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5章江上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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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轮驶入安徽境内,两岸山势渐次收拢,江面亦显得逼仄起来。沈砚之立在船尾,望着渐渐模糊的南京轮廓,心头说不清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自三日前登上这艘英商怡和公司的江轮,他便换了装束。青布长衫,旧毡帽,脸上粘了从上海带来的胡须,俨然一个常年奔波于长江上下的小生意人。同行者还有七人,皆分散在统舱各处,装作互不相识。
统舱里气味浑浊,人声嘈杂。贩夫走卒、走方郎中、赶考的穷书生、回乡的老妇人,三教九流挤在一处。沈砚之拣了个靠舱壁的位置,半坐半靠,手里捏着份过期的《申报》,眼神却时不时扫过舱门。
“让一让,让一让!”
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挤进来,箱子落地时砸得舱板一声闷响。沈砚之抬眼,正对上那高个汉子的目光——程振邦。
程振邦微微颔首,把木箱往沈砚之旁边一推,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道:“底下藏着十二条快枪,三百发子弹。”
沈砚之眉头微动:“太险。”
“险也得带。”程振邦解下腰间汗巾擦汗,眼睛望着别处,“上海那边传话来,李烈钧已在湖口举事了。咱们两手空空赶过去,难道用拳头打?”
沈砚之没再言语。舱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第二日傍晚,江轮在芜湖码头停靠。上来了几个穿黑绸衫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明眼人一看便知别着家伙。为首的是个刀条脸的瘦子,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在舱内扫视一圈,目光在程振邦那口木箱上停了停。
“这箱子谁的?”
程振邦站起身,赔笑道:“老总,小人的,装的是些杂货。”
“打开瞧瞧。”
程振邦脸色不变,伸手去解箱绳。沈砚之的手指已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统舱里几个扮作客商的弟兄也暗暗蓄势。
“干什么的?”
舱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喝问。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带着两个巡警走进来,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气度与这统舱格格不入。
那刀条脸汉子回头,看清来人,脸上挤出笑:“呦,黄翻译,您怎么来了?”
“英国人说了,他们的船上不许乱来。”那姓黄的年轻人冷冷道,“你们要办案,等船靠了岸再说。在船上闹出事来,坏了洋行的规矩,你们局长那里,我可不替你们担着。”
刀条脸讪讪地收回手:“误会,误会,就是例行盘查……”
“盘查什么?这是我表哥的货。”姓黄的年轻人一指程振邦,“他上船时我就见着了,还能有假?”
刀条脸愣了愣,朝手下挥挥手:“走,上岸等着。”
待那几个黑绸衫下了船,姓黄的年轻人走到程振邦跟前,低声道:“程大哥,家父让我捎话,芜湖城里现在风声紧,你们千万别下船。明日到安庆,那边有人接应。”
程振邦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世昌,替我谢过黄老先生。”
黄世昌摆摆手,匆匆下船去了。汽笛再响,江轮缓缓离岸。
沈砚之望着消失在暮色中的芜湖码头,轻声道:“这位黄老先生,是当年伯安兄的父亲?”
“正是。”程振邦点头,“黄伯安在日本时加入同盟会,去年病故了。黄老先生深明大义,把儿子也送进了外国洋行当翻译,专为咱们传递消息。”
沈砚之默然良久。这些年来,多少人家为了革命,父死子继,倾家荡产。他想起自己父亲在山海关城头的血,想起南京临时政府解散时那些老兵的泪,心头一阵滚烫。
江轮在夜色中下行。舱外风大了些,浪头拍打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之靠着舱壁,半睡半醒间,恍惚又回到山海关那个雪夜。父亲的遗像,武昌的电报,三千乡勇的呐喊……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旋转。
“砚之。”
程振邦的轻唤将他拉回现实。舱内昏暗,只有角落里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乘客们大多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睡不着?”程振邦递过水壶。
沈砚之接过,抿了一口,是寡淡的白水。他想起当年在山海关,每逢战前,程振邦总要弄壶酒来,两人对饮,说些豪言壮语。如今连酒也不喝了。
“振邦,”沈砚之低声道,“你说这次,能成吗?”
