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2章 六国饭店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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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饭店的灯光亮得晃眼。
沈砚之站在旋转门前,抬头看了看这座四层高的西洋建筑。大理石外墙,拱形窗户,楼顶飘扬着五色旗。这里原是清末的“国际俱乐部”,民国后改名六国饭店,成了北京城里达官显贵、洋人买办们交际应酬的场所。
门童殷勤地拉开玻璃门,暖气混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穿旗袍的交际花挽着西装革履的男士穿梭而过,笑声、碰杯声、寒暄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汤。
“沈次长,这边请。”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精明地打量着沈砚之。这是卢世昌的管家,姓刘,在京津一带很有些名气,人称“刘半城”——半个北京城的达官贵人,都认得他这张脸。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他穿过大厅,走上铺着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楼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画的是田园风光,金发碧眼的牧羊女在溪边嬉戏,与楼下嘈杂的俗世形成鲜明对比。
二楼是包厢区。刘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
包厢很大,足以摆下三桌酒席,但今晚只摆了一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是卢世昌。
“卢公,沈次长到了。”刘管家躬身道。
卢世昌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沈砚之一眼,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次长,请坐。”
沈砚之在客位坐下,正好与卢世昌面对面。桌上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三位作陪的,沈砚之都认得——一个是财政部司长,一个是交通部参事,还有一个是英国汇丰银行的买办。都是北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久闻沈次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卢世昌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听说沈次长当年在山海关起义,三千乡勇就打下了天下第一关,了不得,了不得啊。”
这话说得客气,但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刺——强调“三千乡勇”,是在提醒他,如今的北洋军有几十万,你那点人马,不值一提。
“卢公过奖了。”沈砚之不卑不亢,“时势造英雄而已。没有武昌首义的大势,没有各省响应的潮流,单凭沈某和三千弟兄,也成不了事。”
“说得好,时势造英雄。”卢世昌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那依沈次长看,如今的时势如何?”
这是考他了。沈砚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内有各省不靖,外有列强环伺。当务之急,是稳定政局,发展民生。”
“精辟!”那位财政部司长拍手称赞,“沈次长高见!如今大总统力主裁军,就是为了节省开支,发展民生。可有些人不理解,总想着拥兵自重,实在是误国误民啊。”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位司长姓王,是袁世凯的小舅子,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肚子里没几两墨水,拍马屁倒是一流。
“王司长说得是。”沈砚之淡淡一笑,“不过裁军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南方各省,匪患未平,骤然裁撤兵员,恐生变乱。大总统和段总长深谋远虑,想必已有万全之策。”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反对裁军,又点出了困难,还把皮球踢回给了袁世凯和段祺瑞。
卢世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他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万全之策不敢说,但办法总是有的。就比如这裁军,与其硬裁,不如软裁。”
“哦?愿闻其详。”沈砚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军队裁撤下来的人,总不能都赶回家种地吧?”卢世昌说,“可以安排进工厂,修铁路,开矿山。既安置了兵士,又发展了实业,一举两得。”
沈砚之心中一动。卢世昌这话,表面上是为裁军出谋划策,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实业版图铺路。南方各省矿产丰富,铁路亟待修建,正缺劳力。若能把裁撤下来的士兵变成他的工人,既得了廉价劳动力,又能在地方上培植势力,这算盘打得真精。
“卢公高见。”沈砚之顺着他的话说,“只是这工厂、铁路、矿山,都需要大笔资金。如今国库空虚,恐怕……”
“钱不是问题。”卢世昌摆摆手,“我华北实业银行,可以出钱。各省也可以入股,利益均沾嘛。”
在座的几位都笑起来,举起酒杯:“卢公大气!”
沈砚之也举杯,但没喝。他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心里快速盘算。卢世昌的提议,看似是解决裁军难题的良方,实则是要将南方的实业命脉握在手中。若是答应了,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若是不答应,裁军令一下,十万将士流离失所,后果更不堪设想。
两害相权,孰轻孰重?
“沈次长似乎有心事?”卢世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之抬起头,笑了笑:“卢公的提议确实高明。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沈某位卑言轻,还需请示段总长和大总统。”
“那是自然。”卢世昌也不急,“来来来,先吃饭。这是从天津请来的厨子,做的谭家菜,地道的官府菜,沈次长尝尝。”
菜一道道上来。黄焖鱼翅,清汤燕窝,葱烧海参,都是名贵食材。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说的都是风花雪月,生意买卖,仿佛外面的世界一片太平。
沈砚之也陪着笑,该举杯时举杯,该夹菜时夹菜。他心里清楚,这场饭局,菜不是重点,酒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卢世昌要什么,他能给什么,他又能从卢世昌那里得到什么。
酒过三巡,卢世昌挥挥手,示意侍者都退下。包厢里只剩下他们六人。
“沈次长,”卢世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明人不说暗话。裁军这件事,段总长交给你办,是看重你。但你我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办好了,得罪南方旧部;办不好,得罪北洋政府。里外不是人。”
沈砚之不动声色:“还请卢公指点。”
“指点谈不上,倒是可以合作。”卢世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出钱,安置裁撤下来的兵士。你出面,说服南方各省,接受安置。事成之后,工厂、铁路的股份,你我三七分。你三,我七。”
“三七?”沈砚之笑了,“卢公,这恐怕不妥。沈某虽不才,但也知道,这中间牵线搭桥、上下打点的功夫,不比出钱轻松。”
“那依沈次长之见?”
“五五。”沈砚之说得很干脆,“而且,工厂的管理权,沈某要派人参与。”
卢世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端起酒杯,慢慢转动着,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沈次长,胃口不小啊。”
“不是胃口大,是担子重。”沈砚之迎上他的目光,“卢公是生意人,应该明白,多大的风险,多大的收益。裁军这事,弄不好就是兵变,是民乱。沈某提着脑袋办事,总不能只喝汤,不吃肉吧?”
