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漫青山，流水渡余晖。

胭脂店中，舟舟开心地品尝着拂晓带回来的佳肴，而她却心事重重地拨着算盘。

门前难民一波接一波地走过，舟舟好心拿了些馒头出去分发，转头回来时，看她发呆愣神，随即问道：“姐？拂晓姐！”

拂晓回过神，合上账簿：“怎么了？”

“想什么呢？叫你也不答应。还有这账簿，你看了好多天了，一页未翻，到底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心不在焉的？”

拂晓心烦不已，“没事，人不多，关门吧，早点回家。”

“现在关门？”

“反正也卖不出去，走吧。”

舟舟无奈，回去放下手里的笸箩，开始收拾店面，准备回家。

银楼笙歌燕舞，路边难民，乞丐跪地乞讨。

洛家的粥棚里人满为患，争先恐后地抢夺带着麦麸，难以下咽的馒头和一碗掺杂着石子的粗粥。

拂晓一路走过，心中感慨万千，不禁驻足观望。

人群中抢到馒头的男人，欣喜若狂，如获至宝般护着馒头跑到墙脚下，将唯一的粮食一分两半递给妻子和孩子。

“快吃。”

妻子将一半的馒头再次掰成两半，递还给他：“你也吃。”

一家人饿得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却还在互相照顾。

“我还不饿，先留着吧。也不知道这家的救济粮能发到什么时候，万一连他们也不再施舍，咱们还能有吃食度日。”

“之前施粥人家的粥棚都撤了，官府的粥棚也越来越少，粥里的米也越来越少，只剩这一家还愿意发馒头，白粥。他爹，你说万一他们也走了，咱们还能熬过去吗？”

“能，一定能。”

“老天爷保佑咱们啊，我还想回家呢。”

“等灾情过去，咱们就回家，过咱自己的日子。”

“哎。”妇人擦去丈夫的眼泪，说道：“活到现在，我过得最开心的就是嫁给你的这几年。他爹，你多吃点，咱们一家人就是生在一起，死也死在一块，黄泉路上，咱们继续做夫妻。”

男人点点头：“你和小宝多吃，有我在，就是要饭，我也带你们回去。”

拂晓听着，看着这一家人，回头再看看那些争抢救灾粮的难民，眼泪一时倾泻而出，直到家门口，才堪堪止住。

拂晓的娘亲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针线，前去端饭。

回来时见她坐在桌前，眼睛通红，便问道：“这是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拂晓摇摇头，“没有，就是回来的路上看见那些难民，有点难过。”

“天灾难躲，也是够可怜的。我听说那些有钱人家之前一直在施粥，最近也渐渐地都收了。”拂晓的娘亲摇摇头：“唉，这世道，可让穷人怎么活啊。”

“回来的路上，我看洛家的粥棚还在。”

拂晓的娘亲一边将毛巾递给她擦手，一边说道：“也就剩他们家了，该说不说，二小姐他们家真是好人，又是济善堂，又是施粥，京都再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了。

我还听街坊们说，二小姐的哥哥从施粥起就一直没断过，连锅里的米都没少过一分，这样的人，该受菩萨保佑，长命百岁才行。”

拂晓听娘亲说着，一时失神，直到娘亲唤她才回过神。

“别愣了，赶紧吃饭，吃完了，你收拾收拾，我去前门找你刘婶把绣活拿回来。”

拂晓听此无奈道：“娘，说了多少遍了，我现在能赚钱，你就别再干了。”

“你这丫头，我什么都不干，不也是白闲着嘛，没事做点绣活，我也能打发时间。再说了，你哥哥那总要用钱，王城的生意又不好做，只靠你一个人，怎么能行。”

“哥哥要用的，我能给他凑齐。”

“那你自己呢？”

“我怎么了？”

“傻丫头，你不嫁人了？嫁人没有像样的嫁妆以后怎么能在婆家抬起头。”

“娘！”

“你这丫头总说娘偏心，那我不也是没办法嘛。你呀，快点找个像样的夫婿，把自己嫁出去，有人陪着你，护着你，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拂晓嘟着嘴，说道：“嫁人嫁人，我嫁人了，谁给哥哥攒钱，谁天天陪着你，谁给你们养老。”

拂晓的娘亲听她这样说，调侃道：“你不嫁人，我也没见你陪我。这段日子，天天大半夜回家，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忙什么，闹得我吃不下，睡不着的。”

拂晓故意气人地回答：“我能忙什么，忙着会情郎呗！我忙着把自己嫁出去，好多个人给你赚钱养老。”

“你！死丫头！”拂晓的娘亲站起身：“你快点把自己嫁出去吧！”说罢便看她气呼呼地出门，拂晓还不忘喊道：“娘，你不吃饭了。”

