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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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夜,是泼墨染不透的浓。
陆军部官舍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独东头那间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剪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沈砚之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公文。一份是陆军部关于“整饬地方防务、裁撤冗员”的正式文件,用词堂皇,印泥鲜红。另一份,是他刚刚誊抄完毕的密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了最近一周内,北洋系将领进出国务院的频次、携带的随从人数,以及几处看似寻常的“防务调整”背后,可能指向的部队异动。
他拿起密报,凑近烛火,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墨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这已是这个月第四份了。自两个月前,他以“陆军部参议”身份奉命北上,这座四九城就像一张巨大的网,表面上井然有序,暗地里每一根经纬都在悄然收紧。
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参加部务会议,批阅无关痛痒的公文,偶尔跟着同僚去赴几场应酬,听那些前清的遗老、新晋的政客在酒席上高谈“共和”“统一”,觥筹交错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对南方革命党人出身的将领,明面上安抚笼络,暗地里戒备森严。沈砚之这个“山海关起义”的领头人,更是被放在聚光灯下仔细打量。他知道,自己周围布满眼睛。
但有些事,再严密的监视也无法完全遮蔽。陆军部档案库里尘封的旧档,同僚酒后失言的只语片言,街头巷尾悄然流传的传闻,还有那些以各种名义“裁撤”、“调动”的部队番号……碎片逐渐拼凑。袁世凯的心思,绝不止于做大总统。他在扩编嫡系“模范团”,他在暗中与宗社党遗老接触,他在试探着恢复某些前朝旧制。风声越来越紧。
沈砚之将密报小心折好,塞进一本厚重的《曾文正公家书》封皮夹层里。这本书是他从南京带来的,此刻里面早已不是圣贤教诲,而是一份份关乎时局的生死记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春寒料峭的风立刻钻进来,带着皇城根特有的、混合着煤烟与暮气的味道。远处的紫禁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檐角的兽吻仿佛蹲伏的巨兽。更远处,前门大街方向隐约还有零星的灯火和市声,那是属于升斗小民的、尚且带着一丝鲜活气的夜。而他所处的这片官署地带,寂静得可怕,只有巡逻士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钝刀子刮过石板路。
三天前,程振邦托人从天津捎来口信,只有八个字:“买卖不顺,速清账目。”这是他们约定的警报——程振邦负责的、连接北京与南方革命党人的一条秘密联络线,可能出了问题。“清账目”,意味着必须立刻处理掉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并准备撤离。
撤离?谈何容易。陆军部对他这个“参议”看管得不紧不松,出入自由,但沈砚之能感觉到无形的束缚。他的寓所附近,多了一些生面孔的摊贩,眼神总在他出入时不经意地扫过。部里的同僚,尤其是那几个北洋嫡系出身的,最近言辞间试探更多了。前天,部里一个与他略有交情的旧军官,醉酒后拉着他含糊地提醒:“砚之兄,有些闲事,莫打听,有些闲书,莫深看……这北京城,看着大,其实小得很,兜来转去,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被怀疑了。只是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他“起义将领”的身份尚有利用价值做做门面,北洋政府暂时还按兵不动。但“买卖不顺”的消息传来,意味着危险正在迫近。那条联络线一旦被破获,顺藤摸瓜,他这里很难完全撇清。
必须走了。而且要走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连累已经潜伏下来的其他同志。
他关好窗,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份陆军部公文,又仔细看了一遍关于“裁撤冗员”的条款,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留片刻。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形。
次日,陆军部。
沈砚之像往常一样准时点卯,处理公务。上午的部务会议上,主持的次长再次强调了“整饬地方、节约饷糈”的重要性,要求各司局加快审核各地上报的裁军方案。沈砚之负责协助审核直隶、热河一带的防务调整计划。
会议中途,一个书记官匆匆进来,附在次长耳边低语几句。次长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常态,但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沈砚之的方向。沈砚之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仿佛毫无察觉,只有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散会后,沈砚之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公事房,而是去了档案调阅处,以核对热河驻军名册为由,在那里耽搁了半个时辰。这期间,他注意到有两个平日并不常在此处走动的卫兵,在门口徘徊。
回到公事房,他像往常一样批阅公文,只是效率似乎比平日更高些。下午,他主动去找了那位昨天提醒过他的旧军官同僚,提出晚上想请几位相熟的同事去“东兴楼”小聚,“来京数月,多蒙诸位关照,些许心意”。
