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3章 京华烟云锁暗流 虎穴周旋险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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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北京城。
秋风裹挟着煤灰和落叶,在胡同里打着旋儿。沈砚之从陆军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走出来时,天边正压着铅灰色的云。他身上那套藏青色军装笔挺得近乎刻板,帽檐下的眉眼隐在阴影里,唯有腰间那柄将官佩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刀鞘上“忠勇”二字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参事,这边请。”
等候在石阶下的副官程子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刚刚接到的消息,军法司的人去了西城兵马司胡同,把《国风日报》的印刷厂封了,抓了七个人,主编陈其美在逃。”
沈砚之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陆军部门前那对石狮子——狮子的左前爪不知何时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坯子,像这个时代的某种隐喻,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单调的声响。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国风日报》是国民党在北京的喉舌,三天前刚发了篇社论,痛斥袁世凯“名为共和,实为独裁”。查封是迟早的事,但军法司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天。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要么是袁世凯对“乱党”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沈砚之更倾向于后者——自宋教仁遇刺,二次革命失败,这位大总统的刀,已经越来越藏不住了。
“参事,到了。”
马车在一座三进四合院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沈宅”,字是前清翰林的手笔,端庄沉稳。这是陆军部分配的官邸,左右邻居不是前清遗老就是北洋新贵,门前的上马石磨得油亮,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沈砚之下车,程子安递上一封请柬:“赵总长府上送来的,今晚七点,说是为从天津来的几位日本客人接风。”
烫金的请柬上,陆军总长赵秉钧的私印鲜红夺目。沈砚之接过,指尖在“日本客人”四字上停顿片刻,淡淡问道:“都有谁去?”
“陆、海、参谋三部的几位次长都在受邀之列,听说段总长(段祺瑞)也会到场。”程子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袁大公子(袁克定)昨晚从河南回来了,今天一早进了总统府,到现在还没出来。”
沈砚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袁克定在这个节骨眼回京,绝不会是省亲那么简单。这位大公子是袁世凯的嫡长子,自小被寄予厚望,在德国留过学,回来后一直帮父亲打理军务,是北洋系里公认的“太子”。他常年驻在河南督练新军,此番突然回京,恐怕与近日南方频频传出的“第三次革命”风声有关。
“知道了。”沈砚之将请柬收入怀中,抬脚跨过门槛。
门房老何佝偻着腰迎上来,接过他的军帽和大氅,低声道:“老爷,程将军来了,在后院书房等着,说是有急事。”
沈砚之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径直往后院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秋风里瑟瑟作响,投下斑驳的暗影。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砚之推门进去,程振邦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地图,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三年未见,这位当年在山海关并肩作战的老兄弟瘦了些,两鬓也见了霜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砚之。”程振邦大步上前,两人用力拥抱了一下,随即分开。
“什么时候到的北京?”沈砚之问,同时朝窗外看了一眼——程子安已经守在了院子门口,背对书房,是放哨的姿势。
“昨天夜里,走水路从天津过来的。”程振邦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他娘的,这一路盘查得紧,码头、车站全是军警,看见南方口音的就往死里查。我在天津卫换了三身行头,最后扮成贩枣的客商,才混上开往通州的船。”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提起火炉上咕嘟作响的铜壶,重新沏了壶茶。热水冲进紫砂壶,龙井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冲淡了屋里的沉闷。
“南方情况怎么样?”
“不好。”程振邦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孙先生(孙中山)在日本重组中华革命党,但内部意见不合,黄兴(黄克将)、陈炯明他们都不赞成按手印宣誓那套,觉得是搞帮会。筹款也艰难,华侨现在对革命灰了心,说前两次把钱都打了水漂。至于军队——”他苦笑一声,“咱们的老底子在江西被打散后,剩下的弟兄藏在赣南山里,缺粮少弹,这个冬天都难熬。”
沈砚之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茶汤清澈,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思虑。
“不过也不是全无希望。”程振邦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湖南的蔡锷,云南的唐继尧,还有广西的陆荣廷,这些人对袁世凯都不满。尤其是蔡松坡(蔡锷),他在北京被袁世凯软禁,心里憋着火呢。上个月,他托人给我捎了句话。”
“什么话?”
