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7章裁军令下,民国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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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四月的北京城,柳絮纷飞如雪。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大楼三楼的窗前,看着窗外长安街上熙攘的人流。黄包车夫拉着西装革履的洋人飞驰而过,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角吆喝,几个穿长衫的学生在张贴“抵制日货”的标语,巡警提着警棍懒洋洋地走过,对这些视而不见。
一切看起来太平得很。可只有沈砚之知道,这太平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沈处长,袁大总统请您去一趟总统府。”
身后传来副官的声音。沈砚之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的少尉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是总统府的人,他认得这个年轻人,叫陈启明,刚从保定军校毕业不久,据说和北洋某个将领沾亲带故。
“现在?”
“是的,大总统在等您。”陈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之点点头,从衣帽架上取下军帽,仔细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戴在头上。镜子里映出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肩上扛着少将的军衔,眉眼间却有抹不去的风霜。这一年多来,他辗转南北,从山海关打到南京,又从南京来到北京,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心里也添了许多东西。
走出陆军部大楼,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陈启明拉开车门,沈砚之弯腰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座椅是上好的牛皮,坐上去软得像云。这是袁世凯专门配给陆军部高级官员的车,可沈砚之坐了一年多,还是觉得不自在。
车子缓缓驶过长安街。街道两旁,许多店铺门口挂着五色旗——红、黄、蓝、白、黑,象征着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旗子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可沈砚之知道,这共和的旗帜下,藏着多少不共和的心思。
“沈处长最近在忙什么?”陈启明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搭话。
“例行公事罢了。”沈砚之淡淡地说,“整编计划,兵员名册,军饷预算,都是些琐碎事。”
“沈处长太谦虚了。”陈启明笑道,“谁不知道您是陆军部最能干的人。段总长(段祺瑞,时任陆军总长)常夸您,说您办事认真,又不结党营私,难得的很。”
沈砚之心里冷笑。段祺瑞夸他?怕是骂他才对。自打他来到陆军部,处处掣肘,事事为难,明里暗里排挤他这个“南边来的”。若不是他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只怕早被人寻个由头赶出去了。
车子驶进新华门,总统府就在眼前。这座前清的摄政王府,如今换了主人,也换了气象。门口站岗的卫兵穿着崭新的军装,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被来来往往的皮鞋踩进泥里。
沈砚之在陈启明的引导下,穿过长廊,来到一间会客室。会客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都是陆军部的高级将领——段祺瑞,王士珍,冯国璋,还有几个北洋的师长。见他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探究,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好奇。
“砚之来了。”坐在主位的袁世凯招招手,“坐,坐。”
沈砚之敬了个礼,在末位坐下。他环顾四周,发现今天在座的,除了北洋系的核心人物,就是他这个“外人”。心里不由得一紧——看来今天要谈的事,非同小可。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门见山。”袁世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今天请诸位来,是要议一议裁军的事。”
裁军。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到平静的湖面。在座的人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垂眼,有的面无表情。沈砚之心里却是一沉——终于来了。
自从袁世凯就任大总统,裁军的呼声就没断过。南方革命党人要求裁撤北洋军,北洋诸将要求裁撤革命军,双方互相攻讦,都说对方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可实际上,谁都舍不得裁自己的兵。兵就是权,权就是命,这个道理,在座的人都懂。
“大总统,”段祺瑞先开口了,“裁军是好事,国家财政困难,养这么多兵确实吃力。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沈砚之一眼,“裁谁的兵,怎么裁,得要有个章程。”
“芝泉(段祺瑞字)说得对。”王士珍接过话头,“如今全国军队,番号混乱,编制不一。有北洋的,有南方的,有各省的,还有那些民军、乡勇,乱七八糟。要裁,得一起裁,不能厚此薄彼。”
“一起裁?”一个师长冷笑,“王总长说得轻巧。我们北洋的兵,是当年小站练兵练出来的,是国家的正规军。那些南方的,特别是那些革命党招的兵,是什么?乌合之众!要裁,也该先裁他们!”
“刘师长这话就不对了。”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南方的军队,也是为革命立过功的。武昌首义,南京光复,哪一仗没有他们的血?如今共和了,反倒要把有功之臣裁掉,天下人会怎么说?”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砚之,有惊讶,有恼怒,也有玩味。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处事谨慎的沈处长,会在这个时候,为南方的军队说话。
“沈处长。”袁世凯缓缓开口,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温度,“你在陆军部,管着全国的兵员名册。你说说,现在全国有多少兵?每年要花多少军饷?”
