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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3章讲武堂初立


四月初十,奉天讲武堂开学。

清晨,春寒料峭,操场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一百二十名学员列队肃立,穿着崭新的灰色军装,头戴大檐帽,腰扎武装带,虽然队列不算十分整齐,但个个挺胸抬头,神情肃穆。他们都是各部队选送来的骨干,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有些是从军多年的老兵,有些是地方上读过书、有志从军的青年,还有几个是张作霖麾下将领的子侄。

沈砚之站在检阅台上,穿着笔挺的北洋少将军服,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旁是校长汤玉麟——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奉军中有名的猛将,但肚子里没多少墨水。

汤玉麟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开始训话: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能来这儿,是张大帅看得起你们!讲武堂是什么地方?是让你们学本事的地方!学什么本事?学怎么带兵打仗,学怎么杀敌立功!别以为进了讲武堂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诉你们,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一切听教官的,听沈教务长的!谁要是敢捣蛋,老子的鞭子可不认人!”

他说话时唾沫横飞,言辞粗鄙,但台下学员个个屏息静听,不敢有丝毫怠慢。谁都知道汤玉麟的脾气,这位爷是真敢拿鞭子抽人的。

汤玉麟训完话,朝沈砚之努了努嘴:“沈教务长,你也说两句。”

沈砚之点点头,上前一步。他没有汤玉麟那股子草莽气,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台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今日讲武堂开学,你们站在这里,就不再只是士兵,而是未来的军官。军官是什么?是带兵的人,是打仗的人,是决定胜败、决定生死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寒风掠过旗杆的呼啸。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也有人读过书,学过兵法,知道什么是‘孙子曰’、‘吴子云’。但我要告诉你们,在讲武堂,这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也不是纸上谈兵。打仗,是科学,是艺术,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在这里,你们要学军事理论,学战术战法,学地形测绘,学枪炮操典,也要学如何带兵,如何治军,如何与百姓相处。你们将来带的,不是一群木偶,而是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活人。他们的命,交在你手上;仗打输了,他们死;仗打赢了,他们活。这个担子,重不重?”

“重!”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我听不见!”沈砚之提高了声音。

“重!”这次整齐了许多。

“还是听不见!”

“重!!!”一百二十个喉咙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沈砚之点点头:“知道重,就要好好学。从今天起,你们每天卯时起床,戌时熄灯。上午军事理论,下午实地操练,晚上自习讨论。没有休息日,没有假期,直到你们从讲武堂毕业。吃不了苦的,现在就可以退出,我不拦着。”

台下无人动弹。

“好。”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既然留下,就要守讲武堂的规矩。第一条,令行禁止;第二条,尊师重道;第三条,同袍互助。谁要是违反,轻则体罚,重则除名,绝不姑息。听明白没有?”

“明白!”

“解散!各队带开,熟悉营房!”

队伍有序散开,在各队队长的带领下,朝营房走去。沈砚之站在检阅台上,看着这些年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军官,会带兵,会打仗。他们会走向何方?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一己私利?是捍卫共和,还是助纣为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至少可以在这几个月里,教给他们一些真本事,也教给他们一些做人的道理。

“沈教务长,你这套说辞,文绉绉的,这帮小子能听懂吗?”汤玉麟走过来,咧嘴笑道。

“慢慢来。”沈砚之道,“带兵打仗,既要勇,也要谋。勇可以练,谋可以教。”

“行,你看着办。”汤玉麟拍拍沈砚之的肩膀,“大帅说了,讲武堂的事都交给你。我那儿军务忙,十天半月也来不了一趟。不过你放心,谁敢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多谢汤校长。”

汤玉麟又交代了几句,便骑马离开了。沈砚之走下检阅台,朝教务处走去。教务处设在讲武堂主楼二层,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教材和文件。

他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穿着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是讲武堂的文书,姓赵,本地人,看起来文质彬彬。

“沈教务长,这是第一期学员的名册和履历,请您过目。”赵文书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沈砚之翻开名册,一页页看下去。名册很详细,除了姓名、年龄、籍贯,还有家庭情况、从军经历、文化程度等。他看得很仔细,时而用笔在某个人名旁做个记号。

“这个王树声,”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履历上写他读过两年私塾,在奉军里当过三年兵,参加过剿匪。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赵文书凑过来看了看:“哦,王树声啊,他家是辽阳的农户,父母都在,有个弟弟。这人我有点印象,来报到时很沉稳,话不多,但眼神挺机灵。”

沈砚之在“王树声”旁画了个圈,又问:“这个李振彪呢?写他念过新式学堂,还会几句日本话?”