“‘时机未到,静待风雷’。”
八个字,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沈砚之抬眼看着程振邦,后者眼中跳动着某种熟悉的火焰——那是当年在山海关城头,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清军时,也未曾熄灭的火焰。
“松坡是明白人。”沈砚之缓缓道,“袁世凯现在羽翼丰满,北洋六镇都在他手里,还有英、日两国撑腰,硬碰硬是找死。要动,就得等他自掘坟墓。”
“可这墓,什么时候才能掘成?”程振邦有些焦躁,“你看看现在的北京城,议会成了摆设,报纸天天被查封,抓人就跟抓鸡似的。我听老赵说,警察厅的监狱都快塞不下了,关的不光是革命党,连说几句怪话的学生、写几首歪诗的文人,都给弄进去了。这样下去,不等咱们动手,人心就凉透了!”
沈砚之没有接话,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卷宗。卷宗是陆军部普通的牛皮纸封面,上面用毛笔写着“军械采购事宜”,但打开来,里面夹着的却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上个月的陆军部会议纪要。”沈砚之将卷宗推到程振邦面前,“袁世凯以‘统一军制’为名,要裁撤各省都督的兵工厂,全部集中到汉阳、上海、天津三地。表面上看,是为了提高军工效率,实际上——”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你看这里,‘各省原有军工技师,一律调京另行安置’。”
程振邦凑过去看,眉头渐渐拧紧:“这是要釜底抽薪啊!没了兵工厂,地方上就是想造个反,也没枪没炮!”
“不止如此。”沈砚之又翻了几页,“再看这个。袁世凯以‘整顿金融’为由,准备发行‘民国三年公债’,总额五千万元,强行摊派到各省。名义上是用于建设铁路、兴办实业,可你看看这资金用途明细——”他冷笑一声,“百分之七十,是用于‘国防军备扩充’。”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万的七成,就是三千五百万!他这是要打造一支只效忠于他一人的新军!”
“没错。”沈砚之合上卷宗,眼神冷峻,“北洋六镇虽然听他的,但那都是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这些老部下带出来的兵,说到底,认的还是各自的统帅。袁世凯不放心,他要建一支完全由他、由袁克定掌控的‘御林军’。这三千五百万,就是养这支新军的血。”
书房里陷入沉默。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拍打。
半晌,程振邦才哑着嗓子问:“这些消息,你怎么弄到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抬手朝东边指了指。
程振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东边是总统府的方向。他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你在袁世凯身边……有人?”
“不是袁世凯身边,是赵秉钧身边。”沈砚之的声音平静无波,“陆军部总长的机要秘书,是我在日本振武学校的同学。当年在东京,我们一起听过孙先生的演讲。”
程振邦呼吸一窒,盯着沈砚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从踏入北京城那天起,这舞就已经开始了。”沈砚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饮尽,苦涩在舌尖蔓延,“振邦,你这次来,除了报信,还有什么事?”
程振邦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个简单的“山”字。
沈砚之接过,就着炉火烤化火漆,抽出信笺。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滇中已备三千杆,湘西可出两千人。若北地有变,电文‘茶叶滞销’,三日必至。”
落款是一个草书的“锷”字。
蔡锷的亲笔。
沈砚之将信纸凑到炉边,火舌卷上纸角,迅速蔓延,顷刻间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堆灰烬看了片刻,抬头道:“告诉松坡,时机未到,静观其变。袁世凯的皇帝梦,还没做到最酣处。”
“你是说……他真敢称帝?”程振邦声音发紧。
“不是敢不敢,是已经在做了。”沈砚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他望着阴沉的天色,缓缓道:“你知道袁世凯最近在忙什么?他在重修清室的太庙,说要‘保存国粹’。又让教育部重编国文教科书,把‘民主’、‘共和’这些词全删了,换成了‘忠君’、‘爱国’。还有,他请前清的遗老进宫讲经,自己穿着龙袍坐在下面听——你以为这些事,北京城里没人知道?”
程振邦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那我们还等什么?等他黄袍已经加身,天下归一?”
