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天外之物

    高见站在暗红色的阴间沙漠中，浑身上下几乎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芥子袋、储物戒指、

    乾坤囊————甚至还有几件造型古朴、气息内敛的玉佩和腰带，显然也是高级储物法器。

    这些战利品零零散散，有的精致华贵，有的朴实无华，但无一例外都散发著原主人强大气息的残留，以及内部那令人心动的、近乎满溢的空间波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堪称「移动宝库」的模样，哪怕以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心性，也忍不住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这感觉————简直难以言喻！

    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收获。

    粗略估计，这笔横财的价值，恐怕远远超过了百万金！

    不，甚至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了。

    那些芥子袋本身的炼制材料、空间容量就已是稀世珍品，更别提里面装著的一成晟这位地仙和十八位两关大宗师毕生积累的精华！灵石、灵丹、罕见的天材地宝、高深的功法玉简、威力强大的法器符箓、记录著秘闻与经验的笔记手札————具体值多少钱？

    高见压根没算，也算不过来！光是感受著那些芥子袋沉甸甸的分量和内里隐约透出的充沛灵机，就足以让他心跳加速。

    爽啊！

    这种感觉，冲刷著他连日来的疲惫、伤痛与紧绷的神经。

    而且，爽的还远不止这点物质收获。

    一直和世家集团周旋，传授禁法碎片，应对世家追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呼吸都算计著代价。

    压抑了这么久，布局了这么久，从决定广播《玄化通门大道歌》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与庞然大物为敌的荆棘之路。他像一个孤独的棋手，在黑暗中落下棋子，不知道对手会如何反应，不知道每一步会引来怎样的反扑。

    而此时此刻，在这片阴间的死寂荒漠里，他亲手，主导了一场对世家顶尖力量的覆灭！斩杀地仙，全歼精锐！

    这不仅仅是战术上的胜利，更是战略上的一次响亮宣告世家，并非不可战胜！他们的地仙，也会陨落！他们的追缉，也能被反杀！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踏出了撼动世家垄断根基的第一步！坚实，血腥，却无比有效的第一步！

    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畅快与轻松，如同解冻的春水，漫过高见的心田。

    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那一直压在心头仿佛要将他压垮的沉重使命感，也逐渐放松了些许。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用有些跑调的嗓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旋律简单却轻快的小曲。在这死寂的红色沙漠里，这哼唱声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真的是————难得，久违的放松。

    高见找了个相对平坦的沙丘，也不在平阴间沙砾的冰冷，就这么随意地坐了下来。他将身上挂著的储物法器一件件取下，堆在面前，像个财迷一样，开始挨个点验。每拿起一个，感受著其中丰沛的资源，想像著这些东西能转化为多少实际的力量，他嘴角就忍不住向上勾起。

    这么多钱，就连高见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有了这些————李俊和杨凌他们建立秘密据点的资金，应该能填上了吧？那些被世家盘剥、活不下去的散修又能多救下多少？

    之前一直在头疼的、暗中刊印和传播功法简本的材料与渠道打点费用，这下也不用抠抠搜搜，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吧？

    还有流云宗————虽然利用了云胤，但那些弟子确实在认真修行新法。这些资源分润一部分过去，或许能让他们更快成长，少走些弯路。

    仅仅想到这些钱能够挽救多少条原本可能悄无声息逝去的生命，能够让追随他理念的同伴们少花费多少心血与周折，他就忍不住放声大笑。

    锈刀的锋芒，也在这种舒畅之中，骤然增长到了十五寸的地步！

    十五寸！他最长的一次！

    就在高见对著那堆战利品露出由衷笑容，沉浸在难得的轻松与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时一个绝不应该在此刻响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很高兴吗？」

    那声音并非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元律所在的位置响起！用的是元律那原本空洞的声线，语调却带著一种讥消的玩味。

    「不过是些许浮财而已，凡俗之物，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高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所有的放松、畅快刹那间烟消云散，一股寒意混合著极度警惕的惊悚感顺著脊椎直冲头顶！他想都没想，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回身，重心下沉，一直握在手中未曾放松的锈刀已然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抬起，锁定了声音的来源那具本该只是空洞傀儡的「元律」身躯！

    锈刀的锋锐隐隐波动，心灯光焰在神魂中骤然明亮，死死锁定了对方。

    尽管身体疲惫欲死，内伤未愈，但他的战意和戒备已然攀升到顶峰。元律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也是他最深的秘密，此刻竟出现如此异变，由不得他不惊！

    「别害怕嘛，哈哈。」

    「元律」再次开口，语气轻松，、饶有兴味的光芒，上下打量著如临大敌的高见。

    「咱们不是打过一次交道了嘛？」「元律」歪了歪头，这个充满人性化的小动作放在一具傀儡身上显得格外诡异，「记得吗？当时你和那个叫李驺方的小子，可没少猜我的情况。怎么样，现在有猜到我的来历吗？」

    高见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提到了那次交锋，那是他首次真正接触到元律这具傀儡背后的异常，也是他和李驺方推测「元律」状态有异的开始。

