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2章密使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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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北京,春寒料峭。西山的桃花谢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脚夫将几只樟木箱子搬上马车。箱子不多,只装了些衣物、书籍和必要的文书,轻车简从,符合一个调任军官的身份。
“沈咨议,都装好了。”副官上前报告。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陆军部那栋灰扑扑的西洋式建筑。这半年,他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鹰,在这座权力的牢笼里小心翼翼地盘旋,收集情报,发展内线,在袁世凯的眼皮底下做着最危险的工作。如今终于要离开,心中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警惕。
“出发吧。”他转身,正要登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咨议留步!”
沈砚之回头,见是陆军部机要处的王参谋匆匆跑来。王参谋是段祺瑞的亲信,四十来岁,面白微须,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沈砚之知道,此人城府极深,是袁世凯安排在陆军部的一双眼睛。
“王参谋,有何指教?”沈砚之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王参谋跑得气喘吁吁,在沈砚之面前站定,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压低声音道:“总长让我来送送沈咨议,另外,还有几句话要带给沈咨议。”
“总长太客气了。请讲。”
王参谋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总长说,奉天那地方,不比北京。张雨亭是草莽出身,行事不按常理,手底下的人也多是绿林习气。沈咨议此去,既要替大总统看好东北的门户,也要懂得明哲保身,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砚之心念电转。段祺瑞让王参谋传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是一种试探,看他是否会完全倒向袁世凯,还是另有打算。
“多谢总长提点。”沈砚之微微欠身,“砚之谨记。此去奉天,自当尽心办事,不负大总统和总长信任。”
“那就好,那就好。”王参谋笑眯眯地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砚之,“这是总长的一点心意,算是给沈咨议的程仪。奉天苦寒,沈咨议多保重。”
沈砚之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银票。他没有推辞,坦然收下:“请王参谋代我多谢总长。”
“一定,一定。”王参谋拱了拱手,“那就不耽误沈咨议的行程了,一路顺风。”
“后会有期。”
沈砚之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马车缓缓启动,驶过青石板路,轧出辘辘的声响。他靠在车厢壁上,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张短笺,上面是段祺瑞亲笔写的一行字:“奉天多变,好自为之。”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片刻,将银票和短笺一起收进怀中。段祺瑞这个人,与袁世凯既合作又掣肘,在对待南方革命党的问题上,态度也比袁世凯要缓和些。这张银票和这八个字,既可能是示好,也可能是警告,或者是两者兼有。
无论如何,到了奉天,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北。窗外,田野开始泛绿,农人正在田里忙碌,一派春耕景象。可沈砚之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神州大地已是暗流汹涌。云南的护国军已经起兵,蔡锷、唐继尧、李烈钧联名通电全国,声讨袁世凯帝制自为,号召各省响应。这几天,北京城里风声鹤唳,军警四处搜捕可疑分子,电报局被严密监控,进出城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
他的调令来得正是时候。再晚几天,恐怕就走不了了。
马车一路向北,过了通州,过了三河,过了蓟州。越往北走,春意越淡,路边的树木才刚刚冒出嫩芽,田野也还是一片灰黄。到了山海关,已是四月初八。
山海关。
沈砚之让马车在关城外停下。他下了车,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巨匾下,仰头望着这座熟悉的雄关。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率三千乡勇起义,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关墙上的弹痕犹在,城门楼的飞檐翘角依旧,可物是人非,当年并肩作战的弟兄,有的战死沙场,有的散落四方,有的甚至已倒戈相向。
“将军,要进城吗?”车夫问道。
沈砚之摇摇头:“不必了,继续赶路吧。”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这座关城,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地方。五年前,他从这里出发,投身革命的洪流;五年后,他又经过这里,走向另一片未知的战场。历史像是一个轮回,又像是一条螺旋上升的曲线,每一次经过同一个点,都站在了不同的高度。
马车继续前行,出了山海关,就进入了关外之地。这里的风更硬,刮在脸上像刀子。道路两旁是广袤的原野,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顶还覆盖着皑皑白雪。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村落,低矮的土房,屋顶上冒着炊烟,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
又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奉天城外。
奉天,满语意为“天眷盛京”,是大清的龙兴之地。城墙高大厚实,城门楼巍峨壮观,虽经战火,依然气势恢宏。城门口,一队身穿灰色军装、头戴大檐帽的奉军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的马车被拦下。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走上前,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副官递上调令和公文。那军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沈砚之一眼,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北京来的沈教务长。张大帅交代过了,您来了直接去大帅府报到。跟我来吧。”
沈砚之下了马车,跟着那军官进了城。奉天城比北京粗犷许多,街道宽阔,两旁多是平房,偶尔有几栋二三层的小楼,也是砖石结构,厚重朴实。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穿着破烂的苦力,也有背着枪、横冲直撞的奉军士兵,一派乱世景象。
大帅府设在原奉天将军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武狰狞。军官将沈砚之引到门前,通报进去,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沈教务长远道而来,辛苦辛苦!”男人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在下杨宇霆,在大帅府当差,大帅吩咐我来迎接沈教务长。”
杨宇霆。沈砚之心中一动。此人他听说过,是张作霖的智囊,奉军中有名的“小诸葛”,足智多谋,但心机深沉,是张作霖最信任的谋士之一。派他来迎接,可见张作霖对他这个北京来的“空降”教务长,既有拉拢之意,也有戒备之心。
“杨先生客气了。”沈砚之还礼,“砚之初来乍到,还望杨先生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杨宇霆笑眯眯地将沈砚之引进府内,“大帅正在会客,请沈教务长先在偏厅稍候。来人,上茶!”
