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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2章赌坊擒虎


腊月三十,滦州城。

雪从晌午就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到傍晚时已成了鹅毛大雪。城里的铺子早早关了门,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只有巡防的兵丁缩着脖子,踩着齐脚踝的积雪,骂骂咧咧地走过。

“如意坊”的朱漆大门却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滦州城最大的赌坊,越是年节越是热闹——穷汉想来翻本,富户想来寻乐,当官的想来捞油水。今晚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大烟味、汗味、铜钱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二楼雅间,吴团长把军帽往桌上一扔,解开风纪扣,露出半截粗脖子。他今晚手气好,面前堆的银元已经高过鼻尖,对面几个富商模样的人脸都绿了。

“吴团长真是财神爷附体啊。”赌坊老板侯七点头哈腰地递上热毛巾。

“少他娘废话。”吴团长抹了把脸,眼睛盯着骰盅,“接着来!老子今晚要把你们裤衩都赢过来!”

骰子在瓷盅里哗啦啦响,众人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吴团长死死盯着那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神拜佛。他确实信这个——每月十五、三十必来赌,赢了捐香火,输了更要捐,说是“破财消灾”。手下的兵背后都笑话他,可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盅落,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侯七扯着嗓子喊。

吴团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银元乱跳:“他娘的,又是大!给钱给钱!”

对面的富商哭丧着脸,哆嗦着推过一摞银元。吴团长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来,顺手扔给侯七几块:“赏你的!”

“谢团长!谢团长!”侯七腰弯得更低了。

门帘一掀,进来个护兵,凑到吴团长耳边低语几句。吴团长脸色一沉:“什么?军营有事?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告诉他们,老子没空!”

护兵为难:“是旅部来的电话,说、说是有紧急军情……”

“放屁!”吴团长一瞪眼,“旅座知道老子今天在哪儿,有紧急军情不会派人来?去,告诉电话那头,就说老子喝多了,睡下了,明天再说!”

护兵不敢再劝,低头退了出去。

吴团长啐了一口,重新抓起骰盅:“来来来,接着玩!今晚不赢够一千大洋,谁也不许走!”

他不知道,就在赌坊对面的茶楼里,有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缝,死死盯着“如意坊”的大门。

沈砚之放下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在茶楼坐了整整一下午,从吴团长进门到现在,三个时辰,没挪过窝。跑堂的来添了五次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这人穿着普通长衫,戴着旧毡帽,像是个小商人,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吓人。

“客官,咱这儿要打烊了。”跑堂的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赔笑,“您看这大年三十的……”

沈砚之摸出块银元放在桌上:“再坐半个时辰。”

跑堂的眼一亮,赶紧把银元揣进怀里:“您坐!您随便坐!我给您换壶热的!”

新茶上来,沈砚之没动。他盯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如意坊”门前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光影忽明忽暗。他能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兵,抱着枪,冻得直跺脚。也能看见二楼雅间窗纸上的人影,晃动,吆喝,狂欢。

那是他的猎物。

也是他三千弟兄的生路。

程振邦从楼梯上来,脚步轻得像猫。他在沈砚之对面坐下,摘下沾满雪花的斗笠,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沈忠带五十人,埋伏在城西土地庙。老赵带三十人,在城东的油坊。我带了二十个骑兵,在北门外三里地的林子。只要这边得手,城门一开,咱们的人半个时辰就能进城。”

“城门守军呢?”

“四个城门,每门一个排,三十来人。但今晚是除夕,至少有一半在喝酒赌钱,真能打的,十来个顶天了。”

沈砚之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像在数什么。

“吴团长带了多少人?”

“两个护兵,都在楼下站着。雅间里就他一个,还有赌坊老板和几个赌客。”程振邦顿了顿,“不过‘如意坊’养着七八个打手,都是练家子。”

“打手好办。”沈砚之抬眼,“关键是那俩护兵。枪一响,全城都会惊动。”

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推过来。纸包散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香,暗红色,有股奇异的甜味。

“迷香?”

“对,侯七给我的。”程振邦说,“这老小子精着呢,看吴团长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吴团长在他这儿赢了钱从不给抽头,还动不动打骂他的伙计。侯七说了,只要咱们不伤他赌坊的人,他配合。”

沈砚之捻起一根香闻了闻,味道很淡,但闻久了有点头晕。他包好,揣进怀里:“几点动手?”

“子时。侯七说,子时吴团长要敬神,会单独到后面小间上香。那时候动手,最稳妥。”

沈砚之看了眼怀表:亥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他起身,整了整长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跑堂的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客官慢走,过年好!”

