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阴山村却依旧被一层化不开的阴冷笼罩。

纸人围村一夜未退，只是在白日阳气压制下变得半透明，远远看去，像贴在墙面上的血色泪痕。家家户户门窗上的黄符刺目异常，空气中弥漫着香灰、阴气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我站在屋内，一夜未眠，却没有半分睡意。爷爷的密卷上祭坛结构图已被我牢牢刻在脑中，每一条线、每一个阵眼、每一处破点，都清清楚楚。

鬼新娘静立在侧，白日里身形淡得几乎透明，只有我能清晰看见她红衣如雾。村民只觉我院子附近冷风刺骨，却无人敢再靠近半步。

“外面不对劲。”她忽然轻声开口。

我立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往外望去。

原本死寂的村子，此刻竟有不少人朝着祠堂方向狂奔，脸色惨白，嘴里慌乱叫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死人了！祠堂又死人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

又是纸人索命。

距离二傻惨死才过了不到半晚，凶手竟再次动手。这已经是阴山村第六名死者。

“去看看。”我抓起巡山令揣入怀中，压低声音。

鬼新娘微微颔首，周身阴气一敛，彻底隐去身形。只有我能感觉到，一道冰凉的气息跟在我身侧。

我推开门快步走出院子，沿途村民看见我，纷纷惊恐避让，却没人再敢出言呵斥。昨夜鬼新娘露的那一眼，早已把他们最后一点胆子彻底吓碎。

祠堂外早已围满了人，人群挤挤攘攘，脸色惨白如纸，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刺鼻又恶心。

我挤开人群走入祠堂，眼前的景象让我瞳孔骤缩。

祠堂正中央，那块刻着“阴山灵位”的黑色石碑前，陈家村的守祭老人之一，陈老实，直挺挺倒在地上。

依旧是圆瞪的双眼，诡异扭曲的笑容，七窍缓缓渗出黑红色的黏稠血迹。

他的右手死死攥在胸口，仿佛抓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人群中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没人敢靠近，只有陈三爷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嘴唇死死抿着，一言不发。

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缓步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掰开陈老实僵硬的手指。

一个红纸人，缓缓滑落下来。

与之前所有死者手中的纸人都不同——

这个纸人的胸口位置，用鲜血写着两个字：

陈九。

血字刺眼，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纸人索命，目标直指于我。

“是、是冲九娃来的……”

“阴灵真的要他死！”

“献祭吧，再献祭，我们都得死！”

人群瞬间炸开，恐惧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刚刚动摇的人心，再次被狠狠推回陈三爷那边。

我捏着那只带血的纸人，指尖冰凉，眼神却异常冷静。

“不是阴灵，是人。”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是有人在背后用阴咒杀人，用血字嫁祸。”

“你少妖言惑众！”人群中立刻有老人厉声呵斥，“纸人写你名，不是阴灵索命是什么！”

“纸人是活剪的，血是新鲜的，符咒是刚画的。”我举起纸人，指着上面尚未干透的血迹与纸边粗糙的刀口，冷冷开口，“阴祟杀人，何须如此麻烦？”

“这分明是人为行凶，刻意恐吓。”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纸人，眼神中再次生出一丝迟疑。

陈三爷猛地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陈老实是守祭人，知道阴山太多秘密，他死，就是阴灵清理知情人！”

“清理知情人，应该杀我这个主祭品才对。”我寸步不让，直视着他，“为什么偏偏杀一个没用的老守祭人？”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一句清冷的声音，忽然在我身侧响起。

只有我能听见。

是鬼新娘。

“陈老实知道，三年前我被沉井时，真正动手的除了老根，还有陈三爷的亲儿子。”

“他是被灭口的。”

我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如此。

陈老实不是祭品，不是路人，他是知道太多内幕的知情人。

阴师和陈三爷要在献祭前，把所有不稳定的棋子全部清理干净。

陈三爷看着我眼神变化，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察觉到什么，拐杖狠狠一顿：“够了！尸体抬走，祠堂封门！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准靠近祠堂半步，直到献祭大典！”

几个老人哆哆嗦嗦上前，抬起陈老实的尸体，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人群渐渐散去，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更加复杂。

恐惧、怀疑、逃避、麻木……

他们被这场三百年的血祭彻底榨干了力气，只剩下等死一般的顺从。

祠堂内，很快只剩下我和陈三爷两人。

他背对着我，站在阴山灵位前，苍老的背影显得异常孤寂。

“第六个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还差一个，献祭阵就圆满了。”

“你觉得，下一个是谁？”我冷声问。

陈三爷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一字一顿：

“除了陈二狗，没有别人。”

“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去死？”我胸口发闷，“当年你已经因为爷爷毁祭死了十七人，如今你还要再添新债？”

“我没得选。”他闭上眼，再次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阴师已经不耐烦了，再不顺他的意，死的就不是一两个，是全村。”

“那我呢？”我上前一步，盯着他，“我生来就活该被推去送死？”

陈三爷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子时祭坛，我会在那里等你。”

“你要破局，就踏过我的尸体。”

说完，他不再看我，拄着拐杖，一步步缓缓走出祠堂，背影佝偻而沉重。

祠堂内只剩下我一个人，香火冷寂，阴气森森。

鬼新娘的身影缓缓在我身边显露出半分轮廓，只有我能看见。

“他在动摇。”她轻声道，“他不想死，也不想你死，更不想全村死。”

“可他被血脉诅咒捆死了。”我低声道。

“所以，三日后那一战，我们不能只赢。”鬼新娘抬眼看向我，漆黑的眸子里异常认真，“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真相。”

“看见阴师的野心，看见血祭的谎言，看见阴山真正的秘密。”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怀中的巡山令。

铁牌温热，力量安稳。

“我们走。”我转身朝外走去，“陈二狗现在是唯一的活祭品，他是阴师下一个目标，我们必须守住他。”

“晚了。”

鬼新娘忽然开口，声音一冷。

我猛地抬头，看向祠堂外。

远处，陈二狗家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划破了阴山村的死寂。

那声音短促而绝望。

仅仅一声，便彻底断绝。

我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七个。

祭品，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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