的好物,能助伤口愈合。大王子还说,他性子粗,怕扰了二王子静养,就不来探望了,盼二王子早日康复,开春一同去灼风原猎黄羊。”

平坚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挥挥手让伴当退下。

大哥的莽撞直率,从来都是如此,不屑于王帐的算计,却也不会落井下石,但他应该,向来瞧不起自己这个精于算计的二弟吧。

第三日清晨,南拓踏着晨霜闯进帐内,身上还带着草原的风息,他穿着轻便的狐裘,身姿挺拔,虽面带爽朗。

见平坚靠在床上,他放慢脚步,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二哥,这是临风湾的盐烤鱼干,你以前说合口味,我让伴当连夜烤的,没放太多盐,适合养伤吃。”

平坚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劳三弟费心了,腿伤无碍,倒是让你跑一趟。”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南拓坐在床沿,拿起桌上的一枚野果,轻轻摩挲着果皮,“父亲还没定谁去中州吧?我听风先生说,瀛海航道荒废多年,暗礁多,风浪烈,羽饲族又与神鸟共生,习性难测,此行凶险得很。”

平坚颔首:“父亲自有决断。中州距此万里,确实不是易事。”

“我是不想去的。”  南拓坦诚道,他抬眼望着平坚,“二哥你向来心思缜密,若是你去,定能应对周全,可惜……”

平坚沉默片刻,缓缓道:“世间事,向来难两全。有人向往天地辽阔,有人执着于偏安一隅,只是选择不同,无所谓可不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诉,“你唾手可得的,或许正是别人求而不得的;你避之不及的束缚,或许也是别人耗尽心力想要的。这便是命吧。”

南拓愣了愣,随即笑了:“二哥说得太深奥了。我只知道,活着顺心就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平坚的肩,“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腾格里海边的爬地菊,开春之后会开得漫山遍野,比临风湾的贝壳还好看。”

平坚没有应声,只是仰头望向帐顶,目光仿佛穿透了毡帘,望向遥远的星空。

南拓见他不语,也不再打扰,带着一身风息悄悄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草药的苦涩与草原的清冽交织,平坚缓缓闭上眼,心中默念:命运的棋局,从来由不得人退缩,该来的,终究会来。

彤云依旧低垂,朔风卷着沙砾掠过彩帐,狮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使中州的旨意迟迟未下,三位王子各怀心事,九部的目光暗中聚焦,瀚州的未来,隐在这片苍茫的风烟之中,如一盘未下完的棋,吉凶难测,只待一子落定,便掀起漫天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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