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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0章暗流,天已经黑了


沈砚之从临时政府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雪还没停,只是下得小了些,细细密密的,在暮色里像撒了一把盐。秦淮河边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冰封的河面上晕开,与雪光交映,给这座六朝古都的夜晚添了几分迷离的暖意。

可沈砚之心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方才在临时政府里听到的那些话,见到的那些人,像一根根冰锥,扎在他心上。那些穿着长袍马褂、满口“共和”“民权”的先生们,在炭火旁高谈阔论时,眼睛里闪动的,是算计,是权衡,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他们谈论裁军,就像谈论裁剪一件不合身的衣裳,轻飘飘的,全然不顾那衣裳下面,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他妈的!”程振邦跟在他身后,一脚踢飞了路边的雪块,骂骂咧咧,“一群王八蛋!仗是咱们打的,血是咱们流的,现在要裁军了,倒轮到他们指手画脚!还每人发十块大洋遣散费?十块大洋,够干什么?买口薄棺材都不够!”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衣是旧的,呢子已经磨得发亮,袖口起了毛边,可还能挡风。这是当年在保定武备学堂时发的,跟他南征北战,从山海关到南京,沾过血,沾过泥,也沾过无数个寒夜的霜。如今,这件大衣,还有他腰间的马刀,大概就是他在这个新生的“民国”里,全部的依仗了。

“振邦,”他停下脚步,望向秦淮河对岸那片朦胧的灯火,“你说,咱们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路?”

“革命的路。”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咱们以为,推翻了皇帝,建立了民国,中国就有救了。可你看现在……皇帝是没了,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袁世凯。那些口口声声‘共和’‘民权’的老爷们,心里想的,还是他们自家的顶戴花翎。咱们用命换来的这个‘民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程振邦沉默了。他摸出烟袋,想点烟,可手冻得哆嗦,划了几次火柴都没划着。最后他狠狠把火柴盒摔在雪地里,骂了一句脏话。

“老子不知道这‘民国’是个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吓人,“可老子知道,咱们在山海关起兵的时候,那些跟着咱们冲的兄弟,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再当奴才,是为了能让老百姓吃上一口饱饭!就冲这个,咱们这条路,就没走错!”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性子火爆、粗鲁耿直的汉子,此刻脸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是啊,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身影,那些在寒夜里抱着枪、说着“等革命成功了,就回家娶媳妇”的年轻面孔……他们为的,不是一个空洞的“民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让人挺直腰杆活着的世道。

“可这个世道,”沈砚之的声音低下去,“咱们真能挣来吗?”

“挣不来,就继续挣!”程振邦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他袁世凯想当皇帝?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虚。程振邦也知道,凭他们现在这点力量,想跟袁世凯掰手腕,无异于螳臂当车。可有些话,必须说出来。有些气,必须撒出来。否则,人会憋疯的。

两人沿着秦淮河,慢慢地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远处有画舫的丝竹声传来,咿咿呀呀的,混着歌女软糯的唱腔,在寒夜里飘得很远。那是从前清延续下来的秦淮风月,改朝换代了,可这条河上的脂粉气,一点没少。

“听说,”程振邦忽然压低声音,“袁世凯的人,已经到南京了。”

沈砚之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住在下关的英国领事馆里,由英国人出面牵线,跟临时政府那帮老爷们秘密接触。”程振邦啐了一口,“妈的,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当年帮着清廷打咱们,现在又帮着袁世凯夺权!”

沈砚之没说话。他想起白天在临时政府里,那些文官闪烁的眼神,暧昧的态度。原来,袁世凯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知道来的是谁吗?”

“唐绍仪。”程振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袁大头的心腹,跟洋人关系好得很。听说……是来谈清帝退位后的优待条件,还有……袁世凯就任大总统的细节。”

唐绍仪。沈砚之知道这个人。前清的外交官,留学美国,精通洋务,是袁世凯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此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洋人那里很吃得开。派他来南京,袁世凯是打定主意,要软硬兼施,逼孙中山就范了。

“孙先生什么态度?”沈砚之问。

“还能什么态度?”程振邦苦笑,“和谈是大势所趋,孙先生一个人顶不住。立宪派那帮人,还有南方的那些督抚,都巴不得赶紧跟袁世凯讲和,好保住他们的地盘和权势。孙先生要是硬顶着,就成了众矢之的。所以……只能谈。”

只能谈。又是这三个字。沈砚之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咱们得做点准备。”他低声说。

“什么准备?”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向程振邦,目光在雪夜里锐利如刀:“袁世凯不会放心咱们留在南方。他一定会想办法,要么收编,要么分化,要么……除掉咱们。山海关的兵,是咱们的根,绝不能丢。你明天就动身,回山海关,告诉老赵,抓紧整训,扩充兵力,囤积粮草弹药。万一……万一南京这边有变,咱们在北方,还有一块立足之地。”

程振邦重重一点头:“明白!我明天一早就走。可是砚之,你一个人留在南京,太危险了。袁世凯要是想对你下手……”

“他不会明着来。”沈砚之摇头,“眼下和谈的关键时期,他不敢撕破脸。暗地里的手段……我小心些就是。你回去,把咱们在南京的处境,原原本本告诉兄弟们。让他们知道,革命还没完,仗……还有得打。”

“是!”程振邦挺直脊背,行了个军礼。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两人沿着秦淮河,又走了一段。雪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冰封的河面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二更天喽——小心火烛——”

苍老的喊声在巷弄间回荡,带着金陵城特有的绵软腔调。沈砚之忽然想起山海关。这个时辰,关外应该早就冻透了。老赵是不是还带着兄弟们巡城?若薇是不是还在医护所里,照顾那些伤兵?关外的雪,应该比南京更大,更冷吧。

“振邦,”他忽然开口,“等这边事了,咱们回山海关,好好过个年。若薇信里说,她学着包了饺子,虽然破了皮,可馅儿调得香。咱们回去,尝尝她的手艺。”

程振邦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假装看月亮:“好!说定了!到时候,咱们把兄弟们都叫上,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喝他个一醉方休!”