“等他自己把路走绝。”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动手,天下人只会说我们是乱党,是争权夺利。等他撕下最后一张面具,把‘民国总统’的招牌也砸了,到那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人心才会真正归向我们。”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在胡同里回荡。已经是酉时了。
沈砚之走回书案前,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沓银票,推到程振邦面前:“这是一万元,交通银行的票子,全国通兑。你带回去,给山里的弟兄们过冬。记住,化整为零,分头去兑,别让人盯上。”
程振邦没有推辞,将银票仔细收进贴身口袋,用针线将口袋内衬缝死。做完这些,他抬头看着沈砚之,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自己……保重。北京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我心里有数。”沈砚之拍拍他的肩,“今晚赵秉钧府上有宴,我得去一趟。你就住这儿,地窖里有干粮和水,我不回来,别出来。”
“赵秉钧?”程振邦眉头一皱,“那个笑面虎?听说他手上沾的血,不比陆建章(北京军政执法处处长,以残杀革命党闻名)少。”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沈砚之整理了一下军装,扣好风纪扣,镜子里的人神色冷峻,目光深沉,与三年前那个在山海关城头振臂一呼的青年将领,已判若两人,“袁世凯的刀,我要知道有多快,又要往哪里砍。”
门外传来程子安的声音:“参事,车备好了。”
沈砚之最后看了程振邦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院子里那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随时会折断。
马车驶出胡同,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灯红酒绿的东交民巷方向而去。那里是使馆区,也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各国公使馆、银行、饭店林立,夜晚的霓虹灯能把半边天映成暧昧的粉色。
赵秉钧的宅邸在东交民巷深处,是座中西合璧的洋楼,门前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沈砚之递上请柬,卫兵仔细查验后,立正敬礼:“沈参事,总长在二楼会客室等您。”
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留声机放着西洋舞曲,几个穿着旗袍的交际花挽着军官或洋人的手臂,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旋转。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奢靡得让人窒息。
沈砚之穿过大厅,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相比一楼,这里安静许多,厚厚的波斯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挂着油画,都是西洋的风景,画框描金,在壁灯下闪闪发光。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沈砚之在门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里烟气缭绕。赵秉钧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五十来岁,圆脸,微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左手边是个穿和服的日本人,五十多岁,鼻下留着一小撮胡子,正端着茶杯,用生硬的中文说着什么。右手边是段祺瑞,坐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袁克定也在,翘着二郎腿,手里晃着一杯红酒,神色慵懒,但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砚之来了。”赵秉钧笑着招手,“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先生,刚从使馆过来,大总统亲自接见的。”
沈砚之立正敬礼,不卑不亢:“伊集院公使。”
伊集院彦吉放下茶杯,微微欠身,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翻译连忙道:“公使说,久闻沈桑是青年将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使过奖。”沈砚之淡淡道,在末位的沙发上坐下。
仆役送上茶点。赵秉钧啜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砚之啊,听说你上个月去天津考察军械,觉得汉阳厂新产的那批步枪怎么样?”
“精度尚可,射速比德国毛瑟慢了两成,枪机在连续射击后容易卡壳。”沈砚之回答得滴水不漏,“卑职已向陆军部呈文,建议与德国礼和洋行接洽,引进生产线,或可改良。”
“年轻人,就是有锐气。”赵秉钧笑眯眯地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呢,这军械采购,关乎国之大计,不能只图先进,还得考虑国情。德国货是好,可一条生产线要多少钱?眼下国库空虚,大总统为了筹钱,头发都白了几根。咱们做臣子的,得体恤上意啊。”
这话里有话。沈砚之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接话。
袁克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沈参事是日本振武学校毕业的,对日本军械应该也熟悉吧?伊集院公使这次来,就是谈军火采购的。日本三井物产愿意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提供三万支金钩步枪,附带弹药生产线。沈参事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之身上。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雪茄的烟气在灯光下缓慢盘旋。沈砚之能感觉到段祺瑞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侧脸,赵秉钧的笑容里藏着试探,而袁克定——这位大公子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猎食者般的光芒。
沈砚之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一股铁锈般的涩味。
“金钩步枪,”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日俄战争时日军的制式装备,口径6.5毫米,射程远,精度高,但威力不足,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枪机冻僵的案例屡见不鲜。且此枪已停产多年,三井物产能拿出的,恐怕是库存旧货,或是为其他国家生产的淘汰型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伊集院彦吉,语气依旧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针锋相对:“公使阁下,恕卑职直言。我国北方冬季严寒,若是采购这批步枪,士兵在关外作战时,怕是会重蹈日俄战争中贵国士兵的覆辙。”
翻译将这段话译成日语,伊集院彦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用日语说了几句。
“公使说,沈桑对军械的了解令人钦佩。不过,价格毕竟是最大的优势。而且,三井物产愿意提供技师,帮助贵国建立完整的军工体系。这对于急需强大国防的中国来说,难道不是雪中送炭吗?”
雪中送炭?沈砚之心里冷笑。是趁火打劫才对。日本人的算盘打得精,用淘汰的军火换中国的资源,再以“技术援助”为名,控制中国的军工命脉。这等伎俩,与当年列强用鸦片换中国的白银,有何区别?
