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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8章共和初啼,深夜密谋


马车在黑暗中穿行。

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李石曾的话。那些话像一枚枚钉子,钉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安宁。

“让袁世凯觉得,你留在北京,不如离开北京对他有利。”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袁世凯是什么人?北洋军阀的祖宗,玩弄权术的高手。在他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马车突然停了。

沈砚之睁开眼,掀开车帘。周劲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回头看他,脸色有些紧张。

“大人,前面有路障。”

沈砚之探出头去看。前面百步外,街道被几辆马车堵住了,旁边站着十几个穿军装的人,手里端着枪。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那些刺刀的寒光,让人心里发冷。

“绕路。”沈砚之低声说。

周劲正要调转马头,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又有十几个士兵从巷子里涌出来,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沈砚之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推开车门,跳下马车,站在街道中央。

“哪位兄弟当值?沈某有礼了。”

一个军官从人群中走出来。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笔挺的北洋军装。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沈将军,久仰了。在下陆军部执法处副处长,吴光新。”

沈砚之心里一动。吴光新?他知道这个人。段祺瑞的小舅子,北洋军中有名的狠角色,专门替袁世凯干脏活的。

“吴处长深夜设卡,不知有何公干?”

吴光新笑了,那笑容很冷。

“沈将军别误会。不是冲您来的。”他指了指前面那几辆马车,“我们在抓几个乱党分子。今晚有人看见他们往这边跑了,所以设卡搜一搜。”

乱党分子?沈砚之心里警惕起来。他刚从革命党的联络点出来,这个吴光新就带着人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巧合?

“那沈某就不打扰了。”沈砚之转身要走。

“慢着。”吴光新叫住他,“沈将军,这么晚了,您这是从哪儿来啊?”

沈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在六国饭店参加宴会,刚散场。”

“六国饭店?”吴光新点点头,“听说今晚的宴会很热闹。各国武官都去了,段总长他们也去了。沈将军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吧?感觉如何?”

沈砚之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不接茬。

“吴处长,沈某累了,想回去休息。如果没什么事——”

“沈将军别急。”吴光新打断他,“我的人看见,您从六国饭店出来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城里绕了好几圈。后来拐进了一条小巷,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那条巷子——”他顿了顿,“好像是通往一个乱党联络点的。”

沈砚之心里一凛,但脸上依然平静。

“吴处长说笑了。沈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哪知道什么联络点?只是在城里随便转转,看看北京的夜景。”

“夜景?”吴光新笑了,“沈将军好雅兴。大半夜的,一个人坐着马车看夜景。”

沈砚之看着他,不再说话。

两人对峙着,气氛越来越紧张。周劲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沈砚之身边,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吴光新身后的士兵也端起了枪,只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在众人面前勒住马。沈砚之认出来了——是徐树铮。

徐树铮跳下马,走到吴光新面前。

“光新,怎么回事?”

吴光新看见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徐先生,我们在追查乱党——”

“乱党?”徐树铮打断他,“沈将军是陆军部少将咨议,是段总长的客人。你说他是乱党?”

吴光新张了张嘴,没说话。

徐树铮走到沈砚之面前,微微欠身。

“沈将军,受惊了。吴处长是个粗人,做事鲁莽,您别见怪。”

沈砚之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徐树铮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是碰巧路过,还是有人给他报了信?

“徐先生客气了。”他说,“吴处长也是职责所在。”

徐树铮点点头,转身对吴光新说:“还不让你的人撤了?堵着路,让沈将军怎么回去?”

吴光新脸色难看,但还是挥了挥手。那些士兵收起枪,让开一条路。

徐树铮亲自扶着沈砚之上车,又对周劲说:“送沈将军回去,路上小心。”

马车重新启动,驶过那些士兵身边。沈砚之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徐树铮站在街边,和吴光新说着什么。吴光新低着头,像在挨训。

他心里想:徐树铮今晚来解围,绝不是偶然。他是在卖人情,也是在警告——告诉沈砚之,在这北京城里,谁才是能保护他的人。

马车驶过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沈砚之往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小小的院落,此刻只怕已经空了。吴光新的人既然能盯上他,那个联络点肯定已经暴露。

他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又一条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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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两点。

沈砚之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晚发生的事。吴光新怎么会知道他去了那个联络点?是有人跟踪,还是那个联络点早就被盯上了?如果是后者,那李石曾他们现在安全吗?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徐树铮。这个人今晚出现得太巧了。是真碰巧,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如果是后者,那他今晚出手相救,是想拉拢他,还是想控制他?