    当时他们就怀疑，元律「以身合天」的状态可能被人或别的什么利用了。

    他死死盯著「元律」，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之前的种种线索和自身的判断，开口道：「元律已经以身合天」，神融天地，自我意识泯灭，只余天地之心」运转。想要篡夺、或者说「寄宿」于这样一个合天之人近乎空壳的心智躯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要么，是某个强大到能够伪装成、乃至替代一部分天意」的天外之物；要么，你就是那部分被元律融合的「幽明天地」本身，诞生了某种————朦胧的集体意识。」

    他看著对方那戏谑的眼神，补充了自己的判断：「我猜————是前者。」

    「元律」听著高见的分析，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赞许的表情，点了点头：「嗯，逻辑清晰，判断合理。确实是前者比较可能。」他坦然承认，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毕竟，天地」本身若真有如此清晰独立的意识，那这世道恐怕早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动作自然流畅，完全不像傀儡。高见刀尖随之微调，肌肉紧绷。

    「所以，」「元律」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不再仅仅是戏谑，而是带上了某种探究，「你做的这一切，广播禁法，动摇世家，甚至不惜引来地仙追杀，弄出这么大动静————是在尝试推动这个时代的「发展」，改变这片天地的「道统」，是吗？」

    他的目光落在高见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他背后那宏大而艰难的计划。

    「而元律————」

    他指了指自己现在所使用的这具躯壳，语气平淡，却让高见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就是被你「利用」的牺牲品嘛？」

    「是。」高见毫不犹豫地点头，坦然承认。

    他做的事无需隐瞒，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似乎洞悉了许多秘密的存在面前。利用元律，确实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牺牲品？或许吧，但踏上这条路，谁又不

    是在权衡与取舍中前行？

    那伪装成「元律」的奇异存在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更明显、也更难以捉摸的笑容。

    「那我还得谢谢你，」它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真诚？「要不是你，我真的很难会和人说上话。」

    这话像是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高见刚刚因为承认而稍微稳定的心神。

    「等等，你—」高见瞳孔骤缩，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疑。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之前，在幽明地初次接触、乃至刚才它初现异常时，对方虽然表现出了超乎傀儡的「活性」和「智慧」，但其言辞态度，始终带著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漠然，或者说是对自身存在的一种隐晦的「理所当然」，并未明确承认自己是「外来者」或「寄宿者」，更像是默认了与元律合一的「天」或「天地意识」这类模糊身份。

    可现在，它居然主动道谢？还说什么「很难和人说上话」？这语气，这姿态————

    「嗯？好奇为什么是吗？」「元律」似乎很享受高见这种惊疑不定的反应，它摊了摊手，解释道：「其实没什么，还得多谢你啊，带我来到这片「地狱」里。」

    它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这暗红的天穹，看到阴间更深层的结构。

    「就算是和真正的地狱主体已经断开了联系，变成了离散的近边地狱」————终究，在这里，还是和外面有点微弱的联系啊。」它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慨，「你救了我啊。」

    高见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我放出来了，什么东西？」

    「不用问，」「元律」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著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超然，「说了你也听不懂。」

    它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高见身上。

    「不过————」它缓缓说道，「对你有好处就是了。至少目前看来，我们似乎————目标并不完全冲突？你搅动风云，改变道统，这很有趣。」

    它向前走了半步，无视高见依旧紧绷的戒备姿态：「所以，我会帮你的。」

    说完这句话，「元律」眼中那属于智慧生灵的、灵动而诡异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归于平静，不，是归于那种高见熟悉的、空洞的、唯有道韵流转的淡漠。

    眼神，重新变得呆滞无光。

    那股寄宿其中、与高见对话的「意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元律这具与天地深度绑定的地仙傀儡躯壳，静静地站在原地。

    高见僵立在原地，冷汗不知不觉已经浸湿了内衫。他看著恢复「正常」的元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战利品」，之前那点劫后余生的畅快与收获的喜悦，此刻已被一种更深沉、更未知的寒意彻底覆盖。

    他杀了一个地仙，灭了十八位大宗师，收获惊人。

    财富到手了，强敌覆灭了，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但似乎————他也在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天外之物————是什么呢？

    门后的东西，自称会「帮他」。

    可高见此刻只觉得，前路未明，凶吉难测。

    「他妈的，管他的」

    片刻的沉默后，高见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纷乱惊悚的念头全部甩出去。他脸上露出一丝近平暴躁的狠色。

    那玩意儿爱是什么是什么，爱帮不帮！现在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

    去他妈的，装什么呢！

    要说天外之物，自己不也算是「天外之物」？锈刀的来历不明，心灯照影经的源头诡异，自己身上缠绕的因果和秘密，难道就比对方差了？谁又比谁更高贵，更牛逼？

    滚蛋！

    高见不再犹豫，辨明方向，直接离开了。

    由元律傀儡在前方以幽明之力略微开路、抵御阴间死气侵蚀，他自己则紧跟在后方，朝著感应中阳间气息相对浓郁的某个「薄弱点」，在这片暗红死寂的沙漠中，开始了返程。

    只留下这片刚刚吞噬了那么多顶级修士、见证了地仙陨落的荒漠，重归那万古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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