那位同僚略感意外,但见沈砚之神色如常,也就笑着应了,还玩笑道:“砚之兄今日怎如此破费?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沈砚之摇头苦笑:“哪有什么喜事。只是近日审核各地裁军卷宗,见各方为保存实力,争执不休,头痛不已。想着不如暂时抛开烦务,与诸位把盏言欢,疏散胸怀。” 言辞恳切,带着几分文人式的无奈。
傍晚,“东兴楼”雅间。沈砚之做东,请了五六位在陆军部说得上话、但并非核心嫡系的同僚。席间,他绝口不提时政,只谈诗文书画,偶尔说起南方风物,语气中带着怀念,却也坦然承认“南北和议,天下初定,正是我辈军人解甲归田、读书怡情之时”。他频频劝酒,自己却喝得很有节制,言辞举止毫无异常,甚至还与一位同僚就碑帖收藏的话题争论了几句,显出十足的文人雅士做派。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陆军部传令兵服色的人站在门口,神色严肃:“沈参议,部里有紧急公文,需要您立刻回去处理一下。”
席间众人有些讶然。沈砚之放下酒杯,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随即起身,对众人拱手:“公务在身,扫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账已结过,诸位尽兴,沈某先行一步。” 说完,便跟着那传令兵离开了。
出了“东兴楼”,晚风一吹,沈砚之的酒意似乎散了些。他问那传令兵:“是何等紧急公文?哪位长官吩咐?”
传令兵脚步不停,低声道:“是次长办公室急召,具体何事,小人不知。”
沈砚之心头一凛。次长直接急召,而且是在这个时间……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传令兵坐上等在门口的陆军部马车。马车驶过灯火寥落的街道,却不是往陆军部的方向,而是朝着皇城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胡同区。
“这是去哪里?”沈砚之沉声问。
“次长在别处等您。”传令兵回答简短,手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沈砚之不再问,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似乎真是酒意上涌。然而,他全身的肌肉都已悄然绷紧,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车外每一点声音的变化。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
院内灯火通明。正房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站在院中,目光锐利如鹰隼,齐刷刷落在刚刚下车的沈砚之身上。
这不是陆军部的衙署,也不是次长官舍。这是某个不为人知的、执行特殊任务的地方。
正房的门开着,陆军部那位次长果然在里面,但坐在主位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穿着绸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沈砚之认得这张脸——京畿军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一个以手段狠辣、忠于袁世凯著称的人物,专门负责侦缉、处置“危害民国”的“乱党”。
“沈参议,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陆建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放下卷宗,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请坐。”
沈砚之拱手为礼,坦然入座,脸上带着适度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断酒兴的不快:“陆处长,次长。不知深夜唤沈某来此,有何要事?可是直隶防务的审核出了纰漏?”
陆建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盖碗茶,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叶,抿了一口,才道:“沈参议来京三月,公务勤勉,处事周详,同僚有口皆碑。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沈砚之,“沈参议除了公务,闲暇时,可有什么别的消遣?比如,会会朋友,读读书报?”
“闲暇时无非与同僚小聚,或是闭门读书,临帖自娱。陆处长也知道,沈某是行伍出身,粗通笔墨,附庸风雅罢了。” 沈砚之对答如流,神情自若。
“哦?读书好。” 陆建章点点头,忽然从卷宗下抽出一本书,正是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沈参议对此书,想必是爱不释手了?时常翻阅?”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波澜不兴:“正是。曾文正公乃我辈楷模,其修身齐家治国之言,常读常新。此书是沈某从南京旧书摊购得,闲暇时确常翻阅。”
“是吗?” 陆建章将书拿起,随意翻动着书页,动作很慢,“可我听说,沈参议看的,似乎不止是曾文正的教诲啊。” 他猛地将书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眼神骤然锐利,“天津英租界‘福源’杂货铺的掌柜,昨日被请到我们那里喝茶了。他交代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其中几件,似乎和沈参议有些关联。比如,他帮忙传递过一些……不太适合在市面上流通的印刷品,而收件人,似乎对陆军部颇为熟悉。”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陆军部次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茶杯,仿佛那上面有花。院中黑衣人的手,似乎离腰侧更近了些。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恍然、无奈和些许愤懑的神情。
“陆处长,”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明显的情绪,“原来是为这事。此事,沈某本不欲多言,既然处长问起,也罢。” 他直视着陆建章,“不错,沈某确曾托人从天津带过几份南方的报纸,还有一些海外华人社团印的、议论时政的小册子。”
陆建章眼神一闪:“哦?沈参议对南方的议论,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通过这种渠道?”
