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兵溃
第414章 兵溃
苍苍夜色。
明月别枝惊鹊。
十余先锋探子,懒洋洋的向太原府城而行。所谓山河表里,正是吕梁太行二山,恒山熊耳五台三山,王屋中条二山,夹出大同,忻州,太原,汾河,上党几个盆地。
可精耕细植的平原,河谷,二三成而已。
这队探子,就哼哧哼哧地穿行在中太行山,牵著马爬坡下坡,在清冷月光里四下张目。
因为兵荒马乱,惊吓百姓躲得精光,蜿蜒山岭里,往年的山村,都是凄凉安静,山间旱地就抛在那里,几场风雨下来,落叶铺陈,只有虎啸间或响起。
如此险恶山水,方圆百余里,又只有丁会在太原想拣便宜,现在估计还在没辙,少帅更遣了三千军马回防。这些探子,也就轻松得起。
走走坐坐,只是警戒。
说说笑笑里,带队的军卒,捶著两条腿,站了一会,就听见前头在喊:「有情况!」
军卒跑上前去,正是一处树林稀松的略略高地。
当尖兵的,但凡正常兵马,都是精粮大肉好兵甲的伺候,体力耐力,听力视力,身感出众。
立足张望,顿时就看得目瞪口呆。
山风呼啸的山道当中,一堆残兵败卒,约莫百人之数,只是踉跄而行。没有旗号,统帅,但看各人从马直,铁林军,厅直,帐中的服色,也能辨出,就是少帅前番派回的那些兵马!
这是怎么回事?
那军卒浑身发凉。
三千人马,怎么一副亡军模样,显形这里?
他猛的揣起干粮,风一般的奔下来。
太原败军嗡的就惊慌起来:「是谁!」
「是俺们!」
「俺们被杀溃,陷了太原!」败军发出哀号。
「怎么的,怎么的?快说!」
——
探子汇合上来,就陷进人堆。
都在要水要饼,要鞋要止血药,报告军情,七嘴八舌的全在讲。
一个将领推开人,逮住带队探子,将原委一一道来:「败了!留守大臣康君立,两个铁林军指挥,七个马军都将,都虞候,都给阵亡!俺们在城里复战不敌,败出城来,亚子分出三路人,向东探寻主力!俺们正是其中取道麓台山一部。」
「入你老娘,你们把太原丢了!」军卒大喝,破口大骂道:「六月十四下午结束战斗,现在是六月十七凌晨。丁会只要不是傻子,就已封闭城门,严城而待!辽州那厢,赫连卫桓还未曾被打退,就尾随在后头。全军缺少辎重,现在又失依托,消息传回军中,还不知什么景象!」
「吃吃吃!」他一把抢回干粮,将将领踹翻,撇断一根荆棘,劈头就打:「致兹大祸,俺先处决了你也是寻常!」
他扔了树枝,猛的回头:「还剩多少兵马?」
「算死算伤,加上逃走,降的,随亚子东溃的,一千二百人。」
「八千凭城而战,只剩这点——————好,打得好!」探子军卒恨得咬牙切齿,转身就翻上马,将手下号令过来,发出急促呼声:「抽两人,迅速带败军回去,回报少帅!再抽两人,向败军问明亚子动向,去带回亚子。其余人随俺向前,掌握太原情势!天耶地耶————————河东完撩!」
崎岖山岭之中,火把如云。
步伐轰隆隆的响动。
李落落披著斗笠,只是走在人群里。
旗帜相连,无穷无尽似的。
李落落的主力,正在回师途中,昼夜以进,不得休息。
每名军卒,脸色阴沉,心中都有不祥预感。
回到太原,如果丁会还没走,立师城外,大家进城都是一个难题,少不得苦战。
可军势颓废至此,总管李嗣源,教练使朱叔宗——————————军府许多根擎天柱,叛出河东。少山和顺两战,折损数千人。现在军府,只靠著他们这号称四万,其实三万一些的力量支撑。西北南面,对联军的压迫兵势,没有反击之能。就是打退丁会,进了城,就真的能坚持到入冬么?
大家的命运,到底在何处?
这个鸟仗!