沈砚之没应声,推门走进风雪里。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那是大户人家在守岁。“如意坊”的灯笼在风雪里飘摇,像鬼火。

他们没走正门,绕到后巷。巷子很窄,堆着垃圾和积雪,臭气熏天。程振邦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侯七那张油光满面的脸露出来,左右看看,赶紧把他们让进去。

里面是赌坊的后院,堆着杂物,晾着衣服。一间小屋里透出灯光,是账房。侯七领着他们进去,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两位爷,可算来了。吴团长还在上头赌呢,手气旺得很,赢了快八百大洋了。”

“子时他会下来?”沈砚之问。

“一定下来。”侯七搓着手,“这人迷信得很,每月十五、三十,子时必到后面小佛堂上香,雷打不动。已经吩咐好了,等会儿我让伙计在香里加点料,保管他……”

他做了个昏睡的手势。

沈砚之点点头:“你的人呢?”

“都打发到前头伺候去了,后院就我和账房先生。账房是自己人,嘴严。”

正说着,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吴团长粗嘎的笑声和拍桌子的声音。侯七脸色一变:“听这动静,又赢了。”

程振邦从怀里摸出怀表,凑到灯下看:亥时三刻过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上的喧哗时高时低,像潮水一样。沈砚之坐在账房的太师椅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雪声,远处的爆竹声,还有楼上骰子滚动的声音、吴团长的叫骂声、赌客的哀叹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山海关。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父亲带着他和几个叔叔在关城上值夜。那时他还小,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父亲怀里。父亲指着关外黑沉沉的夜色,说:“砚之,你听,风里有马蹄声。”

他仔细听,只听见风声。

“那是努尔哈赤的马蹄。”父亲说,“三百年前,他就从这打进来,夺了大明的江山。后来李自成也从这打进来,再后来八国联军、日本人……这山海关,流的血比雪还多。”

他问:“那咱们守着,有什么用?”

父亲摸摸他的头:“守一日,是一日。咱们沈家祖祖辈辈守在这,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关里的百姓。只要咱们还站在城头上,关外的马蹄声,就进不来。”

可现在呢?

父亲不在了,山海关丢了,关城丢了。他从守关的人,变成了“流寇”,变成了曹锟要剿的“匪”。这世道,真像父亲说的,变了。可变成什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身后的三千弟兄就没了活路。停了,这千里转战的血就白流了。停了,父亲的遗愿、那些死在关城上的弟兄们的眼睛,都会在夜里盯着他,问他:沈砚之,你怎么不走了?

“铛——铛——铛——”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隍庙的钟,子时了。

楼上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吴团长粗声粗气的说话声:“行了行了,老子要去上香了,你们接着玩!侯七!侯七!”

侯七赶紧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跟了出去。

后院东侧有间小佛堂,平时锁着,只有侯七和吴团长有钥匙。此刻佛堂门开着,里面点着长明灯,供着一尊鎏金观音。吴团长站在供桌前,两个护兵一左一右站在门外,抱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侯七端着香盘过来,盘里是三支粗香,已经点燃,青烟袅袅。

“团长,香备好了。”

吴团长接过香,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香炉。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大抵是求菩萨保佑升官发财之类。

沈砚之和程振邦藏在账房门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香一点点燃着,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吴团长磕完头,起身,忽然晃了一下。他扶住供桌,甩甩头:“他娘的,今晚喝多了……”

话没说完,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门外的护兵听见动静,探头来看:“团长?”

就在这一瞬间,程振邦动了。他像道影子一样窜出去,左手捂嘴,右手持刀,在第一个护兵脖子上轻轻一抹。护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第二个护兵反应过来,刚要举枪,沈砚之已经到了他身后。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护兵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侯七吓得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沈砚之没理他,和程振邦一起把吴团长拖进账房,反锁上门。

吴团长昏得很沉,迷香的剂量下得足,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沈砚之把他绑在太师椅上,用破布塞住嘴,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他鼻子底下。

刺鼻的臭味弥漫开来。吴团长猛地一颤,睁开眼睛。

起初是茫然,然后是惊恐。他想挣扎,但绳子绑得很紧。他想喊,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瞪着沈砚之,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沈砚之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吴团长,久仰。”他声音很平静,像在拉家常,“在下沈砚之,山海关来的。”

吴团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写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当然听过沈砚之的名字——曹锟的剿匪令上,第一个就是他。赏格:活捉五百大洋,打死三百。照片贴得到处都是,虽然和眼前这个人不太像,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别怕,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沈砚之说,“只是想借条路走。”

他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指着滦州城南门:“明天一早,打开南门,放我们的人过去。我们只过路,不进滦州城,不伤百姓,不动你吴团长一根汗毛。事成之后,咱们各走各路,两不相干。”

吴团长“呜呜”地摇头,眼神凶狠。

沈砚之笑了,笑得很冷。他拔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把玩。匕首很薄,刃口闪着寒光。

“吴团长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你现在在我手里。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他把匕首抵在吴团长喉咙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但我不想杀人,尤其不想杀中国人。咱们都是当兵的,拿枪吃饭,何必你死我活?”

