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6章裁军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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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西配楼的回廊下,看着院里那株老槐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只在向阳的几根梢头,冒出些米粒大的嫩芽,怯生生地,像是探听什么风声。
“沈参事,总长请您去一趟。”
一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年轻军官快步走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砚之认得他,是陆军总长段祺瑞的新任副官,姓徐,保定陆军学堂刚毕业,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
“知道了。”沈砚之整了整身上的少将礼服——这是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给各地起义将领统一颁授的军衔。礼服裁剪得很合身,金线绣的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光,可穿在身上,总觉得沉甸甸的,像是套了副枷锁。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正厅。段祺瑞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北洋全图前,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来了?”
“总长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沈砚之行了个军礼。
段祺瑞这才转过身。这位北洋名将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留着一字胡,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得像鹰。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走到书桌前,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递过来。
“看看吧。”
沈砚之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裁军令草。
他的心一沉,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字,大意是说,民国既立,战事已息,全国应裁撤冗兵,缩减军费,以纾民困。各省军队,除保留必要之驻防部队外,其余一律裁汰遣散。具体裁军名额,将由陆军部派员赴各省核查后再定。
“这是大总统的意思。”段祺瑞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沫,“如今南北统一,天下太平,养着这么多兵做什么?徒耗国帑。沈参事,你在陆军部任职也有两个多月了,应该明白中央的难处。”
沈砚之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总长,南方各省的军队,大多是响应革命起义的义师。如今共和初立,人心未稳,骤然裁军,恐怕……”
“恐怕什么?”段祺瑞放下茶碗,声音冷了几分,“恐怕那些革命党人不服?沈参事,你要搞清楚,现在不是武昌起义那会儿了。现在是民国,是中央政府说了算。裁军是大势所趋,谁不服,谁就是对抗中央,对抗那个共和。”
话说得很重。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才说:“属下不敢。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宜缓缓图之。南方各省情况复杂,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变故?”段祺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能有什么变故?难道还有人敢造个反不成?沈参事,你在北京待久了,怕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各省督军,哪个不是天天往陆军部递条子,要钱要粮?可国库空虚,拿什么给他们?裁军,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拟定的第一批裁军名单。你看看吧。”
沈砚之翻开,目光在第一页就凝固了——上面赫然列着“山海关义军”,番号暂编为“直隶第三混成旅”,编制五千人,拟裁汰三千五百人,保留一千五百人,改为地方巡防营。
“这……”沈砚之抬起头,“直隶第三混成旅是去年响应革命、光复山海关的功臣部队,编制本就精简,如今再裁汰大半,是不是……”
“功臣?”段祺瑞打断他,“沈参事,你说这话就不对了。革命是全体国民之功,不是哪一支部队的私功。再说了,如今全国都要裁军,不能因为你沈参事在陆军部任职,你的旧部就搞特殊化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处处机锋。沈砚之攥紧了文件,指节有些发白。他知道段祺瑞这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为旧部说话,看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革命党出身。
“总长说的是。”沈砚之缓缓松开手,将文件放回桌上,“裁军乃国策,属下自当遵从。只是这裁汰人员如何安置,遣散费如何发放,还望总长示下。”
“这个自然有章程。”段祺瑞的脸色缓和了些,“陆军部会派专员赴各省监督裁军事宜,该发的遣散费一分不会少。至于安置嘛……”他顿了顿,“回乡务农也好,进城做工也罢,总归饿不死人。”
沈砚之没再说话。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这份裁军令是袁世凯亲笔签发的,陆军部不过是执行机构。段祺瑞召他来,不是要听他的意见,而是要他表态,要他这个“革命军将领”带头支持裁军,好给南方各省做个榜样。
从陆军部出来,已是正午。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沈砚之没有坐马车,沿着长安街往西走。街道两侧的商铺已经恢复了营业,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拉洋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穿梭如织,女人们穿着新式的旗袍,男人们剪了辫子,戴上礼帽,乍一看,还真有些“共和新气象”。
可沈砚之知道,这繁华底下,暗流涌动。
路过一家茶馆,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说书:《袁世凯大总统武昌平乱记》”。他驻足听了两句,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袁世凯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派冯国璋南下,如何迫使革命军和谈……听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沈砚之转身离开。
走到西单牌楼,他拐进一条胡同。这是条僻静的巷子,两边都是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楼上雕着花。走到第三个门楼前,他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见到是沈砚之,眼睛的主人——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才将门打开:“沈先生来了,快请进。”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房的门虚掩着,沈砚之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着三个人。见了他,都站起身。
“砚之兄,怎么样?”问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陈其美,上海来的革命党人,现在是北京地下联络站的负责人。
沈砚之脱下军帽,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份裁军令草稿的抄件——刚才在段祺瑞办公室,他趁段祺瑞转身倒茶的工夫,快速抄录了关键内容。
“你们自己看吧。”
陈其美接过抄件,另外两人也凑过来看。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削藩吗?”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拍案而起,“裁军裁军,裁的都是我们南方的军队!北洋军怎么不裁?段祺瑞的皖系、冯国璋的直系,加起来几十万人,动都不动!”