“好。”沈砚之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可他们都清楚,这个“年”,能不能过上,还是个未知数。袁世凯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南方的那些“同志”们,也在磨刀霍霍。这金陵城,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两人走到岔路口,该分手了。程振邦住城西的兵营,沈砚之在城南临时政府附近有间小院。程振邦用力握了握沈砚之的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可握得很紧,很用力。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

“一路小心。”沈砚之回握,然后松开,转身,朝城南走去。

程振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没动。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眉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城西走去。脚步很重,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背影在雪夜中,像一杆挺直的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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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院子是临时政府安排的,不大,三间瓦房,带个小天井。天井里种了株腊梅,正开着,香气清冽,在寒夜里格外醒神。他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雪光。他摸到桌边,划亮火柴,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铺开,照亮了简陋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木箱,里面是他的行李和几箱书。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山海关一带的形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地图旁,挂着一把刀,是他父亲沈仲山留下的雁翎刀,刀鞘已经旧了,可刀柄摩挲得发亮。

沈砚之脱下军大衣,挂在墙上,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几封信,是若薇从山海关寄来的。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信是十天前写的,字迹娟秀,可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兄长钧鉴:关外已下三场大雪,深可没膝。清军残部流窜于长城沿线,时来骚扰。赵叔带兵出城清剿两次,毙敌三十余,俘获军马器械若干。然天寒地冻,将士冻伤者众,药材匮乏,妹日夜忧心。前日有商人自奉天来,言及北京动态,称袁世凯已遣密使南下,与南京和谈。又闻南方革命军内部纷争不断,有裁军之议。兄在南京,身处漩涡,万望珍重。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惟盼兄早日北归,共度时艰。妹若薇谨上。”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沈砚之看着那行“惟盼兄早日北归”,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知道,若薇在担心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懂事,父亲牺牲后,更是早早担起了家里的担子。他南下革命,把山海关丢给她和老赵,心里一直有愧。可有些事,他必须做。有些路,他必须走。

他把信折好,收回信封,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纸笔。他得给若薇回信,告诉她南京的情况,让她安心。可提起笔,却不知从何写起。告诉她孙中山要让位给袁世凯?告诉她临时政府里那些人的嘴脸?告诉她,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个“民国”,很可能只是一场空?

不,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他沉吟片刻,终于落笔:

“若薇吾妹:来信收悉,知关外安好,心稍慰。南京诸事繁杂,和谈仍在进行,然大局已定,清帝不日将退位,共和可期。兄在此一切安好,勿念。关外天寒,将士辛苦,妹与赵叔多费心。药材之事,兄已托人在上海采买,不日即可运抵。另,振邦明日北归,可助妹一臂之力。兄在此尚有要务,归期未定,妹善自珍重。兄砚之手书。”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凝聚,要滴不滴。他想起白天孙中山疲惫的眼神,想起那些文官算计的嘴脸,想起唐绍仪此刻可能正坐在英国领事馆里,跟临时政府的代表推杯换盏,谈论着如何瓜分这个国家的权力。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挟着雪沫灌进来,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清醒了些。

院子里的腊梅在风里摇晃,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香气却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沈砚之看着那株梅,忽然想起父亲。父亲生前最爱梅,说梅花耐寒,有骨气,像咱们北方的汉子。父亲就义那年,也是个雪天。他被绑在法场上,背挺得笔直,迎着漫天的雪花,高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那声音,穿越二十年的时光,此刻在他耳边回响,清晰得像昨天。

“父亲,”沈砚之望着夜空,低声说,“您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个吗?一个被袁世凯窃取的‘民国’?一个被列强瓜分的中国?”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沈砚之闭上眼,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不,不能就这样算了。父亲的血不能白流,山海关下那些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程振邦此刻顶风冒雪北归的路,不能白走。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走回桌边,重新提起笔,在信纸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革命尚未成功,前途犹多艰险。然吾辈既已踏上此路,便当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妹在关外,当与赵叔、振邦同心协力,整军经武,静待时机。兄在南方,亦当竭尽全力,为革命保存火种。他日若得机缘,南北呼应,大事可期。珍重,珍重。”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仔细将信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章。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灭油灯,和衣躺到床上。

窗外,雪又大了。扑簌簌的,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密的鼓点。远处隐约有更夫的声音传来:“三更天喽——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沈砚之在心里冷笑。这金陵城的夜,何曾真正平安无事过?六朝金粉,十代繁华,底下埋着多少白骨,多少阴谋,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如今,又轮到他们这一代人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他要去找宋教仁,打听和谈的具体细节。要去见几个从南方来的革命党人,联络感情,互通声气。还要去一趟下关,看看英国领事馆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孙中山疲惫的脸,是程振邦愤懑的眼,是若薇信里那句“惟盼兄早日北归”,还有……父亲就义时,在雪中挺直的背影。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父亲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沈砚之睁开眼,在黑暗里,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木心。就像这个国家,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可再千疮百孔,也是他的国。是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同袍用命换来的国。他不能看着它,被袁世凯窃取,被列强瓜分,被那些蛀虫啃噬殆尽。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要守下去。

直到最后一口气。

窗外,风更紧了。腊梅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泣。而雪,还在下,无声地,执着地,覆盖着这座千年古城,覆盖着秦淮河的冰,覆盖着钟山的脊梁,也覆盖着,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黎明,还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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