吴团长不动了,眼睛死死盯着匕首。

“你配合,咱们都好过。你不配合……”沈砚之手腕微微一压,刀刃割破皮肤,渗出血珠,“我杀了你,照样能开城门。无非多费点事,多死几个人。但吴团长你,可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冷汗从吴团长额头滚下来。他看看匕首,看看沈砚之,又看看旁边抱臂而立的程振邦。最后,眼神软了下来,点了点头。

沈砚之拔出他嘴里的破布。

吴团长大口喘气,声音发颤:“你、你们真要过路?”

“只要过路。”

“不进城?”

“不进。”

“不伤我弟兄?”

“不伤。”

吴团长沉默了很久,久到佛堂里的长明灯都“噼啪”爆了个灯花。最后,他哑着嗓子说:“城南守军是我的人,我能调开。但城楼上有旅部派的督战官,每班两个,十二个时辰轮值。那些人……我管不了。”

“督战官什么来路?”

“曹大帅的亲信,只听旅座的。”吴团长苦笑,“我要敢私开城门,他们立刻就能毙了我。”

沈砚之皱起眉。这倒是个麻烦。

程振邦忽然开口:“督战官也过年吧?”

“过,怎么不过。”吴团长说,“今晚当值的是王麻子和李瘸子,这俩货最好酒,这会儿肯定在城楼里抱着酒坛子呢。”

“酒?”沈砚之眼睛一亮。

“对,我让人送了两坛‘烧刀子’上去,够他们喝到天亮。”

沈砚之和程振邦交换了个眼神。

“吴团长,”沈砚之收起匕首,“还得麻烦你写个手令。”

“手令?”

“对。就说接到旅部密令,有重要人物要连夜出城,命南门守军暂时撤离,由督战官接管防务。等我们的人过去,你再让守军回去,就说密令取消了。”

吴团长脸色发白:“这、这要是被旅座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沈砚之盯着他,“除非吴团长自己想找死。”

匕首又亮了亮。

吴团长咽了口唾沫,终于点头:“我写。”

侯七哆哆嗦嗦地拿来纸笔。吴团长手抖得厉害,写了好几次才写成。沈砚之拿过来看了看,盖上了吴团长的私章——那是从他怀里搜出来的。

“委屈吴团长在这里待一晚。”沈砚之把吴团长重新绑紧,这回连眼睛也蒙上了,“明天一早,城门开了,我们的人过去了,自然放你走。但如果你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吴团长懂了,拼命点头。

处理完吴团长,沈砚之和程振邦走出账房。侯七还瘫在地上,程振邦踢了他一脚:“起来,收拾干净。今晚的事,要是漏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侯七连滚爬爬起来,“两位爷放心,我侯七最讲信用!”

雪还在下,后巷里积了厚厚一层。沈砚之踩上去,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振邦,”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么做,对么?”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对么?”

“绑人,威胁,耍手段。”沈砚之望着漫天大雪,“咱们打的是革命的旗号,可干的这些事,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这世道,不是黑就是白。咱们不这么干,曹锟的人就会这么干咱们。三千弟兄的命,比什么规矩都重要。”

“我知道。”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我只是……有时候会想,父亲要是看见我这样,会不会失望。”

“老将军不会失望。”程振邦说得斩钉截铁,“老将军常说,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咱们无愧于心,就够了。”

无愧于心。

沈砚之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是啊,无愧于心。他绑吴团长,是为了三千弟兄活命。他开城门,是为了继续南下,去找那个也许已经不存在了的“革命”。他不知道前路在哪,不知道对错在哪,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走吧。”他说,“去南门。”

两人消失在风雪里。侯七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赶紧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账房里,吴团长被绑在太师椅上,蒙着眼,塞着嘴。他听见侯七关门的声音,听见风雪呼啸的声音,还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大地。

那是沈砚之的三千弟兄,正在雪夜里,向着滦州城,向着南方,向着那个渺茫的希望,前进。

而城楼上,王麻子和李瘸子正抱着酒坛子,喝得烂醉如泥。他们不知道,一封盖着团长私章的手令,正在风雪中,向着南门而来。

子时三刻,雪正紧。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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