“李振彪是奉天城里人,父亲是开布店的。他确实在奉天的日语学校念过一年,后来不知怎么跑去当兵了。这人有点傲气,不太合群。”

沈砚之在李振彪的名字旁也画了个圈,不过是另一种记号。

他一连问了十几个人,赵文书对答如流,显然对这批学员做过功课。沈砚之心中暗暗点头,这个文书倒是细心。

“赵文书在讲武堂多久了?”他合上名册,看似随意地问。

“回教务长,讲武堂筹建时我就在了,有半年了。”赵文书推了推眼镜,“之前我在奉天师范学校当教员,杨宇霆杨先生觉得我还算细心,就把我调过来了。”

杨宇霆的人。沈砚之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以后教务上的文书工作,还要多仰仗赵先生。”

“不敢当,分内之事。”赵文书躬身道。

“对了,”沈砚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课程表,“这是我拟的第一期教学计划,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

赵文书接过课程表,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惊讶。课程安排得非常满,从基础的《步兵操典》《射击教范》,到《战术学》《地形学》《筑城学》,甚至还有《军事历史》《国际法》等理论课程,每天八节课,早晚还有体能训练和自习。

“沈教务长,这……是不是太满了?”赵文书迟疑道,“这些学员虽然都是各部队选送的,但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些连字都认不全,这么密集的课程,恐怕……”

“正因为参差不齐,才要抓紧。”沈砚之道,“讲武堂第一期,只培训六个月。六个月后,他们就要回部队带兵。若学不到真本事,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文化课跟不上的,晚上加课;体能跟不上的,早晨加练。我们要的,是合格的军官,不是混日子的兵油子。”

赵文书见沈砚之态度坚决,不再多言:“是,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沈砚之叫住他,“从明天起,每天早晨的训话,由我亲自来。内容不定,有时讲军纪,有时讲战例,有时讲做人的道理。你帮我记下来,整理成册,以后可以作为教材。”

“明白了。”

赵文书退出办公室后,沈砚之又翻开学员名册,仔细研究起来。这一百二十个人,就是他在奉天扎下的第一批根。他要从中发现可造之才,也要警惕别有用心之人。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这些人,了解奉军内部的情况,了解张作霖麾下各派系的动向。

这就像下一盘棋,每一个棋子都要放在合适的位置。

下午是第一次实地操练,科目是队列和射击。沈砚之亲自到场监督。操场上,学员分成四队,由临时指定的队长带领,练习立正、稍息、齐步走。动作生疏,步伐凌乱,不时有人同手同脚,惹来一片低笑。

“笑什么?”沈砚之走到队列前,声音冷峻,“你们觉得好笑?我告诉你们,队列是军队的魂!一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部队,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重新来!走不好,就一直走,走到太阳下山!”

学员们不敢再笑,一个个绷紧了脸,认真练习。沈砚之在队列间巡视,不时纠正动作,示范要领。他说话不多,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让人不敢怠慢。

练了一个时辰,开始射击训练。讲武堂的枪械都是老旧的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但总比没有强。沈砚之亲自示范持枪、瞄准、击发的动作要领,讲解风速、距离对弹道的影响。有些老兵自恃有经验,不以为然,但看到沈砚之在百步之外,三枪打出两个十环一个九环,都闭上了嘴。

“枪是军人的第二条命。”沈砚之放下枪,扫视众人,“你们要熟悉它,了解它,像了解自己的手指一样。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五十发子弹,打不完不准吃饭。我要你们三个月后,百步穿杨;六个月后,指哪打哪。做得到吗?”

“做得到!”

训练一直持续到日落。当解散的哨声响起时,许多学员已经累得站不稳,但没有人抱怨。晚饭是高粱米饭、白菜炖豆腐,还有几片咸肉。学员们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没有去军官食堂,而是在学员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他要看看这些学员吃饭时的状态,听他们聊什么。果然,几口热饭下肚,气氛活跃起来。

“妈的,累死老子了,比在部队出操还累!”

“可不是嘛,那个沈教务长,看着文文静静的,训起人来真狠!”

“不过人家有真本事,那枪法,绝了!”

“听说他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还在南方带过兵,打过仗。”

“真的假的?那怎么跑咱奉天来了?”

“谁知道呢,北京派来的,说不定是袁大总统的人……”

“嘘,小声点!”

沈砚之默默吃着饭,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晚饭后,他回到办公室,点亮油灯,开始备课。明天要讲《步兵操典》,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枯燥的。他要讲得生动,让这些大多没读过什么书的学员能听懂,能记住。

夜深了,讲武堂一片寂静。只有教务处窗口的灯光还亮着,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颗孤星。

沈砚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已稀疏了许多,远处大帅府的方向还亮着光,想必张作霖也还没睡。这个东北王,此刻在谋划什么?是观望护国战争的局势,还是暗中与袁世凯交易?又或者,在掂量他这位北京来的教务长,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收回目光,看向讲武堂的营房。那里,一百二十个年轻人已经入睡,或许有人梦到了家乡,或许有人梦到了战场。六个月后,他们会从这里走出去,成为军官,带着他教给他们的本事,走向各自的命运。

而他,要在这六个月里,做的远不止教学。

他要在这奉天城,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发展自己的力量,等待时机的到来。

护国战争的烽火已经燃起,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蔡锷的护国军在四川与北洋军激战,贵州、广西相继独立,南方的革命力量正在重新集结。而北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袁世凯的帝制野心日益显露,各省督军态度暧昧,日本、俄国等列强虎视眈眈。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沈砚之回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绘制奉天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山脉、河流、道路、城镇、关隘,一一标注。他要熟悉这片土地,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因为未来的某一天,这里可能会成为战场,而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窗外,春风呼啸,卷起沙尘,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奉天的春天,来得迟,风沙大,但终究是来了。

就像这时代,虽然黑暗,虽然混乱,但变革的风,已经吹起。而他,要在这风中,站稳脚跟,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远处,奉天城的钟楼,传来子时的钟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悠长而苍凉,像是为这个时代,敲响的警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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