偏厅布置得颇为讲究,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字画,多是些“虎啸山林”“骏马图”一类,透着股草莽豪气。沈砚之刚落座,就有丫鬟奉上热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气扑鼻。
“沈教务长从北京来,一路可还顺利?”杨宇霆在主位坐下,看似随意地问。
“托大帅的福,一路平安。”沈砚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却不急着喝。
“那就好,那就好。”杨宇霆捋了捋小胡子,笑道,“听说沈教务长是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又带过兵,打过仗,还在陆军部当过差,真是年轻有为啊。大帅说了,奉天讲武堂能有沈教务长这样的人才主持教务,那是如虎添翼。”
“大帅过奖了。砚之才疏学浅,日后还要仰仗杨先生和大帅提点。”
两人正寒暄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声音:“人呢?北京来的沈教务长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矮壮、留着八字胡、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来岁,面皮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走路虎虎生风,正是东北王张作霖。
沈砚之连忙起身,行了个军礼:“卑职沈砚之,参见大帅。”
“免了免了!”张作霖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上下打量着沈砚之,咧嘴一笑,“嘿,还真是个精神小伙儿!坐,坐!”
沈砚之重新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袁大总统派你来我这儿,是瞧得起我张作霖。”张作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放心,在我这儿,亏待不了你!讲武堂那帮小兔崽子,就交给你了,给我好好操练,练出个模样来!”
“卑职定当尽力。”沈砚之不卑不亢。
“不过——”张作霖话锋一转,眼睛眯了起来,“我这儿是奉天,不是北京。在我这儿办事,就得按我奉天的规矩来。讲武堂的事,你说了算;可这奉天城里城外的事,你最好少管,也少打听。明白吗?”
这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沈砚之心知肚明,点头道:“卑职明白。卑职来奉天,只为办好讲武堂,训练军官,其他事,一概不问。”
“好!爽快!”张作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宇霆啊,给沈教务长安排住处,要最好的!再拨两个勤务兵,好生伺候着!”
“是,大帅。”杨宇霆躬身应道。
“对了,”张作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沈砚之道,“明天晚上,我在府里设宴,给你接风洗尘。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你也认识认识。”
“谢大帅。”
“成了,你们聊着,我那边还有客。”张作霖站起身,又看了沈砚之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张作霖不会亏待自己人!”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张作霖的脚步声远去,杨宇霆才笑着对沈砚之道:“大帅就是这脾气,直来直去,沈教务长别介意。”
“大帅是性情中地人,砚之敬佩。”沈砚之淡淡道。
杨宇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讲武堂附近的军官宿舍,是个独门小院,清净。我现在就带沈教务长过去看看?”
“有劳杨先生。”
杨宇霆亲自领着沈砚之出了大帅府,坐上马车,往城东而去。奉天讲武堂设在东关外,原是前清的八旗练兵场,民国后改为军官学校。校舍是新建的,灰砖青瓦,颇为整齐。军官宿舍就在讲武堂旁边,是一排独立的院落,白墙黑瓦,院里种着些耐寒的松柏。
杨宇霆将沈砚之领到最里面的一座小院,推开院门,里面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沈教务长看看,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尽管开口。”杨宇霆道。
沈砚之里外看了一遍,点点头:“已经很好了,多谢杨先生费心。”
“沈教务长满意就好。”杨宇霆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交给沈砚之,“这是院门和房门的钥匙。另外,大帅拨了两个勤务兵,明天一早就过来。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沈教务长尽管使唤。”
他又交代了些讲武堂的事宜,说校长是张作霖的把兄弟汤玉麟,不过汤玉麟主要管军务,学校的具体事务都由教务长负责。最后,他看似随意地道:“对了,后天讲武堂开学,第一期学员一百二十人,都是各部队选送来的骨干,也有些是地方上推荐的青年才俊。沈教务长初来乍到,可以先熟悉熟悉情况,不必急着上课。”
“明白了。”沈砚之将杨宇霆送出院门,目送他的马车离去,这才关上门,回到屋里。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一个衣柜。沈砚之打开行李箱,将衣物书籍取出,一一归置。书籍多是兵法和军事教材,也有几本古籍,那是他个人的爱好。最后,他从箱底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德国造毛瑟手枪,还有两盒子弹。
他将手枪检查了一遍,上好子弹,塞在枕头底下。在奉天这种地方,手里有枪,心里才踏实。
收拾停当,他在桌前坐下,摊开纸笔,准备给苏婉如写封信,报个平安。刚提起笔,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沈教务长在吗?”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
沈砚之心中一动,放下笔,走到院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提着个皮箱,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
“阁下是?”沈砚之没有开门。
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沈先生,我是从广州来的,孙先生有信给您。”
孙先生?孙中山?
