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朕,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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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朕,受够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震慑才刚刚开始。
王承恩并未停歇,又展开了第二卷圣旨。
「又诏曰:」
「古者,以贝易货,后世铸铜为钱。然历朝以降,币制混乱,私铸成风。更有奸佞豪强,通过火耗、兑换之差,层层盘剥,吸尽民脂民膏,致使国库空虚,百姓赤贫。此乃国之大蠹,不可不除!」
「今顺应天道,革故鼎新。著户部尚书毕自严,即日发行大明崇祯银元」及新版宝钞,废两改元!凡朝廷税赋征收、官商大宗交易,一律以新铸银元、宝钞结算。在此过渡期间,著锦衣卫北镇抚司特设巡币使」,专司打击私铸劣币、拒收宝钞之奸佞。但有阻挠新法、散布谣言、妄图动摇国本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钦此!」
这道旨意一出,不少原本就脸色苍白的户部官员,此刻更是面如土色,两股战战。
废两改元!
这是要动天下所有钱庄、所有士绅、所有官僚的奶酪!
这是要将这大明朝数百年来的利益格局,连根拔起!
若是仅仅依靠户部那些文弱书生去推行,这旨意还没出京城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但皇帝加上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设巡币使」这一条,性质就全变了。
紧接著,第三道旨意如连珠炮般轰然落下。
「再诏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国之强盛,在乎坚甲利兵,在乎百工兴盛。今工部尚书宋应星,才学贯通天人,深谙格物致知之理。特赐尚方宝剑,领工部提督」衔,总督京师及北直隶所有官办工坊、矿山、河工及军械制造事宜!」
「凡涉军需、铸造、河工之事,工部有一切便宜行事之权!各地方衙门,无论文武,需无条件配合。敢有推诿扯皮、克扣原料、延误工期者,准许宋应星先斩后奏!钦此!」
一个被正统儒家视为「奇技淫巧」的工匠头子,竟然拿到了尚方宝剑,甚至拥有了斩杀地方官员的权力!
这简直是把文官集团的脸面,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若是往常,此刻早已有御史以头抢地,血谏君王,高呼礼崩乐坏了。
可是现在,看著那坐在高处,眼神如万古寒冰般的朱由检,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嘴。
后知后觉的一些官员们终于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几道旨意,这是一次不留余地的宣战。
孙承宗一直跪在百官之首,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座孤悬于沧海之上的礁石。
狂风巨浪拍打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但若是有人能透过他那宽大的袖袍,看到他紧紧攥住象牙笏板而发白的指关节,便能知晓这位老臣内心正经历著何等惊涛骇浪的挣扎。
就在孙承宗心中念头千回百转之际,御座之上的朱由检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一眼这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对于他来说,这些人中,除了极少数能用的,其余皆是行尸走肉,是这帝国的蛀虫。
留著他们,不过是为了维持这个国家表面的运转罢了。
「退朝。」
「孙承宗,随朕至西苑。」
随著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大殿内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这最后一句指名道姓的召唤,变得更加诡异。
百官们慢慢爬起身,揉著酸痛的膝盖,目光极其复杂地投向了依然跪在地上的孙承宗。
孙承宗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绯红官袍,又正了正头上的梁冠。
随后,他转过身,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扇通往西苑的侧门。
西苑,西暖阁。
并没有太监宫女在一旁伺候,偌大的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
朱由检站在长案之后,手中把玩著一方色泽深沉的镇纸,目光幽幽地看著刚刚跨入门槛的孙承宗。
王承恩如同一个忠诚的影子,在孙承宗进入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承宗撩起衣袍,欲行大礼。
「平身。」
朱由检没有让这位老臣久跪,直接一挥手,示意他在案前的一张圆凳上坐下。
「先生,朕今日召你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事。」
朱由检绕过长案,走到孙承宗面前,距离近得让孙承宗甚至能看清皇帝眼中布满的血丝。
「自太祖高皇帝废丞相,设内阁,我大明的政体,便是这般运作了二百余年。」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比划著名:「天下的奏折,无论是军国大事,还是鸡毛蒜皮,皆需先经通政司汇总,再送文渊阁由阁臣票拟」,提出处理意见,最后呈送司礼监,由秉笔太监批红」,方能成为圣旨,下达天下。」
说到此处,朱由检冷笑一声:「这套规矩,看似严密,实则————烂透了!」
「太祖当年设此制,为的是防止权臣专权,蒙蔽圣听。可如今呢?