“赵老息怒。”另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按了按老者的肩膀,“袁世凯这一手,咱们早该想到的。他现在是大总统,名义上统一了全国,自然要收权。裁军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招数等着咱们呢。”
陈其美扶了扶眼镜,看向沈砚之:“砚之兄,你在陆军部,应该知道更详细的情况。这份名单,是最终定稿吗?”
“还不是。”沈砚之摇摇头,“段祺瑞说是草稿,还要派员核查。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大方向不会变了。山海关义军裁汰三千五百人,只留一千五;武昌的新军,要裁掉六成;南京的部队更惨,保留不到三成……各省都是这个比例。”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硬面饽饽——糖火烧——”声音悠长,带着老北京的韵味,与屋里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山羊胡老者赵老沉声道,“南方各省的军队,是咱们革命党人流血牺牲打下来的,凭什么让袁世凯说裁就裁?要我说,就该联合起来,通电反对!”
“不可。”穿西装的中年人摇头,“赵老,现在通电反对,等于是公开跟中央对抗。袁世凯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呢,你这么一来,正好给了他出兵讨伐的理由。”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们的部队被裁散?”赵老急了,“砚之,你说句话!”
沈砚之一直在沉思,这时才开口:“裁军令必须执行。”
“什么?!”赵老瞪大眼睛。
“至少在明面上,必须执行。”沈砚之补充道,“袁世凯现在是合法大总统,陆军部下的命令,就是中央政府的命令。咱们如果公开对抗,就是违抗中央,政治上就输了先手。”
陈其美若有所思:“砚之兄的意思是……”
“表面上执行,暗中想办法。”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名单上不是说要派专员核查吗?这是个机会。咱们可以想办法,让派下去的专员是咱们的人,或者能被咱们争取的人。核查的时候,把精锐部队报成老弱病残,把该裁的报成该留的。总之,能保多少是多少。”
“这……”穿西装的中年人迟疑道,“风险太大。那些专员都是陆军部派的,怎么可能听咱们的?”
“事在人为。”沈砚之转过身,“我在陆军部这两个月,也不是白待的。段祺瑞手下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有些军官,对革命还是同情的。只要方法得当,未必不能争取。”
陈其美点点头:“这是个办法。不过,光靠核查时做手脚还不够。被裁汰的士兵怎么安置?这些人都是扛过枪打过仗的,如果安置不好,流落民间,就成了祸患。”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沈砚之走回桌前,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遣散费,一定要足额发放,不能克扣。另外,咱们可以在南方各省开办一些工厂、农场,优先录用被裁汰的士兵。这样既能安置他们,又能为咱们储备力量。万一将来……有事,这些人随时可以重新拿起枪。”
赵老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开办工厂农场,名义上是发展实业,实际上是在练兵!”
“不仅如此。”沈砚之继续说,“咱们还可以在保留的部队里,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一千五百人,如果训练得好,比三千五百人的乌合之众强。另外,枪支弹药要想办法藏一批起来,不能全部上缴。”
穿西装的中年人苦笑道:“砚之兄,你这可是在刀尖上跳舞啊。万一被发现了……”
“所以要做得很隐秘。”沈砚之看着他,“每一步都要小心。袁世凯不是傻子,他肯定会在各省安插眼线。咱们的人里,也难保没有变节的。所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我明天就回上海。”陈其美打破沉默,“跟克讲先生(黄兴)汇报,尽快安排工厂农场的事。资金方面,我去想办法。”
“我去武汉。”赵老说,“武昌那边我熟,有些老关系还能用上。”
“南京那边交给我。”穿西装的中年人说,“我在那边有些产业,可以办个纺织厂,安置几百人应该没问题。”
沈砚之点点头:“北京这边我来周旋。派专员的事,我会想办法。另外,裁军令正式下达前,我会想办法把消息透出去,让各省有个准备。”
“怎么透?”陈其美问,“太明显了会引起怀疑。”
“我有办法。”沈砚之想起一个人——陆军部军需司的王司长,爱财如命,又喜欢喝酒。只要灌醉他,再“无意中”让他看到裁军令,第二天这消息就能传遍北京城。
商议完毕,四人陆续离开。沈砚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出胡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亮起了煤气灯,昏黄的光晕里,行人匆匆。
路过一家当铺,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摇晃。沈砚之忽然想起,明天是该给若薇寄钱的日子了。妹妹在老家办学堂,开销不小,他这个当哥哥的,每月都要寄钱回去。
从怀里掏出钱夹,里面只有几张钞票。陆军部的薪水不低,但他大部分都接济了困难的旧部,剩下的还要应付北京的各种应酬,所剩无几。
他在当铺门前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二十块银元,手腕上的那块怀表却不见了——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瑞士产,金壳,走时很准。当了,心疼;可不当,没钱寄给若薇,也没钱请王司长喝酒。
沈砚之将银元揣好,整了整衣领,朝陆军部招待所走去。他还要回去拟一份报告,关于裁军专员人选的建议。名单上要有几个“自己人”,又不能太明显,这分寸得拿捏好。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沈砚之裹紧大衣,加快了脚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就像这时代,光明与黑暗交织,前进与倒退并存。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份裁军令最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人必须去保。
哪怕是在刀尖上跳舞,哪怕是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这就是革命者的路,从选择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不会平坦。
走到招待所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有的迷茫,有的期待,有的充满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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