但他不能明说。
“公使美意,卑职替陆军部上下感激不尽。”沈砚之微微躬身,话却说得圆滑,“不过,采购如此大批军火,需经陆军、财政两部审议,还需报请大总统批准。卑职位卑言轻,不敢妄议。”
皮球踢了回去,还踢得漂亮。既不得罪日本人,也没承诺什么,还把最终决定权推给了袁世凯。
赵秉钧哈哈一笑,打圆场道:“砚之说得对,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来来,喝茶,喝茶。”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但沈砚之知道,今晚这关,还没过。
果然,闲聊几句后,袁克定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段祺瑞说的:“段总长,我听说,南方最近不太平啊。广东的陈炯明,广西的陆荣廷,还有云南的蔡锷,都在招兵买马。您执掌陆军部,可得盯紧点。”
段祺瑞放下匕首,声音硬邦邦的:“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只要北洋六镇在,南方翻不了天。”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袁克定晃着酒杯,目光却瞟向沈砚之,“我听说,当年在山海关造人反的那个沈砚之,后来参加了二次革命,兵败后就下落不明了。段总长,这人要是还活着,会不会又出来兴风作浪?”
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段祺瑞冷哼一声:“丧家之犬,何足挂齿。他要是敢露头,陆建章那儿的刑具,正好缺个试刀的。”
赵秉钧笑着接话:“大公子多虑了。那沈砚之要真还活着,这三年也不敢冒头。要我说,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这乱世,死个把人不稀奇。”
“也是。”袁克定点点头,忽然看向沈砚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对了,沈参事也姓沈,该不会和那个叛贼有什么关系吧?”
问得随意,却字字诛心。
沈砚之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袁克定的审视:“回大公子,天下姓沈的何其多。卑职祖籍浙江绍兴,家中世代书香,与那关外武夫,并无瓜葛。”
“哦?绍兴?”袁克定挑眉,“我听说,绍兴沈家,可是出了名的诗书传家。沈参事既是沈家子弟,怎么跑去学了武,还去了日本?”
“国难当头,书生投笔,古已有之。”沈砚之语气依旧平稳,“甲午之耻,庚子之难,卑职少年时亲见。故弃文从武,东渡日本,只求学得本事,报效国家。幸得大总统赏识,在陆军部效力,已是知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心迹,又拍了袁世凯的马屁。袁克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好一个报效国家。沈参事忠心可嘉,来,我敬你一杯。”
仆役斟酒。沈砚之起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是法国红酒,酸涩中带着回甘,滑入喉中,却烧起一团火。
这顿酒,一直喝到子夜时分。
沈砚之走出赵府时,已是月上中天。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扶住门前的石狮子,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胃里的翻腾。
马车在身旁停下。程子安跳下车,扶他上车,低声问:“参事,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回家。”
马车驶离东交民巷,拐进黑漆漆的胡同。远处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沈砚之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块怀表。表是父亲留下的,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和妻子成婚那年照的。照片已经泛黄,但妻子的笑容依旧清晰。
他摩挲着表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今晚这场宴,是鸿门宴,也是试探宴。袁世凯父子,还有赵秉钧,已经开始怀疑他了。那个关于“沈砚之”的问题,绝不是随口一提。
得加快动作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北京城的夜晚,沉寂得可怕。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这个垂死王朝最后的脉搏。
马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轮子轧过石板,发出空洞的响声。沈砚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教他读《史记》,读到“荆轲刺秦王”那一段时,父亲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砚之,你记住,有些路,踏上去就不能回头。”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放下车帘,黑暗重新笼罩车厢。沈砚之靠回厢壁,手指在军装口袋里,触到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今晚宴会前,程振邦交给他的,上面是北京城里几个可靠联络点的地址和暗号。
他握紧了那张纸,像是握住一团火。
马车在沈宅门前停下。程子安扶他下车,老何提着灯笼迎出来,低声道:“老爷,程将军半个时辰前已经走了,说是赶夜路回天津。”
沈砚之点点头,踉跄着走进院子。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是要攫住什么。他走到树下,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悬着,洒下清辉。
明天,又该去陆军部点卯了。
在那座朱漆大门里,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有永无止境的会议,有同僚虚伪的笑脸,有上司莫测的眼神。他得继续扮演那个精明干练、对大总统忠心耿耿的沈参事,在蛛网般的局势里,走好每一步。
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错。
沈砚之收回目光,转身朝书房走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沉稳,坚定,一步一步,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起了,吹得满树枯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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