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临安雪夜
1275年,腊月。
南宋临安。
大雪封城三日,积雪没过膝盖。西湖结了一层薄冰,雷峰塔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披着白袈裟的老僧。
城中百姓闭门不出,街巷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几队巡城的兵卒匆匆走过,个个缩着脖子,连刀都懒得抽出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吆喝,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办丧事的哀乐。
临安城,像一座死城。
城外三十里,元军前锋的斥候已经出没。伯颜的大军正在鄂州休整,等天晴之后,就要顺江东下。沿途的宋军守将,有的在准备降表,有的在收拾细软,有的干脆打开城门,跪在雪地里迎接。
投降,像瘟疫一样,从北向南蔓延。
此刻,文府后院。
一间低矮的厢房里,炭火烧得半死不活,窗纸破了两个洞,冷风嗖嗖往里灌。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岁的青年,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气若游丝。
床边跪着一个老仆,姓周,在文家三十年了。他身后站着两个小丫鬟,一个叫梅香,一个叫竹韵,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此刻正拿袖子抹眼泪。
“三郎……三郎……”周老仆轻声唤着,声音发颤。
文璋,文天祥最小的弟弟,此刻正躺在死亡的边缘。
他自小体弱多病,读书不成——一本《论语》背了三年还磕磕巴巴;习武不成——举石锁闪了腰,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族里的叔伯兄弟们背后叫他“文三病”,说他是“文家最没出息的那个”。
半个月前,他去城外给母亲上坟,回来时遇上风雪,感染了风寒。这一病,就是半个月。城里的大夫来看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药吃了十几副,不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此刻,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周老仆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就在这一瞬间!
文璋的身体剧烈抽搐!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的四肢猛地绷紧,又猛地松开!他的眼睛——
睁开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周老仆惊恐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病入膏肓的浑浊,没有垂死之人的涣散,更没有昏迷半月后的迷茫——
而是深邃如渊,璀璨如星!
仿佛装下了千山万水,仿佛阅尽了沧海桑田。那是只有经历过无数生死、无数次选择、无数次失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三……三郎?”周老仆结结巴巴地喊。
文璋——或者说,承载了诸葛亮全部记忆、智慧与意志的新生意识——缓缓坐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陌生的手:瘦弱,白皙,指节细长,没有老茧,没有伤痕。这是一双从未握过剑、从未开过弓、从未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年轻人的手。
他又环视四周:低矮的房梁,斑驳的墙壁,破旧的木柜,半死不活的炭火。窗纸破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忽明忽暗。窗外,大雪纷纷扬扬,能听见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他看见墙边挂着一把剑,剑鞘上落满了灰。
他看见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
他看见跪了一地的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仆,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此刻正惊恐地看着他,像见了鬼。
【系统融合完成】
【灵魂契合度:97.3%】
【宿主身体状况:极差,需调养】
【当前时间节点:南**祐元年腊月二十三】
【地理位置:临安城东柳巷,文府后院】
“丙午年,腊月,临安……”他喃喃,声音沙哑却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从容,“南宋……度宗?不,度宗去年驾崩了,现在是恭帝……德祐元年……”
他闭上眼,让意识深处的信息洪流慢慢沉淀。
1275年。
他当然知道这一年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一年,元军攻破鄂州,顺江东下。沿途的宋军守将,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战死。朝廷派贾似道出兵,贾似道在丁家洲一战即溃,逃跑时还带着他的几个小妾。伯颜的大军长驱直入,直逼临安。
也是在这一年,文天祥在赣州起兵,散尽家财,招募义军,准备北上勤王。
而他——现在成了文天祥的弟弟,那个“最没出息”的弟弟。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枕边的一封信上。
信纸已经起了皱,显然被人反复看过。他拿起信,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他看了一辈子、却从未见过的字:端方,刚劲,每一笔都像刻出来的。
“三弟吾弟:见字如面。”