程振邦沉默片刻:“成不成的,总得试。孙先生他们在南方起事,咱们总不能干看着。”
“我不是说这个。”沈砚之望着舱顶,“我是说,就算这回把袁世凯推翻了,然后呢?孙先生的临时政府,不也被那些人搅和散了吗?”
程振邦没有立即回答。舱外又传来汽笛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砚之,”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时,那个跟着咱们打满清的教书先生吗?姓周的,戴副圆眼镜,说话总爱引经据典。”
沈砚之想了想:“记得。后来民国成立了,他说革命成功了,要回老家办学堂。怎么?”
“我上个月在上海碰见他了。”程振邦声音低沉,“他没办学堂,在码头上扛大包。他说,家乡的士绅把他的学堂占了,县知事说他是乱党,要抓他。他逃出来,老婆孩子都失散了。”
沈砚之攥紧了拳头。
“他见了我,拉着我的手说,程大哥,咱们当初革命,到底图什么?袁世凯也好,那些知县士绅也好,不还是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程振邦转头看着沈砚之,眼里有火光跳动,“砚之,咱们这回,不单是为倒袁。咱们是要把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人,统统拉下来!”
沈砚之心中一震。他想起这些年的经历,想起南京临时政府里那些勾心斗角,想起袁世凯派来的说客开出的价码,想起裁军时那些被迫放下枪的弟兄们含泪的眼睛。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咱们的革命,还没完。”
第三日午后,江轮抵达安庆。码头上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持枪的士兵来回巡逻,盘查每一个上下船的旅客。乘客们交头接耳,说北边的军队已经开过来了,湖口那边打得很厉害。
“安庆是安徽的门户,北洋军肯定要夺。”程振邦低声道,“接应的人怕是来不了了,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正说话间,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挤到他们跟前:“先生,买包烟吧。”
沈砚之正要摆手,却见那小贩眼神有异。他接过烟,顺手捏了捏——烟盒里藏着一张小纸条。
待小贩走远,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下船后向东,城隍庙后门有人接。刘。”
沈砚之将纸条搓碎,扔进江里。
江轮靠岸,旅客们提着行李涌向跳板。那几个扮作客商的弟兄混在人群中先下船,沈砚之和程振邦抬着那口木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码头上,一个军官带着十几个士兵守在出口,挨个查验。沈砚之看见前面一个老者被搜出行李中的几封信,当场被按倒在地。
“娘的。”程振邦咬牙。
“稳住。”沈砚之低声道,眼神扫视四周。码头上除了官兵,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以及一些卖吃食的小贩。东边不远处,有辆骡车正往这边张望,车把式戴着破草帽,看不清面目。
轮到他们了。
“箱子打开!”那军官喝道。
程振邦放下箱子,慢吞吞解绳。沈砚之站在一旁,手指已触到腰间的***。那几个先下船的弟兄也悄悄围拢过来。
“老总,”沈砚之突然开口,脸上堆起生意人的谄笑,“我们这是正经货,芜湖永昌号的,您看看,这是发货单。”
他从怀里掏出事先备好的假发货单递过去。那军官接过,扫了一眼,正要说话,码头上突然一阵骚动。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冲出,手里扬着一叠传单,边跑边喊:“同胞们!袁世凯卖国求荣,镇压革命!大家起来反抗!”
几个士兵追上去,那年轻人把传单往空中一撒,转身钻进人群。白色的传单像雪花般飘落,码头上顿时大乱。百姓们争相捡拾,官兵们忙着驱赶,那军官也顾不上盘查,带着手下冲进人群。
“快走!”沈砚之低喝一声。
两人抬着箱子,趁乱挤出码头,直奔城隍庙方向。身后,枪声骤然响起,夹杂着尖叫和哭喊。沈砚之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码头上人群四散奔逃,那个撒传单的年轻人倒在血泊中。
“走!”程振邦拉了他一把。
两人疾步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隍庙后门。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在那里等着,见了他们,也不说话,只摆了摆手,引他们进了一间小屋。
屋内,已有五六个人等着。为首的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一见沈砚之,便抱拳道:“沈兄,可算到了!我是刘国栋,奉李都督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沈砚之还礼:“刘兄辛苦。湖口那边情况如何?”