越想越乱。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北京城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灯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寂静得可怕。

他想起山海关的夜。那里的夜虽然也黑,但能听见海浪声,能闻见海风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而这里的夜,像一座牢笼,把他死死地困住。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穿着一件小褂,小褂里缝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张照片——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穿着清军的号衣,站在山海关城楼上,目光坚定。

“爹,”他轻声说,“儿子对不起您。您用命换来的山海关,儿子守不住。”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警觉地转头,手按在枕头下的手枪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三声敲门,停两秒,又两声。

是周劲。

沈砚之松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周劲闪身进来,脸色很紧张。

“大人,出事了。”

沈砚之心里一紧:“什么事?”

“李石曾他们——”周劲压低声音,“今晚转移的时候,被吴光新的人堵住了。”

沈砚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人呢?”

“李石曾跑了。但有三个同志被抓了。”周劲看着他,“其中一个是女同志,姓陈。吴光新的人认出她身上带着革命党的文件。”

沈砚之握紧拳头。姓陈的女同志?他想起今晚在那个小院里,确实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给他倒过茶。她也是革命党?

“知道关在哪儿吗?”

“陆军部大牢。”周劲说,“吴光新亲自审。”

沈砚之沉默。陆军部大牢,那是北京城最恐怖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大人,咱们得想办法救她。”

沈砚之看着他:“怎么救?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吴光新今晚堵我,就是想抓我的把柄。如果我这时候出手救人,正好坐实了我是革命党。”

周劲急了:“那咱们就见死不救?”

沈砚之闭上眼睛。他想起山海关起义时那些牺牲的兄弟,想起父亲临死前的嘱托,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民族大义,不惜此身。

他睁开眼。

“周劲,你去找徐树铮。”

周劲愣了:“找他?他肯帮忙?”

“他今晚救了我,就是想让我欠他人情。”沈砚之说,“现在,我去还这个人情。”

周劲不明白。

沈砚之走到桌边,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写完后,他把信装进信封,递给周劲。

“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到段公馆,交给徐树铮。告诉他,我沈砚之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想用来换那个姓陈的女同志的命。”

周劲接过信,有些犹豫:“大人,徐树铮会答应吗?”

沈砚之看着窗外的黑夜。

“会。”他说,“因为他想知道,我值不值得他继续投注。”

---

第二天傍晚,周劲带回消息:那个姓陈的女同志被放了。

沈砚之站在窗边,听着周劲的汇报。吴光新原本不肯放人,但徐树铮亲自去了陆军部大牢,和吴光新谈了一刻钟。谈完之后,吴光新就放人了。那个女同志被连夜送出北京,去了天津。

“徐树铮有没有说什么?”

周劲点点头:“他让我带句话给您。他说:‘沈将军是个重情义的人,我没看错。’他还说——”周劲顿了顿,“他还说,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他。”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点点嫩芽。春天要来了。

“大人,徐树铮这是在拉拢咱们。”

沈砚之点点头:“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周劲。

“周劲,你说,徐树铮为什么要帮咱们?”

周劲想了想:“因为他想拉拢您。您是革命党的名人,在南方有名望。他拉拢了您,就等于在革命党里插了一颗钉子。”

“对。”沈砚之说,“但他帮咱们,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和吴光新不是一路人。”沈砚之缓缓说,“吴光新是袁世凯的忠犬,只知道杀人。但徐树铮不一样,他是段祺瑞的人。段祺瑞和袁世凯,表面上是上下级,实际上也在争权夺利。徐树铮帮咱们,就是在给吴光新上眼药。”

周劲听懂了:“您是說,咱们成了他们内斗的棋子?”

沈砚之点头:“对。但反过来说,咱们也可以利用他们的内斗,来保护自己,保护同志。”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父亲。

“爹,您教过我,这世道就像一盘棋。以前我总想做棋手,不想做棋子。但现在我明白了,有时候,做棋子也不一定是坏事。关键是要知道,自己这颗棋子,该往哪儿走。”

他放下照片,对周劲说:

“准备一下。过两天,我要去拜会徐树铮。”

---

三天后,沈砚之如约来到段公馆。

段公馆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门口有卫兵站岗,戒备森严。沈砚之递上名帖,很快有人把他领进去。

徐树铮在后院的书房里等他。书房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徐树铮穿着一身便装,正在看一份电报。看见沈砚之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沈将军,稀客稀客。快请坐。”

沈砚之坐下,有人送上茶。徐树铮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将军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徐先生前几日出手相救,沈某感激不尽。今天来,是当面道谢的。”

徐树铮笑了:“沈将军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砚之看着他:“对徐先生来说是举手之劳,对那个女同志来说,是救命之恩。沈某欠徐先生一个人情,日后定当奉还。”

徐树铮摆摆手:“沈将军言重了。咱们都是为国家做事的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沉默了一会儿,徐树铮开口:

“沈将军,您在北京待了三个月,感觉如何?”

