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 > 关山风雷 > 第0154章东交民巷的暗夜

第0154章东交民巷的暗夜


第三天傍晚,沈砚之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衫,戴上礼帽,出了石板胡同。

他没有叫车,也没有雇人力车,就那样沿着西城的胡同慢慢走。四月的北京,天黑得晚,傍晚时分,天空是一种灰蓝色,胡同两边的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要熟悉这座城。

程振邦留给他的钥匙,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但沈砚之不急。他要先看看,自己住的这片地方,到底有多少眼睛在盯着。

从石板胡同出来,往东走,是西单牌楼。牌楼下热闹,卖小吃的、说书的、拉洋片的,人声鼎沸。沈砚之在一个人力车夫聚集的茶摊前停下,要了碗大碗茶,坐在长条凳上慢慢喝。

茶是劣质茶叶沫子泡的,又苦又涩。但坐在这儿,能看见大半条街。

茶摊老板是个瘸子,五十来岁,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沈砚之喝着茶,眼睛却扫视着周围。对面是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女人,一边炒栗子一边和客人说笑。旁边是个修鞋的,低着头钉鞋掌,锤子敲在铁砧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砚之注意到,在茶摊斜对面,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站着个穿短褂的男人。那男人似乎在等人,不时抬手看表,但沈砚之喝了三碗茶,他还在那儿站着。更可疑的是,他看表的频率太规律了,每隔五分钟看一次,像在计时。

沈砚之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走到牌楼下,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走了几十步,他突然加快脚步,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门洞很深,里面堆着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走到巷子中间停住了。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接着是抽烟的“咝咝”声。沈砚之从门缝往外看,果然是那个穿短褂的男人,正背对着他,靠在墙上抽烟。

烟抽了一半,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从门洞里出来。他没有回石板胡同,而是继续往东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条稍微宽些的街上。

这条街叫西交民巷,街两旁多是银行、钱庄,西洋式的建筑,门口挂着铜牌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街上还有行人,多是穿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行色匆匆。

沈砚之在街上慢慢走着,眼睛扫过那些招牌:汇丰银行、花旗银行、横滨正金银行……这些都是外国银行,在这条街上占据着最好的位置,气派的门面,明亮的灯光,和周围灰扑扑的中式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想起南京。南京也有外国银行,但没有这么集中,这么扎眼。北京到底是京城,洋人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

走到街口,他停下来,抬头看路牌。往南是前门大街,往北是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

他深吸一口气,拐进了北边的路。

和西交民巷不同,东交民巷更安静。这里是使馆区,路两旁是各国使馆,高高的围墙,紧闭的铁门,门口有卫兵站岗。英国使馆、法国使馆、日本使馆、俄国使馆……一座座西洋式的小楼掩映在树丛里,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沈砚之放慢脚步,像是一个闲逛的旅人,打量着这些建筑。他能感觉到卫兵的目光,那些穿着各国军服的外国兵,端着枪,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中国人。

六国饭店在东交民巷的中段,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砖石结构,有拱形的门窗,门口挂着煤气灯,把台阶照得雪亮。进出的多是洋人,穿着晚礼服,挽着穿长裙的女士,说着沈砚之听不懂的外国话。

他在饭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站住,观察了一会儿。饭店门口有穿制服的侍者,有印度巡捕,还有两个穿黑衣的中国人在闲逛——看他们的站姿和眼神,不是普通百姓。

沈砚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黑,只有一两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小门前停下。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他抬手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送水的李大爷。

“沈先生?”李大爷有些惊讶。

“李大爷,借个地方换身衣裳。”沈砚之低声说。

李大爷愣了愣,随即让开身子:“快进来。”

门里是个小院,比石板胡同那个还小,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偏房。院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放着水桶、扁担。李大爷把沈砚之让进正房,点起油灯。

“沈先生这是……”

“别问。”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借身衣裳,破点的,再借个帽子。”

李大爷不再多问,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身粗布衣裳,一顶破毡帽。沈砚之脱掉长衫,换上粗布衣裳,又把脸和手抹上些灰,戴上破毡帽,对着水缸照了照——镜子里是个三十来岁的苦力,皮肤黝黑,满脸风霜。

“像吗?”