这流」字一坏,大明便坏了一半!通政司那些混帐,遇到不想让朕看到的折子,便私自扣下,谓之留中」;内阁的诸位学士,可以用票拟」来引导朕的思路,把朕往他们想要的那个笼子里赶;至于司礼监————」
朱由检冷哼一声:「谁敢保以后不再出个刘瑾、王振?太监若是收受贿赂,与外庭勾结,那朕这紫禁城,就真成了一座聋子的耳朵,瞎子的眼睛!」
「朕深居九重,看似富有四海,实则是个聋子!是个瞎子!朕看到的天下,是他们想让朕看到的天下!朕听到的声音,是他们经过层层过滤、精心修饰后的声音!」
「若是当初没有遣人到陕西实地勘察,陕西大旱到了朕的案头,怕不是要成了岁饥,民有菜色」!辽东战败,报上来却成了转进」、虽败犹荣」,实则是丧师辱国,全军覆没!」
「朕,受够了!」
随著这一声暴喝,朱由检猛地回身,从长案上抓起一方早已准备好的印信,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那一声闷响,仿佛砸在了孙承宗的心坎上。
「从即日起,朕要废掉这个中间的环节!朕要在这个早已板结僵化腐烂的官僚体系上,硬生生插进一根管子!一根直通朕心脏,连著天下血管的管子!」
他拿起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那文书的标题上,赫然写著《钦命直奏事权条令》八个大字,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念!」朱由检将文书递给孙承宗,眼神炽热如火。
孙承宗颤巍巍地双手接过,展开文书。
哪怕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些文字时,依然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凡持有【钦命直奏】印信及特制密匣者,无论官阶高低,无论身处何地,皆有权直接向皇帝上奏!」
「其奏折不经通政司,不入内阁,不由司礼监转手,须以蜡丸封缄,置于密匣之中,由专设之捷讯铺」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直呈御前,唯朕亲拆!」
「密奏内容,无所不包!可言军机大事,可参劾封疆大吏,可陈民生利病,亦可报各地粮价风闻、官场阴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泄露密奏内容者,斩立决!阻截密奏者,诛九族!凡得此特权者,名为密折御史」,只对朕一人负责,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即便所奏失实,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追究!」
孙承宗读著读著,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若是此法行通,....那,皇帝将在明面上的官僚体系之外,建立一套完全属于个人的,遍布天下的情报和监察网络!
有了这个东西,皇帝就不再是被内阁架空的木偶,而是一个拥有千万只眼睛,千万只耳朵的怪物!
那些原本可以凭借欺上瞒下而高枕无忧的贪官污吏,从此将在睡梦中也瑟瑟发抖,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吏,甚至某个路过的商贾,或者是自家的一房小妾,怀里是不是就揣著那个致命的铜匣子!
「汉武帝设刺史,分部巡察,遂以此强干弱枝,威服四海;太祖设锦衣卫,巡查缉捕,令天下贪官闻风丧胆。陛下今日之举,虽无锦衣卫之名,却有锦衣卫之实,且更甚之————」
孙承宗心中念头急转,仿佛看到了未来朝堂之上,那人人自危,告密成风的恐怖景象。
「以此术御下,则皇权之威,将至巅峰。然————这其中的风险,也是大到了没边。」
「若是密折制度无限制,必然导致小人以此为进身之阶,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若是这把刀落入温体仁之流手中,借陛下之手铲除异己,那天下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乱局。」
他缓缓抬头,目光撞上了朱由检那双充满期待与压迫感的眼睛。
孙承宗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在说:孙承宗,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朕没时间了。大明没时间了。朕宁愿这把刀锋利到割伤自己的手,也不愿手里拿著一把生锈的钝刀,去面对那一群虎狼!
当他抬起头,看向那年轻而冷酷的皇帝时,到了嘴边的劝诫,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劝?
