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嘶吼声没有停，但比夜里稀疏了些。永煜趴在神武门的城垛上，一整夜没有合眼。永安被他裹在怀里，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红红靠在另一侧的墙垛上，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城楼下，紫禁城已经彻底沦陷。

那些东西在宫道上游荡，有的拖着残破的肢体，有的半边脸都烂了，露出森森白骨。它们漫无目的地走，偶尔撞在一起，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嘶吼，然后又分开。

整个京城，都是它们的了。

“殿下。”红红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丝，“下面……还有活人吗？”

永煜没有回答。

他知道没有。最后一批御林军昨夜就倒在了乾清门前，淑妃和张大人一家没能逃出去，那些被困在宫里的太监宫女更是一个都没剩下。

只有他们三个。

一个失了所有的皇子，一个累到极点的医女，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得活下去。”永煜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得活下去。”

红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永煜心里一动。

“殿下说得对。”她说，“这孩子……还没满周岁呢。”

永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又安静了。

太阳渐渐升高。那些东西开始往阴影里躲，宫殿的屋檐下，墙角里，假山背后，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但还有一些在阳光照不到的巷子里游荡，白天对它们来说只是不便，不是禁忌。

永煜盯着下面的宫道，脑子飞速转着。不能一直待在城墙上，这里没有水，没有吃的，孩子撑不过三天。可下去就是找死，那些东西虽然怕光，但一旦发现活人，它们不会管太阳不太阳。

“殿下。”红红忽然说，“您看那边。”

永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御花园的方向。

不对，不是御花园，是御花园再往西，靠近慈宁宫的位置。那里有一片水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是水池？还是……

“那是……凉亭。”永煜说。

他记起来了。慈宁宫西侧有一个凉亭，建在水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座小小的石桥和岸边相连。那里是太后夏天纳凉的地方，水是从宫外的金水河引来的活水，常年不涸。

水。

那些东西怕水。

永煜猛地站起来。

“走。”他说，“去那儿。”

红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永煜伸手扶住她，把永安塞进她怀里。

“抱紧。”他说，“我们冲过去。”

从神武门到慈宁宫，要穿过整个紫禁城。平时走都要小半个时辰，现在满城都是那些东西。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永煜抽出腰间的刀——那是严柯留给他的，刀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城门楼的侧门，第一个冲了下去。

红红抱着永安，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们跑过神武门前的广场，跑进东西六宫的巷道。阳光照到的地方是空的，但每一条巷道的阴影里，都有那些东西蜷缩着。它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动——阳光让它们畏惧。

永煜不敢停。他一路狂奔，红红跟在后面，喘得像拉风箱。永安醒了，开始哭，红红一边跑一边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捂住他的嘴。

拐过一道弯，慈宁宫的宫门就在前面。

门开着。

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永煜心一横，冲了进去。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永煜看不清，但能听见那种低沉的嘶吼——就在耳边，近得可怕。他握紧刀，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温的，会喘气。

他猛地回头，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终于看清了——

慈宁宫的正殿里，挤满了那些东西。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像塞得满满的罐子。它们全都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永煜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殿下……”红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永安哭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却响得惊人。

那些东西动了。

最前面的几个开始往他们这边挪，僵硬的身体发出喀喀的声响。

永煜没有犹豫，一把抓住红红的手，转身就跑。

身后，嘶吼声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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