沈砚之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打开院门。那人闪身进来,沈砚之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
两人在院子里对视。那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阁下是?”
“在下姓陈,名其美,字英士。”那人拱手道。
陈其美!沈砚之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是孙中山的得力助手,辛亥元勋,曾任沪军都督,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日本,是革命党中的重要人物。他竟然亲自来了奉天!
“陈先生如何找到这里?”沈砚之问,心中警惕未消。
“孙先生有交代,说沈先生若来奉天,必会住在讲武堂附近。我已在奉天等了三天,今天听说讲武堂新来了教务长,姓沈,便来碰碰运气。”陈其美笑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之,“这是孙先生的亲笔信。”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借着夕阳的余晖看去。信是密写的,用的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语。他仔细看了一遍,心中了然。
孙中山在信中说,护国战争已经打响,云南、贵州、广西已宣布独立,广东、浙江、湖南等地也在酝酿响应。但袁世凯在北方势力强大,尤其是北洋军的主力仍在袁世凯掌控之中。他希望沈砚之能在奉天站稳脚跟,暗中联络东北的革命力量,同时密切关注张作霖的动向。若有可能,设法影响张作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不要倒向袁世凯。
“孙先生还有什么交代?”沈砚之收起信,低声问。
“孙先生说,奉天地处要冲,连接关内外,又是日本势力渗透最深的地方。沈先生在此,既要发展革命力量,也要警惕日本人。另外——”陈其美从皮箱夹层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沈砚之,“这是最新的联络密码和暗语,以后我们用这个联系。”
沈砚之接过书,是一本《三国演义》,很常见的版本。他翻开,里面有些字句旁做了极小的记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明白了。”沈砚之将书收好,“陈先生要在奉天待多久?”
“明天就走。”陈其美道,“我这次来,除了送信,还要去吉林、黑龙江联络同志。奉天这边,就交给沈先生了。孙先生说,东北的革命工作,以沈先生为主,一切由沈先生酌情处置。”
“孙先生信任,砚之定当竭尽全力。”
陈其美点点头,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砚之:“这是活动经费,五百大洋。孙先生交代,在奉天开展工作,处处需要打点,让沈先生不要节省。”
沈砚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革命正处于低潮,流亡海外的孙中山先生,自己尚且拮据,却还想着给他送来活动经费。
“孙先生那边……”
“孙先生一切都好,只是忧心国事。”陈其美叹了口气,“袁世凯倒行逆施,妄图复辟帝制,国人皆曰可杀。只是如今革命力量分散,北洋军又势大,护国战争前景难料啊。”
“事在人为。”沈砚之坚定道,“只要人心不死,革命火种不灭,终有燎原之日。”
陈其美看着沈砚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沈先生有此信念,孙先生可以放心了。好了,我不能久留,这就告辞。”
沈砚之将陈其美送到门口,两人握手道别。陈其美戴上礼帽,压低帽檐,快步消失在暮色中。
沈砚之关上门,回到屋里,将那本《三国演义》和布包收好。他重新在桌前坐下,却没了写信的心思。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寒冷的春夜里,像点点星光。
护国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他身在奉天,这个各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张作霖的猜忌,杨宇霆的试探,日本人的渗透,还有暗中潜伏的革命同志……千头万绪,都要他一一理清。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孙中山先生的信,陈其美的到来,让他知道,在南方的天空下,在海外,还有无数的同志在战斗,在等待。
他吹灭油灯,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寒星。春天虽然来得迟,但终究会来。就像这漫漫长夜,无论多么寒冷,多么黑暗,黎明终将到来。
到那时,他要在奉天,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点燃革命的火焰,让它与南方的烽火遥相呼应,照亮这沉沉的黑夜。
远处,奉天城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春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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