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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囚笼晨光


晨光熹微,带着料峭寒意,穿透纸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砚之几乎一夜未眠。陆建章派来的两个人,天不亮就守在了他寓所门外。隔着门板,能听到他们压低嗓音的交谈,以及偶尔挪动脚步时,皮靴与石板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不是普通的卫兵,行动间带着一种猎犬般的警觉和耐心。

他起身,像往常一样洗漱,动作从容,甚至比平日更慢条斯理些。铜盆里的水冰冷刺骨,激得他精神一振。镜中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不见丝毫慌乱。他仔细刮净下颌的胡茬,换上浆洗得挺括的陆军部制服,铜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推开房门,两个穿着黑色便装、但腰侧明显鼓起的中年汉子立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沈参议,早。陆处长吩咐,我二人从今日起,负责您的安全。鄙姓赵,这位姓钱。”

姓赵的汉子身材精干,目光锐利,手背骨节粗大。姓钱的略胖,脸上总带着三分笑,眼神却不时扫过沈砚之周身各处。都是老手。

“有劳二位。”沈砚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接受了两个普通的护卫,“我要去陆军部,公务在身,耽搁不得。”

“处长吩咐过,沈参议一切公务行程照旧,我等只在外围警戒,绝不打扰。”  赵姓汉子侧身让开道路,但站位恰好封住了沈砚之可能转向其他方向的去路。

从寓所到陆军部,不过两刻钟的路程。沈砚之如往常一样,步行前往。赵、钱二人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着,看似随意,实则将沈砚之可能接触的人和街边店铺的动静,都纳入眼底。沈砚之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偶尔与相熟的街坊点头致意,对身后如影随形的“尾巴”恍若未见。

陆军部门口,站岗的士兵见到沈砚之身后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赵姓汉子亮出一块黑底银字的牌子,士兵立刻挺直身体,目不斜视地放行。

踏进陆军部那森严的大门,熟悉的公文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和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同僚们陆续到来,看到沈砚之身后那两个明显不是部里人的“跟班”,都投来诧异或探究的目光。沈砚之神色如常,与几位同僚寒暄,对身后的“护卫”只简单解释为“陆处长体恤,派来临时帮忙的”,语气平淡,仿佛真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公事房。推开门,房间里的陈设一如既往,但沈砚之敏锐地察觉到,有几处细微的变化。书桌上那叠公文摆放的角度,书架边缘几本书的凸出程度,甚至窗台上那盆文竹叶片的朝向……都与他昨日离开时有毫厘之差。有人来过了,而且搜查得很仔细,试图还原成原样,但瞒不过有心人。

沈砚之只当不知,在书案后坐下,如常开始处理公文。赵、钱二人没有跟进公事房,而是守在了门外走廊,像两尊门神,也像两道牢不可破的栅栏。

整个上午,沈砚之都沉浸在案牍之中。批阅文件,起草回复,与前来接洽公务的同僚低声交谈。他甚至主动就一份关于保定驻军调防的争议公文,去隔壁房间找了负责的刘主事商议,赵、钱二人自然寸步不离地跟到门口。刘主事看到这两个生面孔,有些疑惑,沈砚之淡淡一句“陆处长的人”,对方便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讨论公务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午膳时分,沈砚之没有去食堂,而是让部里的杂役去外面饭庄叫了几个菜,送到公事房。赵、钱二人也毫不客气地在门外用了饭,显然是得了命令,要确保沈砚之时刻处于视线之内。

下午,沈砚之被次长叫去,参加一个关于“整顿京畿卫戍部队编制”的小范围会议。与会者除了陆军部几位要员,还有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员。会议冗长,争论不断。沈砚之发言不多,只在涉及直隶、热河等与他审核范围相关的部分时,才提出一些谨慎的意见。赵、钱二人无法进入会议室,只能守在外面的休息室,但会议室所在的这层楼,楼梯口和走廊转角,沈砚之注意到,都多了些陌生的、眼神警惕的面孔。

会议一直开到日头西斜。散会后,次长特意将沈砚之留下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砚之啊,陆处长那边,也是职责所在,你莫要多心。安心做事,大总统和部里,对你是信重的。”

“次长放心,沈某明白。”  沈砚之微微欠身,表情诚恳,“只是带着这两位,同僚们多有侧目,行事恐有不便。不知陆处长那边,何时……”

“这个嘛,”  次长捋了捋胡须,含糊道,“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就撤了。你且忍耐几日。”

沈砚之不再多言,告辞退出。回到公事房,他提起笔,继续批阅上午未处理完的公文。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部里的同僚陆续下值离去,走廊里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门外交替响起的、赵钱二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沈砚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曾文正公家书》还静静地立在原处。他知道,那里面夹着的东西,是致命的。白天绝无可能处理,任何靠近那本书的举动,都可能立刻引来门外的目光。而现在,部里的人几乎走空了,但门外那两个人还在,而且,陆建章既然派人盯梢,很可能在这房间里也留有后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似乎要透透气。晚风带着凉意卷入,吹动了桌上的公文纸页。他回身,很自然地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了那本《家书》旁边的一册《资治通鉴》上。

“钱兄,”  沈砚之忽然开口,对着门外道,“劳烦一事。今日会议纪要,有几处细节还需核对刘主事方才留下的那份草案,我记得他走时似乎拿回去了。可否请钱兄跑一趟刘主事公事房,看看是否还在他桌上?若在,替我取来,明日一早要用。”