“像,太像了。”李大爷咂咂嘴,“要不是我知道是您,走街上绝对认不出来。”

沈砚之笑了笑,把换下的长衫卷起来塞给李大爷:“这个您帮我收着,明天我再来取。”说完,他从后门出了院子,重新回到东交民巷。

这次他没有在六国饭店门口停留,而是绕到饭店后面。后门是条窄巷,堆着垃圾,空气里有股馊味。几个饭店的杂役蹲在巷子口抽烟,看见沈砚之过来,也没在意——这种打扮的人,在这附近太多了。

沈砚之低着头,快步走过巷子,来到饭店的后门。门虚掩着,里面是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和厨子的吆喝声。他推门进去,立刻被蒸汽和油烟包围。

“干什么的?”一个胖厨子瞪着他。

“送菜的,王掌柜让来问问,明天的菜钱结了没?”沈砚之操着一口河北口音,点头哈腰。

胖厨子皱了皱眉:“什么王掌柜?我们这儿是饭店,买菜有采办,不跟外面结账。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是是是,我这就走。”沈砚之赔着笑,退了出去,但眼睛已经把厨房扫了一遍——灶台、水缸、案板、堆放食材的角落……然后他看到了楼梯,在厨房的最里面,通往上楼。

他没有从后门出去,而是趁胖厨子转身炒菜的工夫,闪身躲到一堆菜筐后面。等胖厨子端着菜出去,他迅速穿过厨房,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上到二楼。二楼是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走廊尽头是通往三楼的楼梯,他继续往上。

三楼,307房间在走廊的右侧。他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很顺滑地转动,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打量起这个房间。

是个标准间,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街,窗帘拉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沈砚之没有开灯,他走到书桌前,摸了摸桌面——有薄薄的一层灰。他又检查了床下、衣柜,什么都没发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是印刷品,画的是西洋的风景,金色的麦田,蓝色的天空。画框是木头的,很旧,边角有些破损。他走过去,轻轻抬起画框——后面是墙壁,没有暗格。

但沈砚之没有放弃。他仔细检查画框的边缘,在右下角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用力一按,画框的背面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出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些照片。就着窗外的路灯光,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有中文,有英文,字很小,密密麻麻。

第一份是借款合同,中华民国政府向英国汇丰银行借款五百万英镑,以盐税和海关税作抵押,年息五厘,期限四十年。落款处签着袁世凯的名字,盖着总统府的大印。

第二份是密电抄件,日期是两个月前,从北京发往天津,内容是催促日本方面尽快交付一批军火,用于“维持地方治安”。署名是陆军部次长徐树铮。

第三份是会议纪要,记录的是袁世凯与各国公使的一次闭门会议。在会议中,袁世凯承诺,将“保障各国在华利益”,并在“适当时候”承认各国在华的租界和势力范围。作为交换,各国公使承诺“不干涉中国内政”。

沈砚之的手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码头,停着几艘货轮,货轮上挂着日本旗。工人们正在从船上卸货,木箱上印着日文,沈砚之认出那是“兵器”两个字。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宴会,袁世凯穿着大元帅服,正和几个洋人举杯。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其中一个洋人沈砚之认识——是英国公使朱尔典。

第三张照片让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都穿着军装,站在总统府门前。正中是袁世凯,左边是段祺瑞,右边是冯国璋。而在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沈砚之认识这个人。他叫汪兆铭,革命党人,当年刺杀摄政王载沣的英雄,现在是袁世凯的顾问。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三月十五日,总统府军事会议后合影。汪已投袁。”

沈砚之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他的手心出汗了,在照片上留下湿湿的指印。

最后一张纸不是文件,也不是照片,而是一封信,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

“砚之吾弟:见此信时,汝当已在京。所附之物,乃同志冒死所获,阅后即焚。袁氏窃国,其心已彰。借款卖矿,引狼入室;密购军火,欲行独裁;勾结外使,出卖主权。更有党内败类,投敌叛变,革命前途,危如累卵。兄在南方,正联络志士,重组力量。望弟在京,谨慎行事,广结同志,以待时机。钥匙留好,此房已租一年,可作联络之用。保重,振邦。”

信没有落款日期,但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写的。

沈砚之把所有的东西重新装进信封,塞进怀里。他没有马上烧掉,这些东西太重要了,他要带回去仔细看。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很安静,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六国饭店门口,那两个穿黑衣的中国人还在,一个蹲在路灯下抽烟,一个靠在墙上打哈欠。

他们在等人,或者在盯梢。

沈砚之放下窗帘,回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他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

下楼梯时,他放轻脚步,但木楼梯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他停下来,从楼梯的缝隙往下看。

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几个洋人坐在沙发上喝酒聊天,侍者端着托盘走来走去。一切正常。

他继续往下走,快到一楼时,突然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争吵声。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再捣乱,我叫巡捕了!”

是那个胖厨子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刘师傅,您行行好,我娘病得厉害,就等着这点工钱抓药。王掌柜说让我来这儿领,您怎么能说没有呢……”

“什么王掌柜李掌柜,我不认识!滚滚滚!”

