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1章夜渡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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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滦河结了厚厚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河北岸,沈砚之勒住马,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开平镇,过了镇子再往南三十里,就是滦州城。
“将军,探子回来了。”亲兵沈忠牵着马过来,压低声音。
马蹄踩碎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三骑从河面上疾驰而来,在沈砚之面前勒住。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满脸风霜,眉毛上结着白霜,一开口呵出大团白气:“禀将军,对岸有哨卡,约莫一个排的兵力,守着渡口。镇上还有一队骑兵,五十人左右,是曹锟第三师的。”
“曹锟的人……”沈砚之皱了皱眉。
自打南北和谈,清帝退位,袁世凯就任大总统,这北方就成了一锅粥。原本打着革命旗号的地方军头,转眼就投了北洋。曹锟的第三师驻防冀东,名义上已经是民国新军,干的却还是清廷巡防营的勾当——设卡收税,盘剥商旅,剿“匪”更是勤快,专打那些不肯裁撤的革命军。
沈砚之的队伍,就是曹锟要剿的“匪”之一。
“渡口守得严么?”他问。
“严。”探子搓着手,“冰面上刨了窟窿,撒了铁蒺藜。渡口架了两挺机枪,对着河面。白天过河的都要搜身,货物扣三成税。夜里根本不让过。”
沈忠啐了一口:“他娘的,这还是不是民国了?比前清还黑!”
沈砚之没说话,只盯着对岸的灯火。队伍在他身后静静等待着,三千多人马,大多是跟着他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兄弟。武昌起义后,他们占关城,打阻击,转战千里,本以为能迎来真正的共和。谁承想,民国是有了,大总统也姓袁了,可这世道,好像还不如前清。
至少前清时,他们知道自己打的是谁。
现在呢?打来打去,打成一笔糊涂账。南边说是革命,北边说是平叛,谁对谁错,老百姓看不懂,当兵的也糊涂。沈砚之的队伍从五千打到三千,从三千打到两千,一路南下,说是要和南方革命军会师。可南京临时政府都解散了,孙中山也辞了职,这“会师”,还会个什么劲?
“将军,要不绕道?”沈忠提议,“往西六十里,卢龙那边冰薄,兴许能过去。”
“绕不过去。”沈砚之摇头,“曹锟不是傻子,他防的就是咱们。卢龙那边肯定也有兵。再说,绕道要多走三天,弟兄们的干粮撑不到。”
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掀开表盖。夜光指针指着十一点一刻。表盖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相片,是他和程振邦在南京临时政府成立那天的合影。照片上两人都穿着新式军装,胸前别着白花,笑得意气风发。那时他们都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合上表盖,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后渡河。”
“将军?”沈忠一惊,“硬闯?”
“不硬闯。”沈砚之望向河面,“曹锟的人在渡口设防,是料定咱们要走渡口。可这滦河三十里,他总不能处处设防。”
他抬手指向下游:“往东五里,有个回水湾,冰厚,岸边是林子。咱们从那过。沈忠,你带一队人,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先去镇上闹点动静。”
“闹动静?”
“对。”沈砚之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不是要剿匪么?就让他们剿。”
子时三刻,开平镇。
镇上唯一的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乌烟瘴气,一帮北洋兵正划拳喝酒,桌上杯盘狼藉。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耷拉着眼皮拨算盘,每一声脆响都像在数自己还能活几天。
“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一个满脸横肉的排长灌了口烧刀子,辣得龇牙咧嘴,“天天守着个破渡口,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头说南边有乱兵过来,在哪呢?影子都没见着!”
“排座,您说这乱兵会不会绕道啊?”旁边的小兵凑过来递烟。
“绕?往哪绕?”排长乜斜着眼,“西边是山,东边是河,他们飞过去?再说了,曹大帅有令,抓一个乱兵,赏十块大洋。他们要是敢来,那是给咱送钱!”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
酒馆的窗户哗啦啦全碎了,酒坛子从架子上滚下来,摔得稀烂。北洋兵们吓得滚到桌下,半晌才敢探出头。
“咋、咋回事?”
“打、打雷了?”