沈砚之想了想:“如履薄冰。”

徐树铮点点头:“这话实在。不瞒您说,您这三个月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日本人找您,我知道;您去六国饭店,我也知道;您那晚去见什么人,我——”他顿了顿,“我也知道。”

沈砚之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

“徐先生消息灵通。”

徐树铮笑了:“沈将军别误会。我不是在监视您,是在保护您。北京城这潭水,深得很。您初来乍到,不知道深浅,万一踩空了,谁也救不了您。”

沈砚之看着他:“那依徐先生之见,沈某该怎么走?”

徐树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沈将军,您想离开北京吗?”

沈砚之心里一跳。

“徐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树铮转过身,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您在北京待着,对谁都没好处。袁世凯疑心您,革命党把您当棋子,日本人虎视眈眈。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炸。与其这样,不如离开。”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离开?去哪儿?”

“回南方。”徐树铮说,“但不是以乱党的身份,而是以——北洋政府特派员的身份。”

沈砚之愣住了。

“特派员?”

“对。”徐树铮说,“段总长最近在筹划一件事——整编南方各省的军队。那些军队都是革命党改编的,北洋的将领插不进手。段总长需要一个熟悉南方情况、又和革命党有渊源的人,去协调这件事。”

他看着沈砚之,眼神很深。

“沈将军,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砚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是段祺瑞在给他铺路,也是在利用他。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离开北京的机会。

“袁大总统会同意吗?”

徐树铮笑了:“这事,就是袁大总统的意思。”

沈砚之心里一震。袁世凯的意思?他怎么会放自己走?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徐树铮解释说:“袁大总统也烦您。您在北京一天,他就得多派十个人盯着您。与其这样,不如让您回南方去。南方那些革命党,您去管着,比北洋的人去管着,效果好得多。”

沈砚之明白了。这是把他当枪使。用他去对付南方的革命党,让革命党自己人管自己人,比北洋派去的督军更有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花木。

“徐先生,沈某想问一句实话。”

“请说。”

“如果我回南方去,我的那些旧部,能还给我吗?”

徐树铮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的旧部,不能再叫革命军。得改成北洋军的番号,听北洋的指挥。当然,日常的训练、管理,还是您说了算。”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徐先生,您这是在让我当——叛徒?”

徐树铮摇头:“不是叛徒。是务实。沈将军,革命已经失败了。孙先生在日本,黄兴在美国,那些革命党人东躲西藏。您坚持理想,我佩服。但您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下一次机会。”

沈砚之沉默。

他知道徐树铮说得对。二次革命失败后,革命党元气大伤,短期内翻不了身。如果他继续硬抗,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他接受这个条件,回到南方去,手里有兵,就有说话的资格。

他想起李石曾的话:“让袁世凯觉得,你留在北京,不如离开北京对他有利。”

现在,袁世凯真的这么觉得了。

“徐先生,”他开口,“这个特派员,我接了。”

徐树铮笑了。他走过来,伸出手。

“沈将军,祝您一路顺风。”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

走出段公馆,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斜,把整个北京城染成一片金黄。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在夕阳中慢慢暗下去的屋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要走了。离开这座困了他三个月的牢笼,回到南方去。但回去的方式,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北洋政府的特派员。是段祺瑞的人。是袁世凯用来对付南方革命党的工具。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不会真的帮袁世凯对付革命党。他手里有了兵,有了权,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人,”周劲走过来,低声问,“咱们真的要接这个差事?”

沈砚之点点头。

“那以后——咱们还是革命党吗?”

沈砚之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周劲,”他缓缓说,“革命党不革命党,不在名号,在心里。只要心里有老百姓,有国家,穿什么衣服,都是革命党。”

周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金黄色的北京城,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回住处收拾东西。过几天,咱们回家。”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响声。

身后,北京城在夕阳中渐渐模糊,像一个即将醒来的梦。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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