包厢里安静下来。财政部王司长和交通部参事都低下头,假装吃菜。汇丰银行的买办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像在看一场好戏。
良久,卢世昌哈哈一笑:“好!爽快!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五五就五五,管理权也可以商量。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沈次长得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江苏,安徽,两省的裁军,你先办。”卢世昌说,“三个月内,裁撤两成。裁下来的人,我全要。办成了,后面的都好说。办不成……”他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但沈砚之却感到一股寒意。卢世昌这是在试探他,用两省的裁军,试试他这把刀快不快,试试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合作”。
“好。”沈砚之端起酒杯,“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座的其他人都鼓起掌来,说着“恭喜合作”、“互利共赢”之类的场面话。
但沈砚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上了一条更危险的路。一边是北洋政府,一边是银行大亨,中间是十万将士的生计。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在各方势力之间保持平衡,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酒席散时,已是深夜。刘管家送沈砚之下楼,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这是卢公一点心意,请沈次长笑纳。”
沈砚之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晃眼。
“卢公这是……”
“一点见面礼。”刘管家压低声音,“卢公说了,沈次长是办实事的人,办事需要打点,这些是启动资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沈砚之盖上盒子。金条很重,压得他手往下沉。他知道,这不是礼物,是枷锁。收了,就是同谋;不收,就是敌人。
“替我谢谢卢公。”他说,把锦盒接了过来。
走出六国饭店,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沈砚之抱着锦盒,站在饭店门口,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沈次长,坐车吗?”一个黄包车夫凑上来。
沈砚之摇摇头,抱着锦盒,慢慢往前走。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
那晚也很冷,雪很大。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那幅《山河社稷图》说:“砚之,你看这大好河山,如今满目疮痍。为父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它重焕生机。”
那时他还年轻,热血沸腾,说:“爹,你放心,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迎来新生。”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条路,很难。你要记住,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沈砚之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了暗红色。他不知道,父亲说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是推翻帝制?是创立共和?还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先生,买份报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沈砚之低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报童,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孩子手里拿着一沓报纸,最上面一张的头条是《裁军令下,十万将士何去何从》。
沈砚之摸出一块银元,递给报童:“不用找了,都给我吧。”
报童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把整沓报纸都塞给他,鞠了个躬,跑开了。
沈砚之抱着报纸和金条,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胡同口时,他停下脚步,把锦盒放在墙角,用报纸盖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角落很暗,锦盒和报纸都看不见了。
他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照常去陆军部上班。经过那条胡同时,他特意看了一眼——墙角空空如也,锦盒和报纸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乞丐捡走了,还是被卢世昌的人拿回去了。
他笑了笑,推开陆军部的大门。
办公室里,秘书已经泡好了茶。沈砚之坐下来,开始处理公文。裁军令已经正式下发,各省的抗议电报雪片般飞来,堆满了他的办公桌。
“湖北来电,称匪患严重,请求暂缓裁军。”
“江苏来电,说被裁士兵聚集闹事,差点酿成兵变。”
“安徽来电,询问裁军安置费何时到位……”
沈砚之一份份看,一份份批。同意的,驳回的,暂缓的,每份文件后面都要写上意见,签上名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批到一半,副官敲门进来:“沈次长,段总长请您过去。”
段祺瑞的办公室在二楼,比沈砚之的大一倍。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袁世凯的题字“忠勇可风”。段祺瑞正在看文件,见沈砚之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段祺瑞摘下眼镜,“昨晚的饭局,怎么样?”
沈砚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卢公很热情,提了个安置裁军兵士的方案,我觉得可行。”
他把卢世昌的提议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股份分配和管理权的部分。
段祺瑞听完,沉吟片刻:“卢世昌这个人,精明得很。他出钱,肯定要赚回来。不过……”他顿了顿,“眼下国库空虚,能有人出钱安置裁军兵士,总比让他们流落街头、落草为寇强。这事你可以跟他谈,但要把握好分寸,别让他把手伸得太长。”
“卑职明白。”
“另外,”段祺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砚之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昨日,程振邦在城南茶楼与三人密会,形迹可疑。经查,此三人均为南方革命党余孽。
“程振邦是你的老部下吧?”段祺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是。”沈砚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在南京时,他是我的副官。后来裁军,他主动请辞,现在做些小生意。”
“小生意?”段祺瑞笑了,“做什么生意,需要跟革命党余孽密会?”
沈砚之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段祺瑞这是在敲打他。裁军的事交给他办,但同时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程振邦暴露了,意味着他们的联络网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卑职不知。”沈砚之说,“程振邦离部后,我们就很少往来了。”
“是吗?”段祺瑞看着他,目光如炬,“可我听说,上个月你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在前门全聚德,吃了烤鸭,还喝了酒。”
沈砚之的背脊一阵发凉。原来他们早就被监视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是吃过一次饭。”沈砚之承认,“毕竟是老部下,叙叙旧。至于他是否与革命党有往来,卑职确实不知。”
段祺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之几乎以为他要拍桌子了。但最终,段祺瑞只是挥了挥手:“罢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裁军的事,好好办。办好了,前程似锦。办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砚之起身,敬礼,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打字机声,哒哒哒,像心跳。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用火柴点燃。纸条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那是程振邦给他的,约他今晚见面的纸条。
不能去了。至少现在不能。
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穿军装的,穿长衫的,坐汽车的,拉黄包车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大,很繁华,但他忽然觉得,这里其实很小,小到没有他容身之处。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自由真好。他想。
可是自由,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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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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