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多，招待所后院。

一辆拉冬菜的卡车停在墙根底下，车斗上盖着厚厚的帆布，旁边还堆了七八个空麻袋。

司机叫伊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平日里不爱说话，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酒。

每天送完东西，只要弄到半瓶伏特加，哪怕外面下刀子，他也能躺在驾驶室里睡得跟死猪一样。

娜塔莎弄来半瓶酒，又往里面掺了些容易犯困的药。

伊万才喝了两口，眼皮就开始打架。

没过十分钟，人已经趴在桌子上，怎么推都推不醒了。

“药量不大，明天早上他就会醒。”

娜塔莎把车钥匙塞进李卫军手里，神情有些复杂。

“火车站附近有一间邮局，晚上十二点关门，你们大使馆的电话我已经写在纸上，接电话的人会问你的身份，你只要报出代表团编号就行。”

李卫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便记在心里，随手扔进火炉。

娜塔莎见状忍不住问道：“你不带着？”

“这种东西留在身上，万一被人搜出来，不是把你也供出来了吗？”

“你是在担心我？”

“怎么说也是一起喝过酒的朋友，总不能害你。”

娜塔莎听见朋友两个字，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她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称呼，可姜熙凤就在楼上，代表团的人也都等着消息，她知道眼下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亲爱的李，新闻发布会定在后天上午。”

娜塔莎将声音压低：“研究所的人明天下午会过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设备，还联系了医院，对外的说法，是为你进行赛后体检。”

“要是我不配合呢？”

“上面希望你自愿配合。”

“希望？”

李卫军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自愿配合最好。

不自愿的话，也未必由得他。

娜塔莎沉默片刻，又提醒了一句：“今天守在外面的那些人，不全是负责保护代表团的，至少有四个人来自特殊部门，你如果被他们发现，千万不要动手。”

“放心，我是过来参加友谊赛的，又不是过来打仗的。”

李卫军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没真当回事。

不动手可以，可真有人要把他往实验室押，他也不可能老老实实站着。

别说外面只有几个人，就算多来几十个，也未必拦得住他。只是这里毕竟不是国内，一旦闹出人命，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能够悄悄解决，最好还是别把脸撕破，娜塔莎帮他掀开车斗上的帆布。

“这辆车半小时后出发。前门有人检查，不过不会查得太仔细。你藏在麻袋下面，不要出声。”

李卫军却没有急着上车，而是问道：“你把司机弄晕了，谁开车？”

“我。”

“你会开卡车？”

“我会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娜塔莎扬起下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那就走吧。”

李卫军刚要翻进车斗，后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娜塔莎脸色一变，右手下意识摸向大衣内侧。

来人却是姜熙凤，她穿着一件深色棉袄，头上包着围巾，手里还提着一个装土豆的麻袋。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

李卫军和娜塔莎几乎同时开口，姜熙凤没有搭理娜塔莎，只看着李卫军。

“你俄语只会几句，到了邮局怎么跟人说？万一那里的电话打不通，你连问路都问不了。”

“有娜塔莎。”

“她能把你送到邮局，还能陪你进大使馆？”

这话一出，娜塔莎也没办法反驳。

她今晚帮着李卫军离开招待所，已经算是冒了不小的风险。真陪着他去找中方大使馆，事情一旦暴露，她很难解释。

姜熙凤又道：“我会俄语，还是代表团的正式翻译。真被人拦住，我也能说你身体不舒服，我陪你出来找医生。”

“找医生需要钻菜车？”

“你就说司机顺路捎我们。”

“你觉得他们会信？”

“信不信总得说了才知道。”

姜熙凤把装着土豆的麻袋扔进车斗。

“反正我已经下来了，你要是不让我去，我现在就回楼上告诉宋团长，说你准备一个人冒险。”

李卫军有些头疼，知道姜熙凤平时看着温柔，真认定一件事，同样不好劝。

“行，上车。”

姜熙凤这才露出一丝笑容：“这还差不多。”

娜塔莎站在旁边，看了看姜熙凤，又看了看李卫军，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不过她终究什么也没说，三个人把车上的麻袋重新摆好，李卫军和姜熙凤藏在最里面，娜塔莎换上司机的大衣，又戴了一顶厚实的毡帽，把大半张脸遮住，这才坐进驾驶室。

卡车发动以后，慢慢驶向招待所后门。

果然，车刚到门口，两名灰衣人便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人敲了敲车窗，示意停车。

娜塔莎降下车窗，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厨房没有土豆了，我去车站仓库拉货。”

“平时开车的伊万呢？”

“喝醉了。”

“你是做什么的？”

娜塔莎掏出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

灰衣人打开手电，仔细看了半天，脸色才稍微缓和一些。

“后面装的什么？”

“空麻袋，还有几筐坏掉的甜菜。”

“打开看看。”

娜塔莎心里一紧。

“天气太冷，帆布冻住了。”

“打开。”

灰衣人显然没准备通融。

另一人已经绕到车后，伸手去解捆帆布的绳子。

车斗里面，姜熙凤屏住呼吸，一只手紧紧攥着李卫军的袖口。

李卫军倒是不怎么紧张。

凭他的速度，只要车斗上的帆布掀开，他完全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打晕，可那是最后的办法，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为好。

外面的灰衣人刚解开绳子，招待所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紧接着，宋天养披着大衣从楼里走了出来。

“你们的负责人在哪里？”

宋天养故意扯着嗓门，用汉语大声质问。

随队翻译跟在后面，把他的话一句句翻成俄语。

“我们代表团成员的房间为什么停了暖气？现在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出了问题谁负责？”

几名守在前门的人立刻围了过去，后门的两名灰衣人也被动静吸引，其中一人回头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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