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四溅。

永安幼小的身体在铜盆中剧烈抽搐，如同赫尔蒙当日一般。红红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入水中。

“稳住。”永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一手压着孩子的小腿，一手按在红红肩头，既是支撑，也是安抚。

林奕盯着水中那张逐渐发青的小脸，指节攥得发白。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救不了赫尔蒙，如今连一个婴儿也要赌命。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

“殿下！”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跄冲入，“东西六宫全乱了！那些……那些活死人已经越过乾清门，御林军快挡不住了！”

永煜没有抬头：“传令下去，封闭所有宫门，一个活物都不许放出紫禁城。”

“可……可宫里还有数千人——”

“我说，封闭宫门。”永煜缓缓抬眼，眸中是一片沉静的寒潭，“若疫病蔓延出宫，死的就不止这数千人。”

侍卫浑身一震，抱拳领命而去。

林奕猛然回头：“永煜！外头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我知道。”永煜打断他，目光落回水中，“但亡国与牺牲，我只能选后者。”

铜盆中的水渐渐归于平静。

永安不再抽搐，小小的身体软软地沉在水底，面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回正常的红润。

“好了！”红红一把将孩子抱起，拍打他的后背。永安呛出一口水，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哭声穿透雕梁画栋的殿宇，与远处传来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荒诞而悲凉。

林奕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活了……活了……”

永煜接过孩子，用袖口擦干他脸上的水渍。永安在他怀中停止了哭泣，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干净得近乎残忍。

“严柯……”永煜低声道，“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红红站起身，看向殿外：“我们现在怎么办？”

“带上孩子，去神武门。”永煜将永安裹进自己的披风里，“张大人已经带淑妃出宫，只要封死四门，熬过最初这一波感染，后续——”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涌入一股腥风。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月色之下，无数道扭曲的人影正穿过汉白玉广场，朝养心殿涌来。他们行动僵硬却不知疲倦，有的半边脸已腐烂见骨，有的腹腔豁开却仍在行走，口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

为首的，是一身凤袍的皇后赫氏。

她站在台阶之上，身后是潮水般的活死人。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依旧妆容精致，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宫廷夜宴。

“永煜。”她的声音轻柔悦耳，“这孩子可还好？”

永煜将永安护在身后，平静地与她对视：“他不是你的孩子。”

“是不是又如何？”赫氏轻笑，“我养了他几个月，给他取名永安，盼他平安喜乐，盼他安邦定国。这份心意，比血脉更真。”

红红怒道：“你抢了江柔的儿子，还有脸说心意？！”

“江柔？”赫氏微微偏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在我宫里做粗活的侍女？原来是她的人安排进来的。难怪……难怪这孩子的眉眼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飘荡：“也罢。反正今日之后，这紫禁城里的活人，都要死。”

赫氏抬起手，指向永煜：“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这座城，这些人都要给我的皇儿陪葬。而你——”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要活着。活着看这座空城，看你守不住的一切。”

活死人群发出震天的嘶吼，朝养心殿涌去。

林奕拔刀挡在永煜身前：“殿下，走！”

永煜没有犹豫，抱着永安转身冲向殿后。红红紧随其后，只来得及回头一瞥——

林奕的背影被黑色的潮水吞没。

他最后挥出的那一刀，斩下了三颗活死人的头颅。

---

张府。

张大人亲自守在门口，看着府中家丁一桶桶泼洒石灰。淑妃被安置在后院正房，由几名老嬷嬷陪着，神色惊惶。

“爹……”她隔着窗棂唤道，“宫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别问。”张大人沉声道，“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他转身欲走，却见管家跌跌撞撞跑来：“老、老爷！不好了！府里有人发病了！”

张大人心头一凛，快步赶往前院。刚绕过影壁，便看见一个家丁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球逐渐被一层白翳覆盖。

“是那种病……”张大人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府里明明——”

话音未落，那家丁猛地弹起，一口咬住身旁搀扶他的小厮喉咙。鲜血喷溅，小厮惨叫着倒地，片刻后，他的身体也开始抽搐。

“关门！”张大人的吼声在院中回荡，“把所有发病的、被咬的，全关进柴房！”

混乱中，一名嬷嬷踉跄跑来：“老、老爷！小姐她……小姐她方才被那发病的小厮抓破了手！”

张大人眼前一黑。

他冲向后院，推开房门，只见淑妃蜷缩在床角，死死捂住自己手腕上的三道血痕。她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爹……我……”

张大人走过去，缓缓蹲下，握住女儿的手。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爹在这儿。”

淑妃靠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一炷香后，她的身体开始抽搐。

张大人始终没有松手。

直到女儿的眼眸完全被白翳覆盖，一口咬上他的颈侧，他才低低叹了口气，反手抱紧她。

“来人……封门。”

这是张大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

神武门。

永煜抱着永安冲上城楼，红红紧跟其后。他们身后，是已经彻底沦陷的紫禁城。

火光冲天，惨叫震耳。

无数活死人在宫道上游荡，追逐着每一个还在奔跑的活人。宫女、太监、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又一个接一个爬起来，加入那支永不疲倦的队伍。

“殿下！”城楼下，几名侥幸逃出的侍卫高声呼喊，“快下来！我们护您出宫！”

永煜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永安。孩子睡得很沉，对外界的惨烈一无所知。

他又看了一眼城楼下那几张年轻的面孔。

然后，他缓缓摇头。

“封闭城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是命令。”

侍卫们愣住了。为首的校尉眼眶通红：“殿下！宫里已经没人了！您留下做什么！”

永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想起赫氏方才的话——你要活着。看这座空城，看你守不住的一切。

“红红。”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守得住吗？”

红红沉默片刻，轻轻握住他抱着孩子的手。

“我们已经在守了。”

城楼下，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紫禁城彻底封闭。

这座六百年皇城，在这一夜，成为一座巨大的坟墓。

唯有城楼之上，三个活着的生命，与一个沉睡的婴孩，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

永安在梦中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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