这看似离经叛道的暴政之下,换来的却是那让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赫赫武功一建奴灭了,辽东平了;那曾经甚至跑耗子的大明国库,如今更是被真金白银填得满溢!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皇帝是对的,那些仁义道德救不了的大明,被陛下用刀子————救活了。
事已至此,皇帝心里的那头猛虎已经尝到了血肉的滋味,再想用几句仁义礼信把它关回笼子里,不仅是痴人说梦,更是自寻死路。
既然拦不住,那便不再拦了。
「老臣————明白了。」
孙承宗缓缓合上手中的文书。
「此乃陛下收回神器、重振朝纲之雷霆手段。值此危急存亡之秋,非用重典不能治乱世,非用奇谋不能解倒悬。老臣,愿为陛下,执此鞭策!」
朱由检看著跪伏在地的孙承宗,那张紧绷了一上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放松的笑意。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亲自上前,双手搀扶起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
他回身,一挥手,示意王承恩将早已准备好的托盘端了上来。
托盘之上,盖著一块红绸。
朱由检一把掀开红绸,露出了下面那两样物件。
一个是用黄铜和精钢混铸而成,大概两拳大小的密匣。
那匣身之上,雕刻著繁复的云雷纹,正面是一条盘旋的金龙,龙眼之处,便是一个设计极其精巧的锁孔。
另一件,便是那方印信。
印纽是一只如鹰似虎的猛兽狴狂。
传说中,龙生九子,狴狂好讼,明辨是非,威严不可侵犯。
印面朝上,反刻著四个铁画银钩的篆字—一【钦命直奏】。
在旁边,还有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齿牙参差,显然是特殊工艺打造,难以仿制。
「先生。」朱由检拿起那个密匣,就像是拿起大明的未来,郑重地递到孙承宗面前,「你是这大明朝第一个领受此特权的人。朕希望,你能帮朕把这把刀,磨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孙承宗看著那个匣子,没有急著接。
他先是整理衣冠,肃立片刻,然后才伸出一双布满了老人斑和青筋的干枯大手,颤抖著,却又无比坚定地接过了那个沉重的黄铜密匣。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响起。
孙承宗拿出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他转动钥匙,打开匣盖,就像是一个最严谨的老工匠在检视自己即将投入战场的兵器。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观察著锁具内部那精密的弹簧与插销结构,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方【钦命直奏】印信的边缘,感受著上面防伪纹路的细腻触感。
终于,孙承宗「啪」的一声合上了匣盖,将印信慎重地揣入怀中贴身处。
「陛下。」
孙承宗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是老辣谋国的干练与犀利。
「既然要设密折,那这传输之道便是重中之重。此乃国之经脉,不可不察。」
「如今的急递铺,归兵部车驾司管辖,层层盘剥,驿卒困顿,马匹瘦弱,早已不堪大用。且那是官面上的文章,若是用来传密奏,极易走漏风声,被中途截获。」
「若用锦衣卫的渠道,虽快,却容易让厂卫之权过重。前朝之祸,殷鉴不远。若是让缇骑掌握了这密奏通道,那便是把陛下的眼睛和耳朵,交到了那帮杀才手里,此乃太阿倒持,不可不防。」
一语中的!
直指核心!
朱由检眼中精光暴涨,几乎要拍案叫绝。这就是老成谋国之言!
「那依先生之见?」朱由检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
「臣以为,当另起炉灶!」
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语速极快,如同珠落玉盘:「可在内廷之中,设一捷讯司」。此司不归六部,不属厂卫,亦不归通政司辖制,只对陛下一人负责,乃是真正的天子家奴」。」
「其人员不可用宫中宦官,亦不可用京中子弟。可从边军退役之精锐夜不收、江湖上身家清白的游侠儿,以及各地那些虽无官身却精明强干的驿卒中招募。这些人,身手矫健,忠义可嘉,且熟悉江湖路数,最适合干这隐秘之事。」
「给他们厚饷,给他们御前行走」的荣耀,甚至许诺将来可凭功转为武职锦衣卫,让他们以此身为荣,以死效忠!」
「至于线路————」孙承宗眼中寒芒一闪,「需重新勘定!避开那人多眼杂的繁华官道,专走捷径险道。且需设明暗」两套线路。明路如常,暗路随行,互相备份,互相监督。若有一路失期,另一路即刻补上,并追查失期之责!」
「如此,则这张网,方能疏而不漏,快如闪电!」
说到此处,孙承宗略一停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由检,抛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此外,这首批获此密折特权者,乃是此制的基石。臣以为,不可滥发,亦不可偏听。」
「当先授予九边之总督、各省之巡抚以及几个关键位置的提督。这些人手握重兵或封疆一方,乃是朝廷柱石,由此密折,可使其越过内阁兵部,直达天听,军情便可瞬息万变。」
「然而,仅有文武大员尚嫌不足。还需在江南织造、两淮盐运使、以及北直隶、山东、浙江几个重要商埠的税监、甚至是海商首领中,安插数人!」
「如此,边疆之军情、地方之民情、江南之财情、海上之夷情,皆可入陛下彀中,如观掌纹!」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猛然拔高,「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此制成败之死穴!」
「那就是一凡上密折者,即便言语狂悖、所奏失实,甚至有些许私心,陛下亦不可公开治罪!
至多留中不发,或在折后朱批私下申斥。唯有如此,方能广开言路,让底下人敢说真话,敢报忧不报喜。
若是一语不合,便因言获罪,那这密折制度,怕是用不了三年,便会沦为新的官场逢迎之具,除了全是皇上圣明」的马屁,陛下便再也听不到半句实话了!」
「好!」
「好一个另起炉灶!好一个宽容言路!」
朱由检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抓住了孙承宗的胳膊,力气大得让这位老臣都有些生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诚不欺我!」
他原本对这个密折制度,只有一个大概构想,知道这是个加强皇权的好东西。
但在具体的执行层面,比如怎么防止锦衣卫坐大、怎么保证传输安全、怎么选择人选,他还是一头雾水,有著许多想当然的漏洞。
而孙承宗,这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又在辽东前线统帅过几十万大军的战略家,仅仅是在片刻之间,不仅一眼看透了这个制度的本质和利,还立刻给出了一套如此周密、完善、且兼顾了制衡与效率的落地执行方案!
