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杨易航到协会的时候，比平时早了近一个小时。

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件碎成渣的宝物和逍遥冬水拍在会长胸口的那张地契——他总觉得这事没完，逍遥先生那个人虽然不靠谱，但他说“这摊子事比我想的麻烦多了”的时候，语气不太对劲。

杨易航把豆浆放在工位上，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前台就打来了电话。

“杨易航驱妖师，会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杨易航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三分。他把豆浆盖上盖子搁在桌角，起身往会长办公室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这个点大部分人还没到。他经过保卫部的时候，让正靠在门口打哈欠，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会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杨易航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会长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进。”

杨易航推开门走进去。

会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他手里没拿笔，也没看文件，面前干干净净的，茶都没泡。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见杨易航进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来了。坐。”

杨易航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注意到会长今天的神情不太一样，平常会长总带着那种凡事尽在掌握的从容，但今天他眉宇之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绷。

“逍遥先生那边……”杨易航刚开口，会长就抬手打断了他。

“不说他。地契我已经让夏娃去办了，不用管。”会长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

会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杨易航，落在办公室的窗户方向，沉默了一拍。

“昨晚断脊回去之后，有没有再联系过你？”

“没有。”杨易航摇头“我身上那点残留灵力还在，但她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会长点了点头：“我昨晚仔细想了一下，为了保证你的安全，灵力残留还没彻底消下去的时候，你还是暂住在协会比较好……”

杨易航刚要回答，然而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杨易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跟在断脊收藏室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会长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已经在杨易航察觉到之前就站了起来，右手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办公室正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像是有人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缝隙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那道口子越撕越大，从一条细缝扩张成一扇门的形状。暗红色的光里面，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断脊。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一件黑色蕾丝连衣裙，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刚过膝盖，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的黑色凉鞋。头发还是波浪卷，但今天染成了深紫色，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眼线往上挑，唇色是暗红，跟陈晓棠生前完全相反的风格。

她站在会长办公室正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了会长身上。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瞬间更亮了。

“哎。”

断脊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钉在会长脸上。她从额头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巴，目光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地舔过会长的五官，那眼神跟看轩辕夔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种病态的、贪婪的、想把人拆吃入腹的狂热。

“比照片好看多了。”她喃喃道，声音又轻又腻“他们跟我说驱妖师协会的会长年轻有为，我还以为是客套话。结果——”她歪了歪头，笑起来“这也太好看了吧。”

会长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断脊。”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呀。”断脊把一只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活动了一下脚踝“你这栋楼的灵力屏障做得太老了，我靠着杨易航身上的那点灵力残留就能进来。”

她说着，往会长那边走了一步。

杨易航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了。月光石长剑出鞘，蓝光在办公室灰白色的墙壁上映出一层冷色。他侧身挡在会长前面，剑尖指着断脊的方向。

断脊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上了一丝被扫了兴致的腻烦。

“小杨同学。”她挥了挥手“我现在对你没那么多兴趣了，你先走开，我不为难你。”

“不走。”杨易航说。

断脊叹了口气，光着脚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但办公室里的温度在每一步之间往下掉了一截。

会长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经过杨易航身边的时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杨易航没有把剑放下，但他退开了半步。会长站在断脊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

断脊仰着脸看他——会长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颌。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点急。

“你叫什么？”她问。

“会长。”

“我问你名字。”

“你用不着知道我的名字。”

断脊笑了一声。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歪着头看会长：“你这个人说话怎么硬邦邦的。我夸你好看你听见没有？你就不夸夸我？”

会长没有接话。

断脊等了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她收回手，抱在胸前，用打量商品的眼神重新审视了一遍会长。

“好吧。”她说“你不夸我，那我夸你。你长得好看，身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气息。你这种人我收藏室里还没有过。”她往前凑了凑“跟我回去吧，嗯？”

会长低头看着她，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我不去。”他说。

断脊的笑容僵住了。她歪着头看了会长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冷了不少。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她说，语气还是那种腻腻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变了“昨天那个半妖也说不去，你也说不去。我给了你们那么多好处，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跟木头似的。”

她说着，抬起手指朝会长胸口戳过去。动作不快，但指尖带着一层暗红色的光，碰上了就是一道寄生灵力。

杨易航的剑横过来，挡在会长前面。

断脊的手指戳在了月光石剑身上。红蓝两色光在接触点炸开一团细碎的火花，断脊缩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上被灼出来的一小块焦痕，吹了吹。

“疼。”她说，语气像小孩在撒娇“你拿剑戳我。”

“你自找的。”杨易航说。

断脊抬起头看他，眼神终于变了。那种花痴兮兮的贪婪退下去了一层，露出底下一层更冷、更硬的东西。

“小杨同学。”她叫他的语气也变了，不再轻飘飘的，像一把被抽出来半寸的刀“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最好别挡路。我找你们会长有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识趣就让开，不识趣的话——”

她笑了一下，露出的牙齿白得发冷。

“——你昨天那个小半妖朋友被扎了一针，今天你要是也来一下，你觉得你们那个医疗部的小昭姐姐能不能同时照顾两个伤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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