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城里的规矩

    城里比城外要冷清得多，也压抑得多。街道两旁的门户商铺全都紧闭著，听不见半点人声，仿佛半日之间，整座城的人就都凭空消失了。

    自光所及，除了他们这些灰头土脸的朝鲜难民，便只有沿街肃立或列队巡行的明军士兵了。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在手，目光警惕地扫视著空荡荡的街道和新进城的朝鲜青壮。

    队伍沉默地蠕动，穿过一条又一条空荡的街巷。在一个接近安置地的岔路口，这支灰色的队伍又一次停顿下来。前方，另一个规模稍小些的车队正从斜刺里的巷子转出来。

    李大铉起初以为，这个车队和之前遇到的一样，也是要出城往阵地上送东西的。他甚至还因此朝路边又缩了缩，准备让路。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列车队不但没有硬挺挺地从队伍中间穿过，反而放缓速度，调转方向，直接插进了他们的队伍，并跟著他们一起，继续前进。

    李大铉有些愕然，忍不住多看了那几辆车一眼。但车上盖著厚厚的草席，根本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所谓的安置营地，其实就是龟城东南角，城隍庙附近，一大片被矮篱笆围起来的空地。在太平年景，每逢庙会时节，这里便是龟州都护府最热闹的去处之一，来自周边各地乃至大明辽东的商贩、艺人都会云集于此，可谓是热闹非凡。

    队伍里不少有见识的人，早年还曾亲身参与过、见识过那份热闹。可如今，热闹不再，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被匆忙清理过的黄土地，以及土地上突兀立起的一顶顶灰扑扑的帐篷。

    这些帐篷并不是给他们准备的，而是给那些从泰川、宣川、博川等处徵调来的役夫使用的。

    李大铉刚逃难到龟城时，还曾疑惑过，为什么同样是在工地上劳作，有些人却能住在城里，而他们却只能挤在城外简陋的窝棚里。后来问了人才知道，那些人是官府从邻近州郡「借调」来的，有籍册可查的正役，和他们这些「来历不明」的流民终究不同。不久前警讯传来，这些住在城里的役夫，也是直接就进了城。

    如今，这些先到的役夫，有一半正在参军书办徐镇静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搬家挪地方，而另一半则在空地上加设新的篱笆，以区隔新来的难民和他们自己。  

    李大铉等人被引导著，穿过役夫们带著好奇以及些许优越感的视线，缓缓走进了那片被篱笆隔出来的空地。与此同时，刚才那几辆半路插入队伍的骡车，也跟著在附近停了下来。

    李大铉望著那几辆盖著粗麻布的车厢，正寻思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紧要物事，眼神却不期然和一个正朝这边张望的朝鲜小吏看了个对眼。

    那小吏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焦黄，眼睛不大，看起来有些疲惫。他没工夫跟李大铉大眼瞪小眼，抬起手便指著他们这一片刚被赶进来的难民，略有些不耐烦地招呼道：「哎！来来来！你们几个，还有那边那几个！别傻站著了！快过来帮忙！」

    突如其来的招呼把大家都弄得愣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没人挪动脚步，也不知是在叫谁。

    「唉！你们的耳朵聋啦？」那小吏眉头一皱，索性自己走过来，一伸手就点到了刚才和他对视了一眼的李大铉，「你，你，还有你们几个！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们！赶紧的，过来帮著搬东西！」

    李大铉一个激灵，从茫然中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迈出了步子，顺从地跟著那小吏朝著骡车走去。被点到的其他难民看见有人动了，也纷纷迈步跟了上去。

    李二水、李三顺还有李有乐原本是没有被点到的，但见李大铉和李增福他们都过去了，便也默不作声地缀在了后面。

    走到车边，驾车的役夫掀开了覆盖的草席。露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武器粮草，而是一卷卷灰褐色的帐篷布。

    这些帐篷布是用多层粗麻布或者帆布缝制而成，每一卷都至少有两个人那么长，一个人根本举不动，只能好几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扛起来。

    「你们还愣著什么，赶紧搬啊！看见了吗，那边儿！」那小吏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排排用石灰粗略区隔的方形区域。「就抬到那边画了白线框的地方去！」

    李大铉、李二水、李三顺三人凑到一起，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即弯下腰，各自抱住帐篷布卷的一截。

    「一、二、三。嘿！」

    三人齐声喊了个短促的号子，腰腿同时发力，这才勉强将一大卷沉甸甸的帐篷布扛到了肩上。三人跟跄著站稳，在小吏的指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指定的地方。

    「就这儿，」小吏指著一个方框。「扔在地上就行！」

    「咚！」

    三人同时松劲，沉重的帐篷布卷砸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股呛人的尘土，扑了三个人一脸。

    「哎呀......」那小吏嫌恶地退开两步，用手在面前扇了扇：「继续！再去搬！就按这个来，一个框里放一卷！快著点！后面还有车呢！」

    李二水看著地上孤零零的帐篷布卷，又看看空荡荡的方框，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官爷————这帐篷，不支起来吗？

    「支什么支？你来当撑杆儿吗？」小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支架还没运到呢！先把布卸下来归置好！别废话，赶紧的！」

    「哦，是，是。」几人不敢再多问，又转身折回骡车边上。

    卸货的活计一旦开始，便像是停不下来了。一车篷布卸完，很快就有满载的骡车吱吱呀呀地补上来。李大铉他们就和营地里其他一些被临时抓来干活的难民一起，像工蚁般来回穿梭，将一卷卷沉重的篷布从车上抬下，再搬运到那些石灰框里。汗水很快浸透了本就污浊的衣衫，肩膀和手臂传来阵阵酸麻，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