拂晓的娘亲也不理她，独留她一人在院里。

余晖斜入西山，拂晓剥着手里的莲子，脑海中不断回荡起洛清枫的话。

“我要你爱我。”

“这次换我走向你。”

“留不住，我努力留。”

“生老病死乃是世间循环法则，或早或晚，谁都逃脱不过。”

“拂晓，如果我们的结局是只能相伴一段旅程，那我希望这段路繁花盛开，我希望我能用尽全力，直到生命终结。”

手中的莲子悄然崩落，拂晓回过神，那种难以压抑的不安在心中愈演愈烈。洛清枫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荡，她能感受到，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她还没有做好永不相见的预设。

门口，敲门声响起，拂晓转头看去，是凌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裹。

“你怎么来了？”拂晓站起身问道。

凌泉站在门口说道：“我来送东西。”

“进来吧。”

“不进去了，这个是给你的。”凌泉将手里的包裹举起，拂晓放下莲子走上前：“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公子让我送的，说是……”

“他说什么？”

凌泉情绪低落，心里焦急万分，“好姐姐，我和你道歉，对不起，之前你和公子的那些误会都是因为我。”

“你在说什么？”

“是我看出来公子对你有意，你也对公子有情，但你们谁都不肯开口，我没办法，只想着推你们一把，便自作主张将表小姐找来，还跟你说了那些话。但那些都是我胡说的，我以为你们能因此表明心意，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还有那次把你绑到家里，是那天他问我，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可我不懂这些事，不知道怎么回答。公子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他的难过，所以我把你打晕带回去，就是想让你听公子把话说完。

姐姐，我求你了，你有气有怨都冲着我来，打我骂我，想怎么样都可以。但公子他真的是个好人，他就是怕辜负你才会冷着脸。你也看见了，你想要什么他都努力做到，他不是那些纨绔，不会玩弄真心，你就信他这一次吧。”

拂晓看着凌泉着急的模样，那眼泪直在他眼眶里打转，不禁慌了神。

“到底怎么了？他给我送了什么？”

“是……是一副金玉头面。”

“什么？”

“姐姐，公子今日安排好了最后一批火药的押运，不日便会启程前往八方客栈。他要和二小姐联合的武林门派一起与无锋一战到底。

公子不让我跟着，是知道这一战，为死战。即便我们赢了，也一定会有伤亡。

姐姐，公子从不贪生怕死，也不会看二小姐身陷险境而不顾，那万一有去无回……”

“闭嘴！”

“可刀剑无眼，谁都说不好会发生什么，就连公子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姐姐，我求你了，你帮帮我们，即便是骗也骗到他平安回来行吗？好歹让他有个念想，他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一定会拼死回来的。”

“我……”拂晓此时变得无比慌张，话还未说完，凌泉便以为她是想要拒绝，急切地说道：“姐姐！但凡老爷和我有一丝分量，我也不会来难为你。

公子自宫门回来开始，一直心事重重，人前笑脸相迎，人后总是愣神，人也变得喜怒无常。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但我就是问不出。

可自从你出现，他开始变得有人情味了，好像回到了从前一般。姐姐，公子是真心待你的，只是他那张嘴是个摆设，不会说话！”凌泉急得手足无措，慌张间说道：“姐姐，我给你跪下，求你去看看公子，就劝他一句，行吗？”

拂晓扶着欲跪的凌泉问道：“起来，他在哪？”

“别院，你去过，他在那里收拾行装。”

“你骑马了吗？”

“在巷子口。”

“好。”拂晓双手颤抖，六神无主，想要骑马疾走，又想着回头关门，凌泉见状急忙说道：“交给我，你小心。”

“好。”

拂晓边跑边擦着眼泪，来至巷口解开缰绳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一路尘土飞扬，惹得行人抱怨连连，拂晓顾不得那些，夏日的风吹在脸上，吹不开她汹涌的泪水。

直到别院前，拂晓此时已变得十分狼狈，马儿一声嘶鸣，拂晓勒住缰绳下马，一路步履匆匆地往洛清枫的屋内走去。

马儿长鸣，洛清枫听到了声音，心中疑惑间，也未曾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到拂晓一路穿过前门，回廊至中院，一路因寻不到他大声呼喊时才停下。

洛清枫听闻呼喊声，匆匆出门，四下寻找见是拂晓正着急地找他，忙开口道：“拂晓。”

拂晓听到他的声音，转身走上前，洛清枫见她那模样，立即迎上去，疑惑道：“怎么成这样了？谁欺负你了？”

“你在干什么？”拂晓不答反问。

“我？我没干什么，收拾东西而已。”

“收拾什么？你要去哪？你不是说要等我回心转意吗？你要食言逃跑吗？”

洛清枫虽不解，但还是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先收拾收拾出门用的东西。”