“打你娘的雷!是炮!”排长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冲到门口。
镇子东头,火光冲天。那是他们营部的方向。
紧接着,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来,噼里啪啦,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街上乱成一团,老百姓吓得躲进屋里,门板闩得死死的。
“乱兵!乱兵打过来了!”有人尖叫。
排长脑子嗡的一声,酒全醒了。他抽出枪,朝手下吼:“还愣着干什么?集合!去营部!”
一帮人跌跌撞撞冲出去,朝火光处跑。街上已经乱了套,有往东跑的,有往西逃的,还有不知该往哪去的。排长带着人逆着人流挤,好不容易冲到营部门口,却见大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几个伤兵躺在地上**,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看见一队骑兵冲进来,见人就砍,抢了军火库就跑。
“骑兵?往哪边去了?”
“往、往西……”
“追!”排长红着眼,带着人往西追。可追出二里地,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正纳闷呢,镇子南边又传来爆炸声。
这次是粮仓。
等他们气喘吁吁跑到粮仓,只看见冲天大火,和几个被绑成粽子的哨兵。一问,又是一队骑兵,抢了粮食,往北跑了。
“调虎离山!”排长猛地反应过来,“快回渡口!”
可已经晚了。
等他们连滚爬爬跑回渡口时,渡口静悄悄的。两挺机枪还架在那儿,可守机枪的兵歪在工事里,睡得正香——不对,不是睡,是被人打晕了。冰面上的铁蒺藜被清出一条道,撒了层新雪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对岸,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冰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和脚印,一路向南,消失在夜色里。
“排、排座,还追不追?”小兵颤声问。
排长望着南边黑沉沉的夜色,打了个寒颤。追?拿什么追?人家三千多人,他们满打满算一个连,追上去送死?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追个屁!回去写报告,就说乱兵势大,我军奋勇抵抗,毙敌……毙敌两百,余部溃逃。”
“那、那上头要是问……”
“问什么问?”排长一巴掌扇过去,“就说乱兵往西跑了,进山了,找不着了!懂不懂?”
“懂、懂……”
月光下,滦河的冰面闪着寒光。那支三千人的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河,消失在冀东平原的冬夜里。
而他们身后,开平镇的骚乱还在继续。粮仓的大火烧了半夜,曹锟第三师第五旅旅长从被窝里被叫起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废物!一群废物!”他摔了茶杯,“三千多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连个屁都没放!养你们有什么用?”
“旅座,乱兵狡猾,声东击西……”参谋长硬着头皮解释。
“声东击西?那是你们蠢!”旅长指着地图,“往南是滦州,滦州驻着一个团,他们敢去?往西是燕山,这大冬天的进山是找死。要我说,他们肯定往东,奔海边去了!”
“海边?”
“对。”旅长眯起眼,“沈砚之这厮,在山海关混过,熟水路。他肯定想从海上走,去山东,或者直接南下。传令,让骑兵营往东追,沿海岸线搜。再给滦州、昌黎、乐亭打电话,让他们严加盘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过去!”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骑兵营冒着寒风往东追了一整天,连个人毛都没见着。而滦州、昌黎、乐亭的驻军如临大敌,把大小路口堵得严严实实,老百姓过路都得搜三遍身。
可沈砚之的队伍,根本没往东,也没往西。
他们渡过滦河后,一路向南,却不是走大路,而是钻山沟、穿林子,专挑没人走的地方走。饿了啃干粮,渴了吃雪,马累了就人拉着马走。三千多人,像一道无声的暗流,在曹锟的防区缝隙里穿行。
第三天黄昏,队伍在一个叫黑山峪的山坳里歇脚。
沈砚之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饼,一点点掰碎了往嘴里送。饼是前些天从地主家“借”的——说是借,其实跟抢差不多,只不过留了张欠条,盖着“山海关义军”的章。至于这债还不还得上,天晓得。
“将军,喝口水。”沈忠递过水壶。
水是刚化的雪水,透心凉。沈砚之灌了一口,冻得牙关打颤。他望着山谷里或坐或卧的弟兄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袄,有些连鞋都破了,用草绳捆着。
就这样一支队伍,从山海关打到滦河边,转战千里,还没散。
“忠子,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沈砚之忽然问。
沈忠一愣,挠挠头:“图……图什么?图个痛快呗。前清那些狗官,欺压百姓,咱们打他们,痛快。现在这些北洋军,也不是好东西,咱们还得打。”
“打来打去,打出个什么名堂了?”