沈砚之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据陆军部统计,目前全国军队,包括北洋各镇、各省新军、各地民军,总计约九十八万人。每年军饷开支,约一亿两千万元,占国家财政支出的七成以上。”
“九十八万...”袁世凯重复这个数字,摇摇头,“太多了,太多了。民国初建,百废待兴,要用钱的地方太多。教育要钱,实业要钱,修铁路要钱,治水要钱。可钱都让军队花了,国家还怎么建设?”
“大总统明鉴。”沈砚之不卑不亢,“裁军是必要的。但如何裁,裁多少,需要从长计议。如今国家初定,地方不宁,若是裁军过急,只怕...”
“只怕什么?”冯国璋插话,“沈处长是怕那些被裁的兵闹事?哼,当兵的吃粮当差,国家让裁就裁,哪有那么多话说!要是敢闹,枪杆子伺候!”
“冯将军说得轻巧。”沈砚之看向他,“九十八万人,不是九十八个。这些人当兵吃粮,有的吃了十几年,有的吃了几年。如今突然让他们脱下军装,回家种田,田在哪里?家在哪里?这些人一旦流散民间,无以为生,会做出什么事来?前清绿营裁撤时的教训,冯将军忘了?”
冯国璋脸色一沉,正要反驳,被袁世凯抬手制止了。
“砚之说得有理。”袁世凯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裁军是势在必行。不裁,财政吃不消;裁急了,又会出乱子。难啊,难啊。”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个掌控着中国命运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步履沉重,看起来真像个为国事操劳的领袖。
可沈砚之知道,这不过是演戏。袁世凯要裁军,不是为国家,是为自己。他要削弱南方的军事力量,巩固北洋的统治。所谓的财政困难,所谓的国家建设,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样吧。”袁世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先定个章程。全国军队,不论南北,一律裁撤三成。裁撤下来的兵,愿意回家的,发三个月饷银做安家费;不愿意回家的,可以编入工程队,修路筑桥,也算为国家出力。”
“三成...”段祺瑞沉吟,“那就是将近三十万人。安家费加上工程队的开销,又是一大笔钱。财政那边...”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袁世凯摆摆手,“关键是执行。芝泉,你拟定个细则,各省各军,按什么标准裁,裁多少,都要列清楚。尤其是...”他看向沈砚之,“南方的那些军队,像沈处长以前带的那些兵,更要妥善安置。毕竟是为革命出过力的,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重点裁南方军队。
沈砚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总统考虑周全。只是南方各军,驻地分散,情况复杂。有的在山区,有的在边境,有的还在剿匪。若是裁撤过急,只怕地方治安...”
“这个不用担心。”袁世凯走回座位坐下,“裁军是分批进行的。先从驻在城市、没什么战事的部队开始裁。边远地区、剿匪任务重的,可以缓一缓。总之,要稳妥,要平稳,不能出乱子。”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之:“砚之啊,你在南方军中人脉广,威望高。这次裁军,你要多费心。多跟南方的将领沟通,多做做工作。告诉他们,裁军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不是针对谁。民国是大家的民国,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兵。这个道理,要讲清楚。”
沈砚之站起身,敬礼:“属下明白。”
“好,好。”袁世凯满意地点点头,“具体细则,芝泉拟好了,咱们再议。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沈砚之走到门口时,袁世凯突然叫住他:“砚之,留一步。”
沈砚之停住脚步。其他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陆续离开。会客室里只剩下袁世凯和沈砚之两人。
“坐。”袁世凯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沈砚之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这一年多,在陆军部还习惯吗?”袁世凯的语气很温和,像个关心下属的长辈。
“承蒙大总统关照,一切都好。”
“那就好。”袁世凯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沈砚之,“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接过,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都是南方军队的将领,有的他认识,有的只听说过。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部队驻地、兵员数量、武器装备情况,详细得很。
“这是...”沈砚之抬起头。
“这是第一批要裁撤的部队。”袁世凯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一共十二个师,约八万人。大部分是你们南方的部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沈砚之仔细看那份名单。果然,十二个师里,有九个是南方的部队,而且都是革命时期立过功的部队——武昌首义时的敢死队,南京光复时的先锋营,还有他在山海关带出来的那支队伍,也在名单上。
“大总统,”他放下名单,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这些部队,都是革命有功的部队。裁撤他们,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而且,其中有些部队驻地偏远,一旦裁撤,地方治安...”
