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面年息三厘。」左宗植仔细回想了一番，回答说道。

    「不过有折扣，一千万法郎的法兰西克里米亚战争国债，九百万法郎就能买下，实际利息略高于三厘。」

    18世纪以来，欧洲几乎所有的长期国债均以溢价或折价发行，实际交易价值和收益率由市场决定，而非票面价值和利率决定。按照实际票面价值售卖的国债反而很罕见。

    债券的票面利率一旦印上就无法更改，为了应对市场利率的日常波动，欧洲各国政府不调整票面利率，通过不断调整实际发行价格来使债券的实际收益率与当前市场利率接轨是很常见的做法。

    周诒晟补充说道：「卑职在巴黎时，向当地的法兰西贵族打听过克里米亚战争国债，法兰西贵族富商或多或少都购有此国债。

    据悉法兰西发行之国债，无论是建设首都举的债务还是外战举的债务，首都地区由政府负责直销。首都以外乃至国外地区，由法兰西的大财团大钱庄承销，这些国债承销商会要求法兰西政府给予他们折扣，以保证他们能在二级市场转售时有利可图。

    目下法兰西国债最大的承销商有两家，一为罗家，二为佩家，此二家据说拿的折扣最高，有一成五的折扣。殿下买的是佩家承销的法兰西国债，殿下若买，大八百多万法郎也能买下。

    只是殿下，此债风险颇大，利息也不高，收益不大，购买此债，需谨慎行事。」

    周诒晟口中之罗家，即为罗斯柴尔德家族，佩家即为佩雷尔兄弟家族。

    此番担任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的便是佩雷尔兄弟中的弟弟伊萨克；佩雷尔。

    拿破仑三世雄心勃勃，既要打仗，又要大兴土木改造巴黎、办万国博览会，还要扶持国内工业，处处都要花钱，花的还都是大钱。

    罗斯柴尔德家族虽富，却未必肯无限度地填拿破仑三世这么多的无底洞。

    更何况拿破仑三世还防著犹太人把持法兰西金融命脉，有意扶持佩雷尔兄弟来制衡詹姆斯；罗斯柴尔德。

    让伊萨克；佩雷尔担任驻华商务专员，或许拿破仑三世也是基于这一层面的考量，希望加强法兰西政府对对华贸易的掌控，政府能分到其中的大头，以缓解日趋紧张的财政问题。  

    毕竟佩雷尔兄弟是他一手扶持坐大的，而罗斯柴尔德家族和波拿巴家族是较为对等的合作关系，拿破仑三世现在还控制不了罗斯柴尔德家族。

    罗佩二家相互对比之下，彭刚也更喜欢佩雷尔兄弟这一类型的资本家。

    罗斯柴尔德家族是玩金融的老钱，佩雷尔兄弟虽然是玩金融的新钱，但他们兄弟二人是金融实业复合型的资本家。

    相较而言，肯定是要比主营银行业务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更进步一些，至少佩雷尔兄弟办工厂搞实业。「用心了。」彭刚非常满意地点点头，一应信息打听的这么仔细，周诒晟等人出访法兰西还是非常用心的，尽管出发时不情愿。

    让利给大财团，尤其是罗斯柴尔德家族这样的跨国大财团承销国债是这一时期欧陆国家的常见做法。跨国债务承销和债务担保也是这一时期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主要金融收入来源。

    罗斯柴尔德家族富可敌国，资本雄厚，在伦敦、巴黎、维也纳这三个欧洲主要的金融城市都有重要的分支，在这一领域，罗斯柴尔德家族没有什么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19世纪的英法两大殖民帝国，反人类归反人类，但在政府信誉方面，英法都很在乎自己的政府信誉。而且克里米亚战争持续的时间不长，1856年初这场战争便会以英法联军的胜利而告终。购买法兰西的克里米亚战争国债彭刚并不吃亏，还能小赚几十万法郎的利息。

    再者，英法的战争国债流通性都很强。

    若著急变现，彭刚可以让周诒晟或者利民商行的雷米迅速将购入的这笔法兰西克里米亚战争国债带到欧洲兜售出去变现采购机器，不用担心砸在手里。

    随著克里米亚战局的愈发明朗，这批法兰西的克里米亚战争国债不仅能卖出去，还能溢价卖出去。相当于这笔钱只是在他手里过上了一手。

    「食北王之禄，为北王尽职办差，这是我等的分内之事。」周诒晟回复说道。

    「这件事后续法兰西的公使、商务专员自然会正式找我来谈。你们不必表现得过于急切。」彭刚说道。话分两头，法兰西驻华公使敏体尼，驻华商务专员伊萨克；佩雷尔在随行的汉阳府知府王大雷引领下，带著一队法兰西工程师和技术专家，乘船来到了对岸的汉阳，踏上了汉阳的土地。