“兄已尽散家财,招募义军,得五千人。不日将率军北上,赴临安勤王。汝病重在床,兄不能守候,心中愧疚,如刀绞割。望天佑吾弟,早占勿药,早日康复。若兄一去不返,弟当护持宗族,善待母亲,勿使文氏一门断绝。兄天祥字。”
信末,又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深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弟若病愈,可往城西张夫子处继续读书。兄已托付张夫子,待弟如子。切记,无论天下如何,读书不可废。”
文璋(诸葛亮)读完信,久久不语。
他当然知道文天祥。
在另一个时空,这个人,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代名词。是七百年来,每一个读书人提起都会肃然起敬的名字。是连元朝皇帝忽必烈都亲自劝降、却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但此刻,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文天祥散尽家财募兵,忠诚可嘉,战术全错。
他的义军刚到江西,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元军击溃。他本人逃到福建,重新组织抗元,转战广东,最后在五坡岭被俘。他被押到大都,关了三年,忽必烈亲自劝降,许以宰相之位,他只求一死。
他的死,震动了天下,激励了后人,写进了史书。
但是,没有改变大局。
就像当年的自己。
六出祁山,鞠躬尽瘁,死在五丈原。后人读《出师表》,没有不落泪的。可是,蜀汉还是亡了。
忠诚,悲壮,感人。
但不改大局。
“这一次,”文璋缓缓握紧信纸,目光沉静如深潭,“我们换一种方式。”
他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三郎!”周老仆惊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您、您身子还没好,怎么能下床!快躺下,快躺下!”
“无妨。”文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笃定,像是一座山站在那里,让人看见就觉得心安。
周老仆愣住了。他在文家三十年,看着三郎长大,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那笑容,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周伯,”文璋说,声音温和,“请为我准备热水沐浴,再备纸笔。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纸的破洞,望向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派人去告诉大哥,就说……三弟病愈了,有话要对他说。请他务必抽空回来一趟。”
周老仆愣愣地点头,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声应着,踉跄着跑了出去。
梅香和竹韵还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惊疑和不解。
文璋低头看了看她们,忽然问道:“你们跟我多久了?”
梅香怯生生地说:“回三郎,奴婢是今年春上才来的,跟着竹韵姐姐学。”
竹韵说:“奴婢来了一年多了。”
文璋点点头:“这一年多,辛苦你们了。去给我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把这屋子收拾收拾。窗纸破了,一会儿找人补上。炭火也快灭了,再加一些。”
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三郎病了这一场,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往日里,他话都懒得说,整天躺着,什么事都不管。怎么现在,说话这么有条理,眼睛里还带着笑?
但她们不敢多问,答应着爬起来,各自忙去了。
文璋独自站在房中,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把天地都染成了白色。远处,隐约能听见钟声——那是净慈寺的晚钟,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悠远。
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轻声问道:
【系统,我现在的身份,可有需要特别注意之处?】
片刻后,脑海中浮现一行字:
【身份信息:文璋,字德玉,文天祥幼弟,年二十。父文仪,早逝;母曾氏,尚在,居吉州;兄文天祥,年三十九;兄文璧,年三十五。文璋自幼体弱,读书不成,未取功名,未娶妻,族人视为“不成器”。当前身份无任何政治背景,无任何社会关系网,无任何可用资源。】
文璋微微点头。
一无所有。
也好。
一张白纸,才好画最新最美的图。
他又问:
【系统,英魂殿现在可以进入吗?】
【可以。建议宿主在安静状态下进入,初次进入约需一炷香时间。】
文璋睁开眼,看了看屋内的陈设。炭火已经添上了,两个小丫鬟正在忙里忙外。周老仆还没回来,应该是去城外找文天祥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
雪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临安城破,十万军民跳海;文天祥就义,血溅刑场;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却让他心碎的景象——圆明园大火,南京大屠杀……
“两千年。”他轻声说,“原来,我死后两千年,还有这样的劫难。”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时间,看见了那个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
“既然如此——”
他缓缓关上窗,转身走向床边,盘腿坐下,闭上双眼。
“让我看看,你们给了我什么。”
(https://www.lewen99.com/lw/96176/5002455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