刘国栋神色凝重:“李都督七月十二日在湖口誓师,发布讨袁檄文,现在正与北洋军激战。但北洋军来势凶猛,李部兵力不足,急需各地响应。芜湖、安庆这边也在准备,只等时机。”
“我们带来了十二条快枪,三百发子弹。”程振邦拍着木箱道,“人不多,但都是百战老兵。”
刘国栋眼中闪过喜色:“好!有了枪,有了人,咱们就能大干一场!”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安庆城里风声紧,倪嗣冲的兵已经开到城外,随时可能进城。你们得尽快离开,到太湖县去,那边有咱们的人。”
“怎么走?”沈砚之问。
“今夜子时,西门外的渡口,有船接应。”刘国栋取出一块腰牌,“这是通行令。万一被盘查,就说是我刘家商号的伙计,出城收茶。”
夜幕降临,安庆城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中。街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门,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沈砚之和程振邦分头行动,通知弟兄们在西门外集合。
子时将近,沈砚之率先到达西门外渡口。江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几点渔火。芦苇丛中,隐隐约约停着几条小船。
“沈兄。”
芦苇丛中钻出个人影,正是刘国栋。他指着江面道:“船就在那边,送你们到对岸,然后有人接应。太湖那边的弟兄们等着你们。”
程振邦带着弟兄们陆续赶到,那口木箱被四个人抬着,小心翼翼。众人正要登船,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好!”刘国栋脸色大变,“是倪嗣冲的骑兵!他们怎么来了?”
火光闪现,马蹄声越来越近。沈砚之当机立断:“振邦,带弟兄们上船!我来挡一阵!”
“不行!”程振邦一把拉住他,“要挡一起挡,要走一起走!”
“别争!”沈砚之甩开他的手,“你懂水性,我不懂。快走!把枪送过去,比咱们两个的命都重要!”
程振邦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沈砚之。
“快走!”沈砚之低吼一声,转身迎着马蹄声奔去。他从腰间拔出***,隐入芦苇丛中。
骑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江岸。沈砚之伏在芦苇丛里,数着马匹——约有二十余骑。待他们冲过渡口,他瞄准最后一名骑兵,扣动扳机。
“砰!”
那人应声落马。骑兵队顿时大乱,为首的军官勒马喝道:“有埋伏!下马搜索!”
沈砚之开了几枪,转身便跑。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芦苇被打得簌簌作响。他凭着记忆往东边跑,那里是一片树林,只要进了林子,就能周旋。
腿上突然一热,他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低头看时,裤腿上已洇出一片血迹。他咬牙强撑,跌跌撞撞冲进树林。
身后,喊杀声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腿上的伤痛得他几乎晕厥。他靠着一棵大树喘息,摸出怀表借着微弱星光一看——凌晨两点了。远处火光点点,追兵还在搜索。
“这回,怕是走不脱了。”他喃喃道。
突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沈砚之浑身一紧,正要拼命,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砚之,是我。”
是程振邦。
“你怎么……”沈砚之惊道。
“我把弟兄们送上船了,让他们先走。”程振邦扶起他,“我折回来找你。快,往这边走,有条小路。”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沈砚之咬牙忍着,额上冷汗涔涔。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躲进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沈砚之靠在断壁残垣上,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笑了。
“笑什么?”程振邦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笑咱们两个,”沈砚之道,“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逃到日本,又从日本跑回来,现在被人撵得跟兔子似的。振邦,你说咱们图什么?”
程振邦手上动作不停,沉默片刻,道:“图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
“干干净净的天下……”沈砚之咀嚼着这句话,望着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振邦,你说,咱们这辈子,能见到那一天吗?”
程振邦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几声鸡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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