    根据规划，汉阳为武汉三镇的重工业区。

    武昌方面从法兰西引进的炼焦厂、炼铁厂、熟铁厂（搅炼厂）、炼钢厂、轧制厂、锻造厂、铸造厂（翻砂厂）、机械加工厂、五金制品厂、机车制造厂等重工业工厂皆集中设置在汉阳。

    只要这批工厂顺利投产，北殿就初步有了一整套微型的重工业体系。

    理论上具备了自行制造商用船用蒸汽机，商用火车机车的能力。甚至能为汉阳兵工厂直接提供铸造枪炮所需的原料，不再全部仰仗从美利坚进口原材料。

    他们首先来到了规划中的钢铁厂区。

    眼前的景象让伊萨克和他身后的法国人都有些惊讶。

    在一片经过平整的开阔地上，数座高大、规整的砖石结构厂房已然矗立。厂房墙体厚实，屋顶覆瓦，开有高窗，通风采光考虑得颇为周到。

    厂房内部空间开阔，地面平整，预留了机器基座和沟槽。虽然不是欧洲最先进的钢铁结构厂房，但坚固实用，完全符合工业生产的基本要求。

    更令他们意外的是，配套的设施几乎一应俱全。原料堆放区规划整齐，毗邻的专用码头延伸入江，足以停靠大型货船。

    一条新修的、夯土垫石、颇为平坦的道路将厂区与码头、主干道连接起来。甚至在厂区不远处，还建起了一片整洁的联排砖瓦房，门窗家具俱全，烟囱林立。

    伊萨克本人就是个大工厂主，对厂区规划方面很有心得。

    今日参观的这片厂区，规划得十分科学成熟，不像是出自新手之手。除了没有钢铁结构的厂房，挑不出什么毛病。

    「王大人，请问这个厂区是谁规划的？」伊萨克忍不住问道。

    「武汉三镇的厂区，是北王亲自划地规划的，厂房设计也出自北王之手。」王大雷适时介绍道。「伊萨克先生，诸位来自法兰西的先生们，这边请。这些房屋是专门为前来指导、工作的法兰西工程师、技师及其家眷准备的住宅。

    考虑到各位远道而来，生活或有不便，屋内已备置了基本家具、床铺，以及取暖用的壁炉。希望能让诸位在此住得舒心，安心工作。

    另外，利民法餐馆已经在厂区内开设了分餐馆，吃不惯中餐，你们也可以就近到厂区内的法餐馆就餐，吃你们家乡的味道。」

    伊萨克带著好奇随机走进一处住宅查看，屋内虽然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桌椅床柜俱全。房间内窗明几净，二楼的房间透过窗户能看到不远处的长江江景。

    几位随行的法国工程师和技术工人探头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低声交谈著，显然对这样的安置感到意外和欣慰。

    接著，王大雷又带他们参观了为机械加工厂等厂准备的厂房，情况大同小异，都是万事俱备，只欠机器工人就位的状态。

    尤其让伊萨克印象深刻的是，在钢铁厂附近，他们已经看到不少穿著统一粗布工装、理了短发，年龄约在二十岁上下的中国青年，正遥遥向他们这边张望。

    钢铁厂附近还设置有工人学堂，有专门从武昌师范学堂抽调来的实习老师教授工人识文断字，也有法语通事教授他们简单的法语，以方便他们未来同带他们的法兰西师傅沟通。

    「王大人。」伊萨克语气中带著惊讶和赞赏。

    「贵方的准备很周到，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我没想到贵方在我们抵达之前，居然已经完成了如此规模的厂房建设、配套设施，甚至招募了工人。这份效率，即便是在巴黎也属罕见。」

