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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 土炕


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嗡嗡作响,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动着抗议。

我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只有一缕光顽强地挤进来,刺得眼球生疼。

不对。

这光不对。

我租的那间公寓在朝阳区,十八楼,窗户朝东。

每天早晨的阳光都像刀子一样直直戳进来,亮得发白,亮得刺眼。

但此刻的光是斜的,软的,带着某种陈旧的、毛茸茸的质感,像老照片里的那种光——泛黄,温和,甚至有几分暧昧。

还有气味。

这气味太复杂了。

有霉菌的味道,潮湿的泥土味,柴火燃烧后的烟熏味,牲畜棚里传来的粪尿味。

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积年老灰混着汗水发酵后的酸馊味,无处不在,往鼻子里钻,往毛孔里渗。

我在北京住了六年,在北京的胡同里串过,在河北的农村采访过,却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这是一种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根横梁。

木头的,黑漆漆的,挂满了蛛网和灰尘。不是天花板,是梁——那种只在农村老房子里才能见到的房梁,粗笨,沧桑,承载着几十年的烟火气。

我躺在一铺炕上。

炕席是芦苇编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有几处破了洞,露出下面乌黑的土坯。

我的“被子”是一床硬得发脆的棉絮,散发着一股呛人的霉味,上面盖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补丁的颜色深深浅浅,像一幅抽象画。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腕细得像麻秆,手背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冻疮口子,红肿未消。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甲盖发灰,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这不是我的手。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像有人顺着我的脊梁浇了盆冰水。

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剧痛,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我咬着牙没喊出声,手指摸向后脑勺,摸到一个鸡蛋大的包,黏糊糊的,应该是破了皮,血痂和头发粘在一起。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咯吱作响,像生锈的门轴。

炕的另一头蹲着个老太太。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像“历史”的人。

满头白发稀稀拉拉拢在脑后,用一根黑布条绑着,露出青白的头皮。

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我。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斜襟褂子,领口的盘扣是布条拧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身子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黑碗,碗里是黑乎乎的东西,冒着微微的热气。

“作子,还认得姥姥不?”

作子?

什么作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又干又涩,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嗬音。

声带不听使唤,舌头也不听使唤,像第一次学习使用这个器官。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把一辈子的愁苦都叹了出来。

她把碗递过来:“喝了吧,安神的。从崖上摔下来,能醒过来是命大。”

崖上?不是撞在门框上?

碗凑近了,那股味道更浓了——苦,涩,还有一股土腥气,是草药汤子。

我没接,只是死死盯着她。

老太太。姥姥。

崖上摔下来。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我努力回想。

我昨天……不对,我“之前”在干什么?加班。对,连续加了三天班,终于把那个傻逼方案改完了。

凌晨三点从公司出来,写字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自动售货机的灯还亮着。

我叫了辆网约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司机放的午夜情感电台。

那个主持人用沙哑的嗓音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然后就在我刚刚要是深深睡去的时候,网约车被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给撞了。

我记得眼前最后一付景象就是泥头车那刺眼的灯光。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这里。

这铺炕,这间屋,这个老太太,这具不属于我的身体。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我猛地掀开那床烂棉絮,光着脚跳下炕。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冰凉硌脚,脚趾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我踉跄了两步,扑向墙角那张歪歪扭扭的条桌。

桌上有一块破成两半的镜子。

那是一面老式的梳妆镜,木头边框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镜面模糊,水银斑驳,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雾。

我抓起那块镜子。

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是一张陌生的、年轻得可怕的脸。

瘦,黄,颧骨凸出,眉毛很浓,眉骨高,显得眼神很深。

嘴唇紧抿着,嘴角有干裂的血口子。额角有一道青紫的淤痕,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皮肤粗糙,毛孔粗大,两颊还有几颗少年人的青春痘。

眼睛倒是很有神,此刻正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惊骇——我的惊骇。

我慢慢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我摸摸脸,镜子里的人也摸摸脸。

我张开嘴,镜子里的人也张开嘴——牙齿发黄,还有一颗虫牙。

“哐当”一声,镜子从我手里滑落,又摔成了几瓣。

老太太被吓了一跳,嘴里嘟囔着什么“作子魔怔了”、“摔坏了脑子”之类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

这是一股信息冲入我的脑海:平行世界公元1890年……。

我,一个2024年的社畜,一个熬夜加班到猝死的倒霉蛋,好像……穿越了。

不,不是好像。

是确定。

我蹲下身,哆嗦着把镜子的碎片拼起来。虽然模糊,但足够我辨认出那张脸。

这张脸,这张浓眉、方颌、带着股子倔强劲儿的脸,我见过。

在历史书的照片上。

在《少帅》的电视剧里。

在各种关于北洋军阀的文献资料里。

这是张作霖的脸。

年轻的、还没有成为“东北王”、还没有被日本人炸死的张作霖的脸。

不,不可能。

我一定是疯了,或者在做一个极其荒谬的梦。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大腿上立刻红了一片。

梦里的痛觉不会这么真实,不会这么清晰。

“作子,你到底是咋了?”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吓姥姥……你爹没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姥姥可怎么活……”

我猛地抬头。

爹没了?



我死死盯着老太太,脑子里飞速运转。

1890年,张作霖出生在哪来着?奉天,海城,对,海城县,小洼村。

家境贫寒,父亲张有财是个赌徒加小商贩,脾气暴躁,对儿子非打即骂。张作霖小时候挨过不少打。但是张有财,是1890年死的吗?