尤其是那个「捷讯司」的设想,不仅解决了传输问题,还在实际上巧妙地切分了锦衣卫的一部分核心情报权,防止了特务机构的再次独大,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便是国士!这便是宰辅之才!」
朱由检眼中满是炽热:「有先生在,朕何愁大事不成!这捷讯司」,朕便交由先生亲自去筹建!那首批密折人员的名单,先生这几日便辛苦一下,拟个章程出来,直接拿来给朕画圈!」
「臣,领旨谢恩!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孙承宗再拜。
君臣二人在暖阁中又密谈许久。
从密折的格式规范,到蜡丸的制作工艺,再到各省具体的形势分析,事无巨细,一一剖析。
直至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去吧。」
朱由检坐回御座,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虽然带著倦意,但那双眸子却比晨起——
时更加明亮。
「先生慢走,外面路滑。」
孙承宗躬身行礼,倒退著走出三步,然后转身,一步步退出暖阁。
孙承宗跨出殿门的那一刻,脸上那股在御前勉力支撑的锐利与激昂,如同退潮般瞬间散去。
脸上浮现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萧索。
他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明首辅,而是一个在苍茫天地间,独自窥探了天机,背负起万钧重担的老人。
宫墙之上,漫天风雪再次飘落。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无息地覆盖著这座巍峨宫殿,试图将一切权欲阴谋与杀戮都掩埋在一片洁白的虚无之中。
冷风如刀,割面生疼。
孙承宗紧了紧怀里的密匣,那冰冷的金属透过官袍贴在胸口,冻得人骨头发疼,却又沉重得让他不得不清醒。
只有他知道,皇帝给他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权力,更是这大明朝唯一的活路。
今日御书房的这一幕,并非突如其来的惊雷,不过是那最后一块落定的拼图罢了。
回首这一年随驾亲征辽东的日日夜夜,孙承宗只觉得后脊阵阵发寒。
这一路上,陛下并非只在指挥杀伐。
多少个风雪交加的军帐深夜,那位年轻的皇帝对著地图,对著星空,一点一点向他剖析著这天地异变的规律。
起初他不信,可后来,陛下所言的每一次大旱、每一场极寒、甚至每一波蝗灾的走向,都在随后的日子里精准得如同鬼神亲临!那根本不是偶然,那是陛下在无数次情报搜集与推演中,早已看透了老天爷要亡大明的决心.....那是人力不可逆转的天发杀机!
若是只有天灾,也就罢了。
更让孙承宗感到深入骨髓恐惧的,是他亲眼见证了陛下授意工部改良的那些长枪大炮,是如何轻易撕碎了建奴引以为傲的重甲铁骑。
那一刻,孙承宗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世道变了。
未来的战争,绝不再是凭借血勇的骑射与刀矛,而是属于火药、钢铁与算学的轰鸣!
皇帝曾不止一次指著极西的方向,神色凝重地告诉他:那些金发碧眼的红毛番夷,正在大洋彼岸以惊人的速度吞噬著一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如同梦魔般缠绕著孙承宗。
一旦让那些蛮夷先一步掌握了这毁天灭地的火器之术,而中华大地却还沉醉在弓马娴熟的旧梦里自欺欺人,那等待炎黄子孙的,将不再是改朝换代,而是亡国灭种的浩劫!
这种危机感,他孙承宗看到了,所以他怕了。
但也正因为怕了,他对那位敢于在这个死局中掀翻桌子重铸乾坤的皇帝,此刻只有近乎盲目的信服与追随。
想到此处,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今世人只道建奴已灭,九边安泰,国库充盈,正是盛世将临。
那些官僚在醉生梦死,那些才子在吟风弄月,他们根本看不到那悬在头顶的灭顶之灾。
只有陛下看到了。
也只有陛下,敢在那深渊降临之前,即使背负万世骂名,也要为这天下杀出一条血路。
「这路,太黑,太陡了————」孙承宗喃喃自语,在这漫长的甬道上,他的背影虽显佝偻,步伐却踏得像是要将这地面踩碎。
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听起来,既像是腐朽王朝骨骼碎裂的哀鸣,又像是一头在这冻土之下蛰伏的巨兽,正磨牙吮血,准备破土而出。
他不需要再问对错,也不需要再劝谏仁义。
既然皇帝看见了那毁天灭地的未来,既然陛下要点燃这把焚尽旧秩序的烈火那就.....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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