    伊萨克并不是在恭维王大雷，他在法兰西既是大银行家也是大工厂主，佩雷尔家族在法兰西各地都拥有很多工厂。

    武昌方面建设工厂的效率确实很高，而且工厂也符合标准，并不是仓促赶工而成。

    王大雷谦逊地笑了笑：「伊萨克先生过奖了。这都是按照北王殿下的吩咐，与我们地方衙门通力合作，工人勤劳肯干，日夜赶工的结果。

    殿下常说时间就是金钱。我们既然决定要与贵国合作引进机器，自然要把我们能做的准备工作做到前面，不能等机器到了，才手忙脚乱地去建房子、找工人，平白耽搁时间，浪费财力。」

    法兰西的工程师和工人到了武汉三镇之后，都和北殿签订了劳务合同，他们滞留武汉三镇期间，工资由北殿支付。

    王大雷说时间就是金钱并无不妥之处。

    况且只要这些工厂早日投产，武昌船舶修造所制造的擎苍小火轮就能用上自己造的船用蒸汽机，汉阳兵工厂也能用上钢铁厂自产的原料。

    这方面也能省下很多钱，洋人的机器和原料可不便宜。

    伊萨克连连点头，他看向身旁的敏体尼，这位资深驻华外交官此刻脸上也带著感慨的笑容。「时间就是金钱，说得太对了，再赞同不过。」伊萨克深以为然，说著伊萨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一旁的敏体尼，低声道，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疑惑。

    「亲爱的公使先生，我以前在法兰西的时候，仔细过你们这些驻华外交人员发回国内的报告。里面充斥著对中国官员难以接触、思维古怪、办事拖遝、效率低下的抱怨。可你看看这里……」说到这里，伊萨克指了指眼前井然有序的厂区和那些精神饱满的受训工人。

    「这位王大人，还有我们接触过的其他官员，他们的思路清晰，行动高效，沟通顺畅，甚至很有前瞻性和规划性。和你们以前的汇报完全不一样。」

    伊萨克本来还对此行顾虑重重，担心这里的官员官僚气太重，难以接触打交道，完不成拿破仑三世交代他的任务。

    现在看来，他的这些担忧顾虑都是多余的。

    敏体尼闻言，苦笑了一下，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报告里描述的是鞑靼政府官员，他们和这里的官员简直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物种。

    我以上帝的名义保证，我们给国内发去的报告是客观真实的，清国，也就是您所说的鞑靼政府的官员。他们大多因循守旧，对外部世界充满疑虑甚至敌意，官僚体系僵化，办事的确如您所言，拖遝低效，不可理喻，难以揣度。

    但北王殿下和他建立的这个政权，完全不同。北王殿下本人思想开明，精通英语，还在积极学习法语。他能深刻认识到西方的科技与制度有其长处，并且有决心引入，以图自强。

    他选拔任用的官员，也多是务实、有进取心、愿意学习新事物的人。您看王大人，还有之前迎接我们的彭国宗、郭知府，他们或许对西洋事物的了解尚不深入，但他们不排斥，愿意听，愿意学，更愿意配合我们把事情办成。

    这里的氛围，和我们以往在广州、上海与清廷官员打交道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伊萨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所以陛下选择支持这位北王，不仅仅是因为商业利益，更是因为他代表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与潜力。」

    「正是如此。」敏体尼肯定道。

    「与武昌方面打交道，虽然也有文化差异和利益博弈，但至少是在一个可以理解、可以谈判的框架内。这对于我们法兰西在远东拓展利益，至关重要。

    当初我们离开武汉三镇回国时，北王控制的区域仅有比利时大小，现在北王控制的区域已经和法兰西本土差不多了。足见我们在远东的这笔战略投资潜力无限。」

    来到武汉三镇得知北王控制的区域已经不在局限于数府之地，而是控制了整个湖广地区，以及临近省份的部分府县。

    敏体尼惊讶之余感到非常惊喜，毕竟当初他便是以武昌政权未来的潜力，说服拿破仑三世同武昌当局建交，觉得这是法兰西在远东破局的关键。

    反正在清廷治下，法兰西竞争不过英国，倒不如直接另辟蹊径，选择和武昌当局合作。

    如今一切正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伊萨克脸上露出了更为舒展的笑容，他转身对王大雷说道：「王大人，贵方的周密准备和高效作风，让我们对此次合作的成功充满了信心。我想，我们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会非常乐意尽快开始设备的安装与调试工作。让我们携手，让这些厂房早日响起机器的轰鸣声！」

    「伊萨克先生所言极是。」王大雷也笑著回应。

    「我们这边也早已迫不及待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请尽管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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