我拼命回忆那些零散的历史知识。

当年为了写一个民国题材的剧本,查过不少资料。

张作霖的生平,我记得大概:1875年出生,1887年父亲去世,随母亲改嫁。

后来学过木匠,卖过包子,当过货郎,再后来投军,投身绿林,被招安,一步步做大。

父亲张有财,是1887年死的才对。

不过脑海里的信息让他注意到,这里是另外的一个平行世界。

估计历史不会完全重合。

后脑勺的伤,是摔下崖,不是被鞭子抽的?

看来之前的信息有误。

不是每个版本的故事都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穿越这种事,不可能毫无缘由。

我既然能穿过来,就一定有某种机制,或者规则。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我得搞清楚状况。

我开口说话,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沙哑。

“姥姥,我……我脑子里乱得很。您跟我说说,我是怎么摔的?”

老太太抹了把眼角,端着碗又递过来:“先把药喝了,喝了姥姥告诉你。”

这次我接过了碗。

药汤子是温的,苦得舌头发麻,但我还是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太太接过空碗,叹了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来。

原来,这里是奉天海城小洼村。眼前这位老太太,是张作霖的姥姥。

父亲张有财,一年前在赌坊和人起了争执,被几个赌徒堵在村外的破庙里,打断了肋骨,抬回来没两天就咽了气。

棺材是借的钱买的,坟是邻居帮忙挖的,家里最后的几亩薄田也典了出去,还赌债和办丧事。

张作霖是家里的老二。

老大在父亲死后,跟着母亲改嫁。

只扔下他一人跟着年迈的姥姥生活。

可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能顶什么用?

这两天,他跟着村里的叔伯去山上砍柴,想换几个铜板。

谁知道一脚踩空,从崖上滚了下来,摔晕过去,被抬回来的时候,后脑勺全是血,人已经不省人事。

“两天了,”老太太红着眼眶说,“你整整昏了两天。姥姥还以为……还以为你也跟着你爹去了……”

我沉默了。

父亲死了。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十五岁的少年,摔伤了头,昏迷两天,醒来之后换了个灵魂。

这开局,还真是够可以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家。

土坯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

我躺的这间应该是张作霖自己的屋,说是屋,其实也就比柴房强点。

墙是土坯垒的,好几处裂了缝,用黄泥糊着。窗户是木棂的,糊着发黄的窗户纸,有几处破了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屋顶能看到椽子,黑漆漆的,有的地方漏光,大概雨天会漏水。

屋里几乎没什么家具。

一张条桌,一把缺了腿的凳子,墙角堆着几件农具,锄头、镰刀,都锈迹斑斑。

炕头有个木头箱子,应该是放衣服的,箱盖上的黑漆已经磨得发亮。

这就是“东北王”的少年时代。

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成了他。

这种感觉太荒谬了。

荒谬到让人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能不能回去,一会儿想着回不去该怎么办,一会儿又想着那些历史知识。

甲午战争还有四年,义和团还有九年,辛亥革命还有二十一年。

张作霖被招安还有十几年,皇姑屯事件还有三十八年。

如果按照历史原本的轨迹,这个少年会在几年后投身绿林,会成为东北的霸主,会搅动整个中国的政局,最后被日本人炸死。

可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着的是我。

一个身为编剧的我。

一个数独历史的我。

一个知道未来一百三十多年历史走向的我。

一个知道甲午战争中国会输、知道义和团会失败、知道清朝会灭亡、知道袁世凯会称帝、知道军阀会混战、知道日本人会侵略。

一个知道张作霖本人最终下场的我。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如果我真的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那我绝不能再走张作霖的老路。

那条路的终点是皇姑屯,是三十二箱***炸药,是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不要那个结局。

可是,不走那条路,我又能走哪条路?

一个十五岁的农村少年,没读过什么书,没任何背景,父亲刚死,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在这晚清乱世,能有什么出路?

我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问题。

天渐渐黑了。

姥姥端来一碗糊糊,说是晚饭。

我坐起来接过来一看,就是玉米面熬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就这,还是姥姥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端着碗,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为了这碗粥,而是为了这个老人。

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外孙大难不死,醒过来了,她高兴。

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煮成粥,端给外孙,自己大概又要饿肚子了。

我慢慢喝着那碗粥,玉米面的粗糙感划过喉咙,野菜的苦涩留在舌尖。难喝。

但这是2024年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味道——一个时代的味道,一个底层百姓日常生活的味道。

喝完粥,我把碗递给姥姥,说:“姥姥,我没事了,您早点歇着。”

姥姥接过碗,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作子,你……你好像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紧:“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姥姥摇摇头,“就是……眼神。你以前的眼神,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愣头愣脑的。现在这眼神……咋说呢,像个大人,像见过事的人。”

我没接话。

姥姥也没再问,端着碗出去了。

我重新躺下,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了。

你外孙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岁的灵魂。

一个经历过互联网时代、经历过房价暴涨、经历过职场内卷、经历过疫情封控的灵魂。

一个见过太多太多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东西的灵魂。

可是,这个灵魂,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吗?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那风声穿过破旧的窗户纸,呜呜地响,像哭,又像唱。

那是1890年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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