门外沉默了一瞬。显然,赵钱二人也在权衡。离开一个,只剩下一个监视,风险会增加,但沈砚之的要求合情合理,且理由充分(下午的会议钱也在门外,知道沈砚之确实与刘主事有过交流)。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刻意,容易让沈砚之警觉或不满。

“沈参议稍等。”  是钱姓汉子那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门外只剩下赵姓汉子一人。沈砚之甚至能听到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呼吸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机会只有一瞬。

沈砚之没有立刻去动那本《家书》。他先是回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公文纸,提起笔,做出要记录什么的姿态。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又起身走向书架,嘴里低声自语:“那个前朝例案,似是记在……”

他的手伸向书架,却不是《家书》,而是旁边一本更厚的大部头《大清会典》。他费力地将那沉重的书抽出一半,似乎要查阅,又觉得不便,便干脆将它整个取了下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由于书太重,他转身时脚下似乎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大清会典》脱手,“砰”地一声砸在地砖上,书页哗啦散开。

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了,赵姓汉子一步跨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侧,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收拾散落书页的沈砚之身上。

“沈参议?”  赵姓汉子声音紧绷。

“无妨,无妨,”  沈砚之一边捡拾书页,一边苦笑,“这书太重,一时手滑。惊扰赵兄了。”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额角甚至因为“慌乱”和用力而渗出一层细汗。

赵姓汉子的目光在散落一地的书页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书架,尤其是《家书》的位置——那本书安然立在原处,纹丝未动。他紧绷的神情略微松缓,上前两步,似乎想帮忙。

“不必劳烦赵兄,我自己来就好,莫弄乱了次序。”  沈砚之连忙道,快速将书页拢起,胡乱合上那本厚重的《会典》,抱着它站起身,放回书架,还特意将它往里推了推,仿佛怕它再掉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钱姓汉子返回的脚步声,略快。

“沈参议,刘主事房内已锁,我请值班的吏目开了门,并未见那份草案,想是刘主事带回去了。”  钱姓汉子进门便道,目光同样迅速扫过房间,尤其在沈砚之身上和地上停了停。

“有劳钱兄了,许是我记错了,明日再问他吧。”  沈砚之神色如常,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到书案后坐下,叹口气,“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赵、钱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那一幕似乎只是意外。房间内没有任何异常,沈砚之除了略显笨拙地掉了本书,并无其他动作。

“既如此,沈参议是否准备下值了?”  赵姓汉子问。

“是啊,时候不早了。”  沈砚之开始整理桌面,将批阅好的公文归拢,锁进抽屉。他做得不紧不慢,一切如常。

离开陆军部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街灯昏暗,拉出三人长短不一的影子。沈砚之依旧步行,赵、钱二人依旧左右跟随。路过一家常去的包子铺时,沈砚之还停下买了几个热包子,用油纸包了,分给赵、钱二人:“二位辛苦,垫垫肚子。”

赵、钱二人略一迟疑,接过了。沈砚之自己也拿着一个,边走边吃,热气在寒冷的夜色中氤氲成白雾。他吃得坦然,甚至和卖包子的老汉随口聊了两句天气。

回到寓所,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沈砚之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才缓缓卸下。他背靠门板,静静站立片刻,听着门外赵、钱二人低声交谈、安排守夜位置,然后,他才走到桌边,点燃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缓缓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掌心微湿,躺着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一枚样式普通的铜钮扣。这是他方才蹲下收拾《大清会典》时,趁赵姓汉子视线被散乱书页和厚重书册遮挡的瞬间,从那本《家书》封皮夹层边缘,用极快的手法抠出、并藏入掌心的。夹层里的纸张太厚,无法一次全部取出而不露痕迹,他只能选择这枚作为紧急联络信号的铜钮扣。这是程振邦交给他的,一旦示警,意味着“极度危险,立即静默,等候指示”。

至于那些密报……沈砚之走到洗脸架旁,就着盆里的冷水,慢慢搓洗双手。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红。他知道,那本《家书》,或者说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再留了。陆建章的人今天没有搜到,不代表明天不会。今天他用掉书的意外暂时遮掩了过去,但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

必须冒一次险,在敌人眼皮底下,处理掉最后的证据。

他擦干手,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吹熄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聆听着门外轻微的动静,脑海中推演着一个个可能的方法,又一个个否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忽然,他听到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瓦片上。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又是“嗒、嗒”两声,间隔规律。

是暗号!程振邦的人?他们怎么穿过陆建章的监视网摸到这里的?

沈砚之心头剧震,轻轻下床,赤足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和后院的屋檐,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人就在附近。这个暗号,只有在最紧急、最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联系时才会使用,意味着联络人就在咫尺之遥,而且有极其重要、必须当面传达的信息,或者……是接应撤离的通道已经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必须回应,但门外有赵、钱二人,任何异常的响动都可能惊动他们。

沈砚之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最后落在窗边小几上的一个空茶碗上。他轻轻拿起茶碗,回到床边,从被褥下摸出那枚铜钮扣,将它放进碗里。然后,他端着碗,再次回到窗边。

他没有开窗,而是将茶碗轻轻放在窗台内侧,用碗底边缘,极轻、极缓地,在窗棂木头上,磕了三下。

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做完这个,他立刻将茶碗收回,放回原处,又将铜钮扣紧紧握在手心,退回床上躺下,盖好被子,仿佛从未起身。

窗外,再无声响。

但沈砚之知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等待,以及在等待中,设法处理掉那本要命的《家书》。

长夜漫漫,囚笼森森。但一缕微弱却顽强的联系,似乎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监视中,悄然建立。

曙光,或许就在这看似最严密的禁锢之外,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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