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心结
七号堡。
接下来的几天,虬龙一行人严格执行了托马的建议——低调,少出门,不猎兽,不在黑市露面。
但低调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托马继续监听那些信号,老凯每天检修皮卡,菲斯和艾拉轮番放哨,伯德负责跑腿买吃的。老彪则带着虬龙,借着“熟悉地形”的名义,在七号堡各个阶层转悠——表面上是闲逛,实际上是在反侦察,看看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可疑的人出没。
七号堡共一百层,每层五米,从上往下数。
第一天,他们去了最上面的三十层——居住区。
这里的通道比劳动三层宽敞一些,墙壁刷得灰白,头顶的荧光管也亮一些。每隔一段就有岔路,通向一排排的管廊。和劳动三层那些拥挤嘈杂的管廊不同,这里的管廊更规整,每个隔间的门也结实些,有些甚至挂着锁。
路上的人穿着也比下层整洁。有穿工装服的技工,有穿灰色制服的政府基层人员,还有几个穿着体面便装的中年人——那应该是小商人或者小头目。
“这是技术人员的住处。”老彪边走边说,“维修厂的高级技工、列车调度员、资源部的办事员,都住这儿。比咱们下层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去。”
虬龙看着那些人。他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和下层的人没什么两样。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面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小广场,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广场中央有一块椭圆形的绿地——是真的绿地,种着一种低矮的耐辐射草,灰绿色的叶片在荧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绿地周围有几条长椅,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发呆,有的低声聊天。
广场一角,有几个孩子正在玩耍。
他们大约五岁到十岁,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在绿地上追逐打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什么;几个男孩在玩一种扔石子的游戏,嘻嘻哈哈地笑着;还有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秋千上——那秋千是用旧轮胎和麻绳做的,挂在广场边缘的铁架上。
虬龙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孩子。
他在下层长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下层也有孩子,但他们的游乐场是废弃的管廊、堆积的垃圾堆、还有随时可能塌方的角落。没有人给他们修秋千,没有人给他们种绿地。
老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孩子。
“这是上层才有的。”他说,“技术人员的子女,可以在这儿玩。执法部的人说,这是为了培养下一代,让他们有个健康的童年。”
虬龙问:“下层呢?”
老彪笑了笑,笑得很苦:“下层?下层的孩子,五岁就开始干活了。捡垃圾,打零工,运气好的能进维修厂当学徒。活下来的,就是你们这样的。活不下来的,就埋在废弃区。”
虬龙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荡秋千的男孩。男孩荡得很高,脸上带着纯粹的笑——那种笑,虬龙从来没有过。
“走吧。”老彪拍拍他肩膀。
虬龙转身,跟着老彪离开。
第二天,他们去了更下层——五十层到七十层,感教中心所在的区域。
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
通道变得狭窄,墙壁上刷着暗灰色的涂料,荧光管只有正常亮度的一半,到处是阴影。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烂,也不是化学药剂,而是某种压抑的东西。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道铁栅栏门,有穿灰色制服的守卫把守。老彪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那是皮先生帮忙办的假证——守卫看了一眼,放他们进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偶尔有几个穿灰色长袍的人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从不看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那是感教中心的学员。”老彪压低声音,“学成之后出去,就变成那样。”
虬龙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走到一处开阔地,前面出现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上有一个红色的标志——一只眼睛,眼睛里流下一滴泪。下面写着一行字:“洗涤心灵,回归光明。”
“感教中心的主入口。”老彪说,“想进去看看吗?”
虬龙点头。
老彪跟守卫说了几句,塞了一小袋粮票。守卫点点头,推开旁边的一扇小门。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每扇铁门上都有编号,还有一个小窗。虬龙经过一扇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大约五六平米。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一句话,反反复复,念了不知道多少遍——
“法典至上,秩序永恒。法典至上,秩序永恒。法典至上,秩序永恒……”
虬龙停下脚步,听着那机械的念诵声。那声音空洞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只有无尽的重复。
老彪拉了他一下,继续往前走。
又经过一扇门,里面传来电击的声音和压抑的惨叫。再往前,是一间集体教室,几十个穿灰色长袍的人坐成整齐的方阵,面前有一个讲师在讲着什么。讲师的嘴在动,但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
虬龙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睛——和刚才走廊里那个人的眼睛一样,空洞,麻木,没有任何光。
走出感教中心,虬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彪看着他,问:“感觉怎么样?”
