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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一去,便是仙凡两别


二愣子睁开眼,黑漆漆的屋顶压下来,像要把他拍死在床上。

肚子饿得抽筋。

他已经三天没吃饱过了。家里最后一把粗粮昨天熬了粥,全灌进了小妹嘴里——那丫头烧得跟火炭似的,再不吃点东西,怕是要熬不过这个冬天。

身边二哥林铸睡得死沉,鼾声震天。这货白天给刘地主家扛活,累成狗,晚上倒头就着,哪像他,饿得睡不着还要听墙根。

隔着一堵裂了缝的黄泥墙,林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火气:“……明儿个断粮了!你倒是想个辙啊!”

“吧嗒”——林父抽旱烟。

“抽抽抽!就知道抽!老大在城里当学徒,一个月三十个铜板,自个儿都不够花!老二老三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小妹病成这样——”

“吧嗒”。

“我跟你说话呢!”

“知道了。”林父闷声闷气地开口,“明儿个我去趟镇上,看看能不能找点零活。”

“镇上?”林母声音陡然拔高,“镇上那些活儿是人干的?上次扛麻包把腰闪了,躺了半个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子老小喝西北风去?”

“那你说咋整?”

林母没吭声。

林缚闭上眼,强迫自己别再听了。听也没用,他又变不出粮食。

他今年十岁,排行老四,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病恹恹的小妹。一家七口,全靠几亩薄地和老爹打零工过活。

一年到头能吃上肉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缚——这名字是老爹用两个窝头求老张叔取的。老张叔年轻时给城里有钱人当过伴读,是村里唯一识字的“文化人”。村里一半孩子的名字都出自他口:狗娃、二蛋、愣子、石头……全是这路数。

本来老爹想让老张叔取个“二狗”之类的,但村里已经有个“愣子”了。老张叔捋着胡子想了半天,说:“就叫林缚吧。缚者,束缚也。望他日后能挣脱束缚,出人头地。”

老爹听不懂,但觉得很有学问,乐呵呵捧着两个窝头回家,被林母骂了三天败家。

然而村里人不管这套。“二愣子”“二愣子”地叫了十年,林缚早就习惯了。

就像他习惯饿肚子一样。

可有些事,习惯了也得想办法改。

林缚从小就想出去。

他喜欢蹲在老张叔家门口,听老张叔讲外面的世界。

“城里啊,那房子是青砖黛瓦,三层楼高的都有!街道全是青石板铺的,下雨天不沾泥。有钱人穿的绸缎,滑溜溜的,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林缚听得眼睛发亮。

“更远的地方,还有‘江湖中人’。”老张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会飞檐走壁,一掌能劈断碗口粗的树!听说还有能飞天遁地的仙人,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林缚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江湖”,什么叫“仙人”,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外面很大,很精彩,比这个巴掌大的村子强一百倍。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

说了也没用。村里人只会笑话他:“二愣子,你爹妈还等你干活呢,想屁吃!”

可他还是想。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小妹。那丫头烧得脸通红,嘴里还念叨着“二哥”“红浆果”。红浆果长在深山老林里,酸酸甜甜,她最爱吃。

明天进山,一定多摘些。

第二天中午,日头毒辣。

林缚背着半人高的柴火捆,汗流浃背往家赶。怀里揣着一布袋红浆果,捂得快熟了。

他盘算着:柴火放下,浆果给小妹,然后去井边打水——

“二愣子!”邻居刘婶的大嗓门从巷子口炸开,“还晃悠啥!你家来贵客了!”

贵客?

林缚一愣,加快脚步。

到家门口,他没急着进,先绕到屋后放下柴火,把浆果藏好,这才蹑手蹑脚凑到前屋。

屋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崭新缎子长袍的中年男人,胖胖的圆脸,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那身衣服料子,林缚从来没见过,在透进屋里的阳光下泛着光,像水波纹一样。

老爹坐在条凳上,攥着旱烟杆,没点,脸上神色复杂。老娘站在一旁,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想说话又插不上嘴。

“三叔好。”

林缚进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这是他的亲三叔,林父的亲弟弟。听说在附近小城的酒楼当大掌柜,是林家近百年来最有出息的亲戚。林缚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几次,但知道三叔对自家好——大哥能在城里铁匠铺当学徒,就是三叔介绍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十个铜板!

大哥是全家人的骄傲。每次提起他,爹娘脸上都放光。

三叔上下打量林缚一番,笑着点头:“老二都长这么大了?好好好,看着就结实,是个好苗子。”

然后转过头,继续跟爹娘说正事。

林缚站在一边,竖着耳朵听。

三叔这次来,有大事。

他当大掌柜的那家酒楼,属于一个叫“青木门”的江湖门派。前不久,他托了关系使了银子,好不容易成了外门弟子。成为外门弟子有个好处——可以举荐7岁到12岁的孩童,参加青木门五年一度的内门弟子选拔考验。

“内门弟子?”林父茫然重复。

三叔捋着小胡子,一脸与有荣焉:“哥,你不懂。青木门可是方圆数百里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只要能当上内门弟子,那就不是普通人了!免费习武,吃喝不愁,每个月还有一两多银子的零花!”