山道当中,传骑往来,将各种军情,不断的带到李落落耳中。
「赫连卫桓那厮,还在跟踪俺们,看来是要跟到太原!」
「少帅,收到一路拦子,说有紧急军务!」
「闪开,闪开!」山道上,数名军卒飞也似的穿过行动中的大队,人到之处,人人闪避。
奔到近处,才看出这几个拦子大汗淋漓,头发水洗一般。
望见节度使仪仗,就毫无军法规矩的一头扎进。
环侍亲军,大声喝问。
他们只是气急败坏的大喊:「有覆亡大事!」
四下听到的军将,士卒,都忍不住顿步,张望。
难道太原,出事了?
「上来说话!」李落落声色不动,跳下马。
每个人都盯著,想听到。可几个军卒跑到面前,却附耳密报。
「知道了。」李落落挥手让军卒退下。
大家眼巴巴的看著他。
李落落静默一会,点道:「郭崇韬,李审建,王周,盖璋,孟迁,孟知祥——————」
被叫到的将领,都赶紧围过来。
郭崇韬急切发问:「是什么军情,让斥候犯帅?」
李落落却是神色凝重,沉吟半晌:「太原守军败亡,太原易手。」
将领们如遭雷击,顿时瞠目结舌!
「怎么败的?难道有奇兵?」
「大贼康君立献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太原是何等城池,从无速陷!」
「那俺们————
「」
「怎么办?」
「妻子不要管了,速速赶赴忻代,据守振武军,大同军!」
————
「是谁要派亚子回去主持的?害苦人也!」
「打设马该死,打设马该死!」
底下嚷做一团,气得直锤自己胸膛。
太原骤陷,以现下军势,箭尽粮绝,军心不坚,没有工匠,没有重武器,雨季将至——————就没有夺回可能!俟联军主力赶到,就会覆亡。只有北退,在雁门关一线背山,再做打算。
除了死和降,理智出路,就只有这一而已。
可是妻·,父母————————
悲愤,绝望,恐惧,思念——————人人都情绪失控,大喊大叫。
失控的将领,又让这些传播附近军中。
刚才还在肃杀行军的蕃汉军们,一下停止前进,就成了蜂巢。
契丹,突厥,汉儿,文官,杂役——————人人都鼓噪起来!
「节度使负我,节度使负我!」
「俺反了!走也!」
「俺也反了!」
「换俺张五去做守臣,也不会丢!」
「军中一无所有,后有追兵,前有爷娘为质,不想被屠城,还打什么劲?降了,让李落落降了罢!我看那李皇帝,未尝不能效力。」
「谁个不降,老子就是一刀!」
「不打了,俺不打了,解甲解刀,走人。」
「哪个将领带俺们去寻皇帝?站出来,保你一个功劳!」
「保护少帅,护送少帅,出奔大同军!」
呼喊声中,大群大群的晋军,扔了兵甲战马,叉腰咒骂不止。
权力顷刻瓦解。
就有几个军卒登高振臂大呼:「二三子,太原绝无夺回可能!按军势,进他娘的不得,退也退他娘的不得,只有回国。现在俺张五提议,押管李落落和大军,到太原受降!
怎么样?」
军中呼应:「善哉善哉!」
史建瑭,这位因父史敬思战死上源驿,受到李氏家族重用,也投桃报李的忠勇,压住惊骇,护在李落落身前,亮刀:「你们要走就走,要降就降,却不要在这里,拼命火并,不值当!」
这既吓不到武夫,也劝不到。
张五道:「史先锋,你是智勇大将,听俺们安排,好好活下去罢!」
史建瑭道:「俺自有打算。」
军卒们怒道:「把他拉出来杀了!」
「不要动手,冷静!」突厥,回鹃兵马纷纷靠上来,一条条嗓门大声喊:「事已至此,大家各自去也,都是苦命人,这么互相为难,何苦来哉!随便你们,也随便俺们罢!」
说著,眼见形势不妙,下一息仿佛就能操练起来,安金全等亲军将领已经带著亲军拔刀大喝:「各奔前程就罢,要劫持俺们,就只有利剑而已!纵然拼上俺这条命,也要和他同归黄泉!」
说完,已经呲牙咧嘴,满是痛恨的举起手:「愿意追随少帅北去者,举手!」
史建瑭举手。
「俺也走!」又一名亲军举手。
远远近近的手举了起来。
更多的,干脆就朝李落落围拢过来,石上树下,满满当当。
军卒蕃的汉的,倒是不少。
然而,李落落以期待目光看著的郭崇韬,李审建,王周,孟迁,孟知祥各人,却没人举手。
郭崇韬拜倒在地:「少主,谁也没有翻盘之术了!俺们是斗不过朝廷的了!河东,完了!少主,你一定要挣扎出去,振兴沙陀,保全先王血脉!俺们君臣,就此——————别过了!」
就看见郭崇韬起身上马,在他身后跟了一群将吏,军卒,都纷纷大喝著掉头。
李落落神色渐定,喃喃道:「去哪里,去哪里?贫瘠如振武军,大同军,只有束手待死。天下之大,俺还有何处可去?」
史建瑭只是大声道:「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先离开这是非地,回大同再说。」
李落落眼中闪过厉色,看了看那些冷漠兵马,决然上马:「走!出大同,投先王故人阿保机!」
河东,完了!