沈砚之心里一动。他听出来了,那个哭腔的声音,是伪装过的,但那个语调,那个节奏……

是程振邦。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以这种身份?

沈砚之没有犹豫,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来到厨房门口。胖厨子正把一个穿破棉袄的男人往外推,那男人瘦瘦小小,脸上抹着灰,但沈砚之一眼就认出,那就是程振邦。

“怎么回事?”沈砚之走上前,操着河北口音问。

胖厨子转头看他,皱了皱眉:“又是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迷路了,这饭店太大,转不出去。”沈砚之赔着笑,又看向程振邦,“这位大哥是……”

“要饭的,非说我们欠他工钱。”胖厨子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程振邦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胖厨子的腿:“刘师傅,您行行好,我娘真的快不行了,您就发发慈悲……”

“你放开!”胖厨子使劲踢他,但程振邦抱得死紧。

厨房里的其他人都围了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劝架的,乱成一团。沈砚之趁乱靠近程振邦,低声快速说:“后门,巷子口等我。”

程振邦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沈砚之转身离开厨房,从后门出了饭店。巷子里很黑,他走到巷子口,躲在一堆竹筐后面。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程振邦也出来了,左右看了看,朝巷子口走来。

沈砚之从竹筐后面闪出来,程振邦吓了一跳,但立刻认出了他。

“砚之?”

“别说话,跟我来。”

沈砚之拉着程振邦,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踪,才在一处破庙的墙根下停下。

庙已经荒废了,门板倒在地上,院子里长满荒草。沈砚之把程振邦拉进庙里,借着月光,看着他脸上的灰和泪痕。

“程兄,你怎么来了?还这副打扮?”

程振邦用袖子擦了把脸,苦笑道:“不来不行。南京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的人,被抓了七个。”程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破庙里,依然清晰得刺耳,“罪名是‘图谋不轨,煽动兵变’。抓人的是北洋军,直接冲进军营抓的,我连拦都拦不住。”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谁带的头?”

“赵大勇,你记得吗?就是那个不肯换军装的营长。腿断了,在医院躺着,北洋的人闯进去,从病床上拖走的。”程振邦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那是愤怒的光,“我去陆军部要人,他们跟我打哈哈,说这是按程序办事,等查清楚了就放。查清楚?查个屁!人一进去,就没见出来的!”

“其他人呢?”

“散了,心寒了。”程振邦靠着墙滑坐下来,“一天之内,走了两百多人,都是跟着咱们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兄弟。我给发了双倍饷银,让他们回家。有的回了,有的没回,说要去南方,找孙中山先生。”

沈砚之也坐下来,坐在程振邦对面。破庙里很安静,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息。

“你来北京,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这是一。”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这是二。孙中山先生从上海捎来的信,给你的。”

沈砚之接过信,就着月光看。信很短,是孙中山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砚之同志:京中情形,振邦当已面告。袁氏背约,革命危殆。然同志不可灰心,当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兄在京,务必谨慎,广结同志,尤其注意联络军中进步分子。北方革命,系于一线,万望珍重。文。”

“还有这个。”程振邦又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来之前,一个朋友交给我的,说是北京这边同志的联络方式。但你小心用,北洋盯得紧,这个联络点未必安全。”

沈砚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宣武门外,棉花胡同二十七号,找周先生。暗号是:“今年的枣儿甜不甜?”回答:“甜,但比不上山海关的枣。”

他把纸条和信一起收好,塞进怀里,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程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程振邦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回南京,继续当我的旅长。北洋不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吗?我偏要坐在那个位置上,能保一个兄弟是一个,能多扛一天是一天。”

他看着沈砚之,突然伸手抓住沈砚之的胳膊,抓得很紧:“砚之,你在北京,比我难。南京好歹还有咱们的老底子,北京是袁世凯的老巢,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我知道。”

“那间房,”程振邦指了指六国饭店的方向,“我租了一年,用的是假名,饭店的人不认识我。你有事,可以把东西放那儿,或者在那儿见人。钥匙你收好,别丢了。”

“嗯。”

两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我得走了。”程振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天一亮就走,坐最早那班火车回南京。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沈砚之也站起来,看着程振邦。这个曾经在山海关城头和他并肩作战的汉子,现在满脸灰尘,眼睛里有血丝,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眼神。

“程兄,保重。”

“你也是。”程振邦用力抱了沈砚之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破庙,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沈砚之站在原地,听着程振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被夜色吞没。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鸡叫,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在北京的第一场战斗,也要开始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信件、纸条,又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然后转身,朝石板胡同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

路还长。


  (https://www.lewen99.com/lw/93102/5001093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