“这名堂……”沈忠语塞了。
是啊,打出什么名堂了?山海关丢了,关城丢了,弟兄们越打越少,地盘越打越小。南边说是革命成功了,可大总统换成了袁世凯,这革命,到底成了没成?
沈砚之没再问,只默默嚼着饼。饼渣子刮得喉咙生疼,他混着雪水咽下去,像咽下一把沙子。
夜色渐浓,山谷里起了风,呜呜地吹,像无数冤魂在哭。沈砚之睡不着,起身巡视营地。哨兵在隘口守着,裹着破棉袄,冻得直哆嗦。看见他来,赶紧挺直腰板:“将军!”
“冷不冷?”
“不、不冷!”哨兵嘴硬,牙关却在打颤。
沈砚之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他:“裹上。下半夜我来替你。”
“将军,这使不得……”
“执行命令。”
哨兵不敢再说,接过披风,眼圈有点红。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往营地深处走。经过一片背风的洼地,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几个老兄弟围着火堆——不敢生大火,只拢了一小堆,几个人凑着取暖。
“……要我说,咱还不如回关外去。关外地广人稀,随便找个山头一猫,官兵找不着。”
“回关外?关外现在是张作霖的地盘,那胡子比北洋还狠。”
“那咋整?就这么一直跑?跑到啥时候是个头?”
“听说南边还在打,孙先生又回广东了,咱要不去广东?”
“广东?几千里地,走得到么?”
“走一步看一步呗。总比在这儿冻死强。”
沈砚之站在暗处,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何尝不知道弟兄们的苦,何尝不想找个安稳地方,让大家喘口气。可这乱世,哪有安稳地方?
“将军。”
身后有人叫他。沈砚之回头,是程振邦。这位老搭档从南京分别后,一直带着骑兵队在前面开路,三天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
“还没睡?”
“睡不着。”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着火堆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得人咳嗽,但在这种时候,这一口烟比什么都提神。
“派去滦州的人回来了。”程振邦压低声音,“滦州驻军一个团,团长姓吴,是曹锟的把兄弟。城防很严,四个城门都有机枪,晚上宵禁,老百姓不许出门。”
“硬攻不行。”沈砚之吐出一口烟,“咱们弹药不够,人也疲了,强攻是送死。”
“那绕过去?”
“绕不过去。滦州是交通要道,往南必经之路。绕的话得多走五天,还得过青龙河,那边也有驻军。”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打听到个消息。吴团长有个毛病,好赌。每月的十五、三十,必去城里的‘如意坊’赌钱,雷打不动。”
沈砚之眼睛一亮:“今天十几?”
“腊月二十六。”
“三十……”沈砚之算了算,“还有四天。”
“对。而且他赌钱有个规矩,只带两个护兵,不许别人跟着,说是怕晦气。”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沈砚之盯着那火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就等他三十晚上赌完了,咱们请他喝杯茶。”
“茶?”
“对,喝杯茶,好好聊聊。”沈砚之掐灭烟头,“聊好了,借他一条路走。聊不好……”
他没说完,但程振邦懂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那是背水一战的人才有的眼神,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我去准备。”程振邦起身。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晓得。”
程振邦走了。沈砚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火堆熄灭,才起身往回走。经过哨位时,那哨兵裹着他的披风,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沈砚之没叫醒他,轻轻走过去,站在隘口,望着南边的夜空。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冰冰地挂着。远处,滦州城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再往南,是山东,是江苏,是南京。
是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很近、现在却远在天边的“民国”。
沈砚之摸了摸怀里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天下为公”,什么叫“共和”。父亲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世道要变了。变了之后是好是坏,爹不知道。爹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前路茫茫,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膛。然后转身,走回营地,走进那片此起彼伏的鼾声里。三千弟兄,三千条命,都系在他肩上。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夜色如墨,黑山峪沉睡在冬夜的寒风中。而在百里之外的滦州城,“如意坊”的赌局正酣。吴团长捋着袖子,满脸油光,盯着骰盅,嘴里喊着“大大大”。
他不知道,四天之后,他会迎来几位特殊的“客人”。
而那时,腊月三十的雪,应该会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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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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