依托振武军,大同军而拉锯,这是他早就和亲信商量过的。这片土地,民力微弱。就算能战胜几阵,也绝无翻身可能。所以,才没定下这转移战略。
阿保机,述律平——————
毫无疑问,是仁义礼智信,也是野心勃勃的仗义豪杰的,连先王也赞叹而忌惮。
凭著先王交情,到那里歇歇脚罢,以观中原风云。
今日之仇,籍契丹之力,总有报答之期。
天复元年六月十七,李氏兄弟,兵溃太行山,奔契丹。
残汤剩水的河东,这样的,二月而亡。到底是,能征而不能善治,虚弱已极!
平河东四镇头功,全须全尾落在丁会手中!
统帅军溃,太原控制,王妃刘道寻成为待献之囚。
这份功绩,耀眼也迷人!
「哈哈——————」晋阳宫,昭阳殿里,丁会已经和一众将领大开宴席。他左抓羊腿,右端酒,还招来了晋阳宫的宫女,在殿中光著膀子舞乐。
——
李氏宗族,也被他陈列战利品一般,安在座下。
「今日之事,如何?」丁会摇摇晃晃的起身,志得意满的问。
女子们都哭。
男子俯首。
「哼!」丁会重重一放酒碗,走到殿中。
殿中摆著一地财货,都是从太原搞来的铜钱,金银,字画,陶器各种物质。
丁会抓了把钱往天上一撒:「这一战,实在是不敢想像!都辛苦了!大伙分了!」
将士们满眼放光。
拓跋斡不住的打量刘道寻,心里猫抓似的:「大帅,这寡妇能不能赏给俺?」
刘道寻就孤身一人列席左下,不言不宴。
丁会红著脸笑道:「这寡妇长得天人,可你功劳不够!刘进思折嗣伦开口,还有的说「」
。
闻言,杨镇朝折嗣伦挤眉弄眼:「熟透的妇人,难道没有兴趣?放心,嫂嫂那边,必能谅解!」
折嗣伦瞪他一眼,低声道:「亏你你堂姐还是宫里大妃!这些沾了王字皇号的离远些,我们战功,你都不知道能换来什么。一个寡妇再美哉,能做得几阵爽快?」
刘进思也说:「家有贤妻,乃不恋她人。」
「哈哈哈哈!」丁会大笑一番,道:「这些女眷,还有那些文官,看护好了!也快活两天了,各部将士,都聚集起来,整备关防宵禁,以待大驾。来投晋军,严防进城。乱则杀之!」
杨镇道:「李落落余众——————」
丁会摆手:「不管,现在只是看好太原。巡属各县,毗邻州县,派人招安。」
说完,他走到刘道寻面前,搬个马扎坐下,突然叹息一声,勒人给她端来饭菜:「活著,无非吃好饭,睡好觉。吃饭罢!这大功,还得劳烦王妃。若王妃就记著寻死觅活,让某交个尸体上去。哼,正反是死人,我军中,尽是些粗鲁蛮子,女人家,自然晓得厉害!」
刘道寻咬著牙,浑身一寒。
拿起筷子,大口吃饭,眼泪泡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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