“洛清枫，你又要不声不响的把我推开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让凌泉去给我送东西，你想干什么？”

洛清枫一时语塞，“那是……”

“是什么？说呀，什么？”

洛清枫欲言又止，抬手擦着她的眼泪：“别哭了，我只是怕来不及，所以让凌泉先送过去。”

拂晓哭着说道：“所以，你是真的打算不告而别，打算和无锋同归于尽了？”

“不不不，我不会不告而别，离开京都的那天我会去找你。”

“那你在这儿干嘛？不是在收拾行装吗？”

“我只是在这里收拾常用的臂缚和袖箭，还有一些暗器要一起带走。”说着，洛清枫心疼地擦着她的泪水，安慰道：“我不走，京都的事还没完，还要再待几天。

你放心，我会好好去，好好回来的，我还等着你回心转意，给我做娘子呢。”

拂晓忐忑不安的心因他这几句话忽地松懈下来，随即气得一把推开他，低声骂道：“混蛋！你就是个大混蛋！”

“好好好，我混蛋。骂我可以，可别哭了，好吗？”

拂晓气得不轻，质问道：“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没事瞎给我送什么东西，吓死我了！”

“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以防什么万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拂晓，万事皆有万一，若我不能回来，能不能看在我是个死人的份上，待你出嫁时，将那副头面卖了，银两带走作嫁妆。”

一听这话，委屈的情绪一时难以压抑，拂晓后退两步，本想隐忍着，可将将止住的泪水却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拂晓撑不住情绪的坍塌，崩溃大哭起来，“你不回来，你不回来我怎么办？洛清枫！！我怎么办！！！你让我嫁给谁！！！我还能嫁给谁！！！你说呀！！！”

拂晓情绪激动，双手挥舞间，被洛清枫用力抱进怀里，“好，好，不嫁，不嫁！我回来，我一定回来。”

洛清枫忍着眼泪，将她拥在怀里：“不哭，我骗你的，骗你的。”

拂晓用力抱着他，在他怀中泣不成声，眼泪染湿肩膀，崩溃的情绪使得两颗心最终糅合在一起，再也没法分开。

孤灯一盏，照着两人。

拂晓情绪崩溃耗尽了所有的心力，精疲力竭地躺在榻上睡着。

洛清枫蹲在她身前，眉间紧皱，满是心疼地挽起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处理她因急切被甩下马时磕破的伤口。

门前，凌泉将食盒悄悄放在门前，默默离开。

洛清枫瞥到人影，又看拂晓睡得正熟，慢慢将纱布系好，拉回衣袖出门。

“凌泉。”洛清枫开门见他正要走出院子，低声将人唤住。

凌泉心情低落，心中有愧，不敢见他们，只好将食盒偷偷放下，独自离开。

他本以为洛清枫没有注意到他，却不承想他会出来喊住自己。

凌泉随即回身，低着头说道：“公子。”

“怎么没进去？”

“属下，怕有不便。”

洛清枫见他那疏离又小心的样子，说道：“把头抬起来。”

“属下不敢。”

“凌泉，你从小跟着我，我什么脾气你比谁都清楚了解，把头抬起来。”

凌泉听此将头抬起，眼眶通红，洛清枫看着他，心里跟着难过：“多大的人了，哭什么，没出息。”

“公子，你能别走吗？”说着，一颗泪水从眼角滑落。

凌泉掉泪，洛清枫跟着一阵鼻酸，佯装嫌弃地抬手一擦：“男儿有泪不轻弹，哭哭叽叽的，像什么样子。”

“公子……你就让我跟着吧。”

洛清枫低声拒绝道：“不可以。凌泉，此去危险，无锋刺客不会坐以待毙，这个家，我只能交给我最信任的人。你留下，替我守护好他们，也保护好自己。有你在，我才能无后顾之忧。”

“可公子，你一个人，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洛清枫安慰道：“谁说我是一个人，我不是还有妹妹吗？还有宫门的公子，有严齐，完颜璟，还有很多很多人。即便真的有危险，他们也会救我，就算他们都坐视不理，你的二小姐也不会见死不救，她那个人，嘴硬心软，不会让我死于非命的。”

“可是……我就是不放心。”

“你不放心是因为觉得我的武功稀松平常，不足以保护自己吗？”

“当然不是。”

“凌泉，谢谢你，这些年跟着我没少受委屈，也没少挨骂，但你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这些我都记在心里。现在这个家就剩我们了，我走了，你得替我保护它，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就是害怕。公子不让我跟着，那我们说好了，公子你得平安回来，我和老爷等着你。”

“嗯，我会的。你也别怕，算命先生说了，我命硬，死不了。”

凌泉点点头，抹了把眼泪，洛清枫强装轻快地说道：“行了，今天咱们住在这儿，回去洗把脸，早点歇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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