虬龙沉默了几秒,说:“比死还难受。”
老彪点点头:“对。所以咱们这些人,宁可死,也不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为什么下层的人那么恨政府吗?不是因为吃不饱,不是因为住得差,是因为感教中心。他们把活人变成行尸走肉,然后告诉你,这是为了你好。”
虬龙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废弃的区域。这里曾经是仓储区,后来废弃了,成了流浪汉和边缘人的聚集地。到处是破旧的棚屋,用废木板、破布、锈铁皮搭成。地上堆满了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恶臭。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角落里,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一个老人躺在破布上,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没有人管他。
老彪说:“这是最底层的人。有的是被赶出来的,有的是自己跑出来的,有的是从感教中心逃出来的。他们活不了多久,但至少死的时候,还是人。”
虬龙看着那些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些挨饿的日子,想起那些冻得发抖的夜晚。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惨了。但和这些人比起来,他至少还有爷爷,还有那把刀,还有活下去的信念。
他们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等死。
晚上,老彪的仓库。
众人陆续回来,各自汇报今天的发现。托马带来了新的信号记录——那几个灰衣服的人还在活动,但没发现他们靠近仓库。老凯说皮卡已经检修好了,随时能开。菲斯和艾拉说没有发现跟踪。
伯德带回了一袋吃的——一堆面饼,一堆干肉,还有几壶水。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累得直喘气。
“今天黑市盘查严了。”他说,“好几个路口都有执法部的人,挨个查。我绕了好大一圈才买到东西。”
老彪点点头,没说什么。
晚饭很简单,每人一块面饼,一小块肉,一碗水。众人默默地吃完,各自休息。
虬龙坐在床边,掏出爷爷的短刀,用布慢慢擦拭。
老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老彪问。
虬龙摇摇头。
老彪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一股酒的气味弥漫开来。
“陪我喝点?”他把铁壶递给虬龙。
虬龙接过,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老彪笑了,接过铁壶,又喝了一口。他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些管道,沉默了很久。
“今天你看见的那些,有什么想法?”他问。
虬龙想了想,说:“活着不容易。”
老彪点点头:“对。活着不容易。但你知道吗,比活着更难的,是活过了之后,还要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虬龙看着他。
老彪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遥远。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他说,“二十出头,就在七号堡混出了名头。那时候我有一帮兄弟,七八个人,都是过命的交情。”
虬龙静静地听着。
老彪说:“我们跑单帮,猎变异兽,接各种危险的活。日子过得苦,但开心。每次分完钱,就一起去喝酒,吹牛,打架。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后来有一次,我们接了个活。去八号堡和九号堡之间的荒野上,找一件旧世界的遗物。雇主出的价钱很高,高得离谱。我们没多想,就接了。”
虬龙问:“什么东西?”
老彪摇摇头:“金属箱子。里面是什么,雇主没说,我们也没问。那时候年轻,只认钱,不认命。”
他喝了一大口酒,眼神变得更加遥远。
“我们在荒野上找了五天,终于找到了。那是一个金属箱子,不大,但很沉。我们抬着箱子往回走,半路上遇到了执法部的巡逻队。”
虬龙心头一紧。
老彪说:“那时候我们不知道,那个箱子是执法部一直在找的东西。雇主是反抗军的人,想用那东西换情报。执法部的人追上来,二话不说就开枪。”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跑在最前面。我听见身后枪声不断,听见兄弟们惨叫。但我没回头。我只是拼命跑,拼命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虬龙看着他。
老彪的眼眶红了。
“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七个兄弟,死了五个。还有一个,被执法部抓了,后来死在感教中心。最后一个,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替我挡了一枪,死在我怀里。”
他低下头,眼泪滴在手上。
“他临死前说,彪哥,没事,你活着就好。他说,咱们兄弟,总要有一个活着,替咱们报仇。”
虬龙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血。
“你知道吗,这十五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梦见他们叫我跑,梦见他们替我挡枪,梦见他们死在我怀里。我欠他们一条命,欠了十五年。”
虬龙说:“那不是你的错。”
老彪摇摇头,苦笑着说:“是不是我的错,我自己知道。那天如果我回头,如果我不跑,也许能救下他们。也许我们七个都能活。但我没回头。我跑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交兄弟了。我宁愿一个人混,一个人死,也不想再欠谁的命。直到遇见你爹。”
虬龙看着他。
老彪说:“你爹不一样。他救我的时候,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要。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该救,就救了。他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计较得失。”
他看着虬龙,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所以后来遇见你,我就知道,这是我欠的。欠你爹的,欠那些兄弟的,都得还。”
虬龙沉默了几秒,说:“你不欠我的。”
老彪笑了,笑得很苦:“欠不欠,我自己知道。”
他把铁壶递给虬龙。虬龙接过,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外面传来列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管道里的蒸汽嗤嗤作响,永不停歇。
过了很久,老彪突然开口。
“虬龙,你要记住一件事。”
虬龙看着他。
老彪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不管有多难,有多危险,你都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替那些死了的人,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虬龙点点头。
老彪拍拍他肩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床铺。
“明天还要继续。”他头也不回地说,“早点睡。”
虬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铁壶。
壶里还剩一点酒。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酒很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老彪均匀的呼噜声,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机械轰鸣。
七号堡的夜晚,永远是这样。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人造的灯光和无数个像老彪一样,带着心结活着的人。
第二天清晨,虬龙醒来的时候,老彪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黑糊糊的早餐,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看见虬龙,他点了点头。
“今天继续。去东区那边转转。”
虬龙点点头,没有提昨晚的事。
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够了。
众人陆续起来,吃了早饭,各自出门。
虬龙和老彪继续他们的“熟悉地形”之旅。
走在七号堡的通道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虬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
老彪有,他有,托马有,戴克有,那些在感教中心里念经的人也有。
只是有的人能说出来,有的人一辈子藏在心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疼。”
老彪说的,和爷爷说的,是一回事。
活着。
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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