“一两多?”林母惊呼出声。

她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一两银子。

“这还不止。”三叔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就算是参加考验没选上,也能像我一样,当外门弟子,替青木门打理生意。那也是体面人,吃穿不愁,比在地里刨食强一百倍!”

林父的手抖了抖,旱烟杆差点掉地上。

他狠狠吸了两口,烟雾缭绕中,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看不出表情。

屋里静了片刻。

“他三叔,”林母忍不住捅了捅丈夫,“这……这能行吗?”

“有啥不行的?”三叔笑了,“嫂子,我跟你说实话,这次的名额,抢破头!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一个。要不是我没孩子,也轮不到老二。你们要是不要,外头大把的人等着要!”

林缚听得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看向老爹。

老爹沉默了很久,闷声开口:“这……江湖门派的,俺们也不懂……”

“哥,你懂什么?”三叔直接打断,“你懂种地!可种地能种出啥?种一辈子,也还是这破草屋!你看看你家,七个张嘴吃饭的,揭得开锅吗?小妹那病,有钱治吗?”

老爹的脸一下子涨红,又慢慢灰败下去。

“老二这孩子我看着机灵,”三叔放缓语气,“送去试试,万一中了呢?那就是鲤鱼跳龙门!就算不中,也能当外门弟子,一个月拿银子。一个月!够你们家吃三个月的!”

林缚站在墙边,心咚咚跳。

他想起老张叔说的那些话:青砖黛瓦,青石板路,飞檐走壁的江湖人……

他想起大哥每月托人捎回来的三十个铜板,老娘接到铜板时笑着擦眼泪的样子。

他想起小妹烧得通红的脸,想起她说“二哥你早点回来”。

他往前站了一步。

“爹,我想去。”

屋里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老爹愣住,老娘愣住,三叔也愣住,随即笑了:“好小子,有胆气!”

老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又过了很久,他终于点了点头:“中。”

三叔眉开眼笑,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放在桌上:“那行,就这么定了!一个月后我来接老二。这一个月给他多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别亏着孩子。”

临走前,三叔拍拍林缚的肩膀:“好好准备。这次的考验,可不简单,听说要考胆量、考悟性、考根骨。一百个人里能挑出三五个就不错了。但只要你争气,三叔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林缚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缚每天都像上紧了发条。

白天进山拣柴,晚上缠着老张叔问东问西。老张叔把知道的都掏空了,什么江湖规矩、武林传闻、门派等级,一股脑倒给他。

林母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其实也不过是多放两把粗粮,偶尔煮个鸡蛋,但林缚已经觉得是神仙日子了。

小妹的病好了些,天天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小脸问:“二哥,城里好不好玩?”

“好玩。”

“那你回来给我讲好不好?”

“好。”

小妹把脸埋在他腿上,闷闷地说:“那你要快点回来。”

林缚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一个月后,三叔准时来了。

天刚蒙蒙亮,林缚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包袱里就两件换洗的旧衣裳,还是大哥当年穿剩下的。

林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言不发。林母红着眼眶,反反复复叮嘱:“要听三叔的话,别跟人起争执,遇事忍一忍,多吃饭,别饿着……”

“知道了,娘。”

“冷了要添衣裳,晚上盖好被子……”

“知道了。”

小妹拽着他的衣角,眼泪汪汪:“二哥,你早点回来。”

林缚蹲下来,把怀里的红浆果塞给她——他昨晚进山摘的,新鲜着。

“吃吧,二哥走了。”

他站起身,没敢回头看。

马车晃晃悠悠上了路。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缚坐在车尾,望着渐渐变小的村庄,望着村口那个还站着的小小黑点,咬紧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珠掉下来。

他才十岁。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江湖门派,不知道什么内门外门,他只知道——

他要出去了。

去看看老张叔说的那个世界。

三叔看他眼圈发红,笑着拍拍他:“小子,哭啥?你这是去享福的!等你在青木门站稳脚跟,把你爹娘都接过去,让他们也过过好日子!”

林缚狠狠抹了把眼睛,点点头。

马车拐过山脚,村子彻底看不见了。

林缚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这一去,他将走上一条与凡人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仙业大道。

多年后,当他站在云端之上,俯瞰芸芸众生时,偶尔还会想起这一刻。

那个破旧的小山村,那个瘦小的、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农家孩子,坐着一辆咯吱作响的马车,走出了一扇门。

一扇凡人与仙人之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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