    就在他们实在累得不行，想硬著头皮找那小吏申请歇一下的时候，营地中央的方向，陡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熟悉的铜锣声与吆喝声。

    「哐—哐—哐——！

    「」

    「集合——！」

    「所有人，立刻过来集合，严老爷有要紧的话说！」

    「咚！」

    李大铉、李二水和李三顺合力将肩头那卷沉甸甸的帐篷布卸在白线框里。溅起的尘土尚未落定，远处持续不断的铜锣声便像钩子似的，把他们的注意力生生拽了过去。

    三人直起酸痛的腰，相互看了一眼，也顾不上拍打满身的灰土，便跟著周围茫然挪动的人流，朝著锣声最密集的方向挪去。

    营地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坝，地面被踩踏得极为坚实。空坝的一端，立著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夯土台子。这座土台在太平年月是城隍庙会的核心，演杂耍的、唱滩戏的，甚至请神打蘸的，都在这台上施展。

    李大铉等人过来的时候，管难民营的参军书办严家训，和管劳役营的参军书办徐镇静已经站在了高台上了。台下两侧，分布著好几名手持铜锣的朝鲜小吏。他们不停地催促著步履拖沓的难民，隔一会儿就用力敲击一下锣面。

    「严老爷......这位老爷。」一个小吏躬著腰杆，匆匆上台，指著最后一批进城的难民说。「所有人都到了。」

    「嗯。」严家训点点头，上前一步，抬起双手，朝著台下的难民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肃静——！」

    那些手持铜锣、分散在人群边缘的朝鲜小吏，一听见这声招呼，立刻抡起手上的锣槌「呕哐哐」地猛敲起来：「闭嘴！都闭嘴！听严老爷训话！」

    嘈杂的声浪迅速被铜锣的镇压下去，场上很快就只剩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窃窃私语。

    严家训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随即侧过身，朝著身旁的徐镇静摆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位，是徐镇静徐老爷！在你们来之前，这营地里的一应事务，便是由徐老爷掌管。今后，徐老爷也会继续在这里管事。虽然徐老爷未必直接管到你们每个人的头上，但你们见了他，就要如同见了我一般，不可有任何怠慢！如果他有什么事务直接招呼到你们的头上，你们也得听从指派，不得有任何推诿！都听明白了没有？」

    台下一时鸦雀无声，迟迟没人开口搭腔。

    严家训眉头微蹙，目光不再只看难民，而是转向台下那些原本归他管辖的朝鲜小吏。

    那些小吏被他的目光一扫，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严书办这话，不单是说给这些泥腿子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他们慌乱地挤出人群，来到高台前较为显眼的位置，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朝著台上的徐镇静毕恭毕敬地高呼：「拜见徐老爷！」

    有了他们的带头，台下的难民们这才如梦初醒，如同风吹麦浪一般，一片片地跟著伏下身去，朝著高台方向磕头，参差不齐地喊著「拜见老爷」、「见过徐老爷」之类的话。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严家训微微颔首、收回目光，随即望向身侧的徐镇静，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徐镇静也承礼似的酝出一个矜持的笑容，并冲严家训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严家训转过头，对著台下吩咐道。

    台下又是一阵窸窣窣的响动，众人陆续起身，拍打著膝盖上的尘土。待那一片低微的骚动渐渐平息，严家训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他提高声调，震声说道：「既然你们现在已经进到了城里，那就要守城里的规矩！我现在就把城里的规矩，一条一条地告诉你们。你们都竖起耳朵听仔细了！别到时候坏了规矩，犯了禁忌，再来哭爹喊娘，说我不教而诛！」

    他略作停顿，冷冽地环视一周，随即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地晃了晃。「第一，严进严出！说得再明白些，就是不得允许，没有指派，任何人都不许擅自离开营地。出营时，必须将你们的身份牌带在身上，以备随时查验！牌子若是丢了，就要立刻申报补领。」

    「第二！」严家训又伸出中指，继续宣布道：「出营之后，必须紧随本队，听从管束！叫你们去东城帮忙，眼睛就不要往西城瞟！更不能溜到别处去闲逛！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禁。违令脱队、擅闯禁地者，一经发现，一律按奸细论处！绝无宽贷！」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严家训对台下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稍作停顿，待略有些干哑发痛的嗓子稍缓了一些，才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为防奸细渗透，坏我守城大事，自即日起，营中实行连坐之法！所谓连坐。便是同帐之人，福祸同当，休戚一体！一帐之中，若有一人违规犯禁，则全帐之人，连同管束吏员，一并受罚！」

    他目光森然，从一排排发白的脸上掠过：「若是某帐之中，不幸藏匿了鞑子奸细，而同帐之人又未能主动举发。那么全帐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大牢里滚一遭！到时候，轻则掉一层皮，重则脑袋落地......你们要是害怕被连累。那最好把眼睛擦亮点！相互监督，互相检举！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第三条规矩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了人群，连那些最麻木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恐之色。人们不由自主地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起身边的陌生人，乃至同乡。

    严家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话锋忽地一转，声音里刻意掺入了一丝诱惑的意味：「当然！你们要是能惕厉自省，主动帮助官府揪出奸细。那就是有功。有功，就有赏！毛将军钧令：凡擒获奸细者，倍真鞑首级赏。也就是说，只要你们能帮官府揪出奸细，就给一百两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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