“我知道,我知道。”袁世凯摆摆手,“可正是因为他们有功,才要做出表率。民国是法治国家,军队要听中央的,不能拥兵自重。他们既然为革命立过功,就更应该体谅国家的难处,带头裁军,给全国做个榜样。”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之:“砚之啊,我知道你重情义,舍不得老部下。可你要明白,现在是民国了,不是前清,也不是革命时期了。那时候打仗,靠的是热血,是义气。现在治国,要靠法度,靠规矩。军队国家化,这是大势所趋。谁要是逆势而为,就是跟国家作对,跟四万万人作对。”
话说得很重。沈砚之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意味。
“属下明白。”他低下头,“只是裁军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不是先试点,从一两个师开始,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广?”
“时间不等人啊。”袁世凯叹了口气,“外国银行团那边,天天催着还债。各省督军,个个伸手要钱。不裁军,哪来的钱?再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砚之:“有些人,仗着手里有兵,就不把中央放在眼里。今天要这,明天要那,不给就闹。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裁军,裁的不只是兵,更是某些人的野心。”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袁世凯说的是谁——南方的革命党将领,那些不肯交出兵权、不服北洋管束的人。裁军是假,削藩是真。
“这份名单,你带回去好好看看。”袁世凯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跟上面的人多沟通,多做做工作。告诉他们,只要配合裁军,中央不会亏待他们。师长可以当省长,旅长可以当道尹,团长可以当县长。要钱给钱,要官给官。但要是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砚之拿起名单,敬了个礼,退出会客室。
走出总统府,阳光刺眼。四月的北京,本该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可沈砚之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份名单揣在怀里,像一块冰,凉透了心。
八万人。十二个师。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为革命流过血的汉子。如今,一纸命令,就要让他们脱下军装,回家种田——如果还有田可种的话。
那些师长、旅长,或许真能如袁世凯所说,当个省长、道尹,享清福。可那些普通士兵呢?那些十七八岁就跟着他打仗,除了开枪杀人什么也不会的年轻人呢?他们脱下军装,能做什么?做工?种田?还是落草为寇,祸害百姓?
还有那些伤残的士兵。打仗时断了胳膊少了腿,如今要裁军,他们怎么办?三个月的安家费,够吃几天?
沈砚之站在新华门外,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突然觉得很荒谬。这些人,这些老百姓,他们知道吗?知道那些为他们打过仗、流过血的士兵,马上就要被抛弃了吗?知道这太平景象底下,藏着多少不甘和愤怒吗?
一辆黄包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满是皱纹,笑得殷勤:“长官,坐车吗?”
沈砚之摇摇头,迈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脚上拴着铁链。
街上,卖报的小孩在吆喝:“看报看报!大总统宣布裁军!看报看报!全国裁军三十万!”
行人纷纷掏钱买报,边走边看,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面无表情。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对着报纸叹气:“裁得好,裁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太平了,养那么多兵做什么?浪费钱粮。”
旁边一个年轻人反驳:“老先生这话不对。兵是国家的屏障,怎么能说裁就裁?何况如今国基未稳,外有列强环伺,内有土匪横行,正是用兵之时...”
两人争执起来,引来一群人围观。沈砚之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他想起一年前,在南京。临时政府成立那天,满城都是五色旗,满街都是欢呼声。他带着兵从街上走过,老百姓夹道欢迎,往他们身上扔鲜花,塞鸡蛋。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一朵小红花别在他胸前,说:“叔叔,谢谢你。”
那时他觉得,所有的血,所有的牺牲,都值了。
可现在呢?
现在他要亲手,把那些和他一起流过血的兄弟,送上裁军的名单。他要告诉他们:仗打完了,国家太平了,你们没用了,回家吧。
他怎么说得出口?
沈砚之停下脚步,抬起头。天空很蓝,云很白,柳絮还在飞,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远处,总统府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镀了一层金。
可那金光底下,是什么?
是野心,是权谋,是无数人用血换来的果实,被人轻轻巧巧摘了去。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继续往前走,走向陆军部,走向那个挂着“军务处”牌子的办公室。那里有一堆文件等着他处理,有无数个名字等着他勾画。
其中一些名字,会被画上红圈,然后,从军队的名册上永远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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