“兴趣谈不上,职责所在罢了。” 沈砚之坦然道,“沈某在陆军部,职责之一是研判各地情势。南方虽已归附,但人心向背,舆论舆情,不可不察。官方文书,往往粉饰太平;市井流言,又多荒诞不经。反倒是这些流传于外的报纸、小册,虽立场各异,偏颇难免,但有时也能窥见些许实情。知己知彼,方能审时度势。此事,沈某也曾与部里几位同僚议论过,皆以为然。只是通过官方渠道获取,多有不便,且易引人注目,故而才私下托人寻觅。若此事有违禁令,沈某愿受处分。”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而且主动承认了“违规”行为,将性质限定在“搜集情报资料”的工作范畴内,甚至拉上了“部里同僚”作为旁证。
陆建章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沈砚之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只有因被怀疑而自然生出的些许屈辱和激动。
“印刷品呢?那些报纸、小册子,现在何处?” 陆建章追问。
“看过之后,无关紧要的,已随旧书报处理了。少数觉得有些参考价值的摘要,沈某记录在公务笔记中,与其它情报归档一处,随时可供查阅。” 沈砚之对答如流,“至于原本,为避嫌,未曾留存在寓所,大多已销毁。陆处长若不信,可即刻派人随沈某回寓所,或去部里沈某的公事房搜查。沈某问心无愧。”
他说得如此笃定,甚至主动提出让人搜查。陆建章一时倒有些拿不准了。沈砚之的应对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而且,他承认的这部分,确实可大可小,往小里说,是工作方法欠妥,往大里说,也可以扣上“私通乱党”的帽子,但缺乏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本《家书》里的密报,比如他与南方更具体的联络内容。“福源”杂货铺的掌柜,显然知道的也有限。
“沈参议言重了。” 陆建章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职责所在,不得不问。如今时局未靖,宵小之徒意图不轨,我辈身负京畿治安重任,不得不谨慎些。沈参议深明大义,想必能够理解。”
“陆处长尽职尽责,沈某佩服。” 沈砚之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如此兴师动众,深夜相询,传扬出去,恐对沈某名声有碍,亦不利于同僚和睦。沈某自问来京后,兢兢业业,未敢有负大总统及诸位长官信任。若处长仍有疑虑,沈某明日便可向部里递交辞呈,返回南方故里,以免贻误公务,徒惹是非。”
以退为进。沈砚之知道,对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未必愿意把事情闹大,毕竟他现在名义上还是民国将领,无故逼迫过甚,容易引起非议,尤其是南方革命党人残余势力的反弹。
陆建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吟不语。旁边的次长这时才抬起头,打圆场道:“砚之兄何必动气。陆处长也是公事公办,例行询问。既然说清楚了,便是一场误会。砚之兄的为人和才干,部里上下都是知道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岂能因这点小事便生去意?此事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他说着,看向陆建章。
陆建章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沈参议勿怪。看来确是陆某多虑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近来京城不甚太平,为确保沈参议安全,也为了避嫌,从明日起,我会派两个人,随身保护沈参议。沈参议在京城期间,无论公干私事,他们都会陪同,以免再发生此类误会。沈参议意下如何?”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而且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贴身监视。
沈砚之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松了口气、甚至略带感激的表情:“如此,多谢陆处长费心安排。有贵处精锐保护,沈某也能安心办公了。”
他知道,暂时的危机算是过去了,但真正的囚笼,此刻才真正落下。陆建章并未完全相信他,这两个“护卫”,就是栓在他脖子上的无形锁链,也是诱饵,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离开那处小院,坐在返回寓所的马车上,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仿佛疲惫已极。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虎口边缘,走了一遭。
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如何在这严密的监视下,销毁最后的证据,并与外界取得联系,安排撤离?
他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那本《家书》必须尽快处理掉,但不能再回寓所拿,那里肯定已经被盯死了。明天去陆军部,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许有机会……
还有程振邦。必须尽快通知他,自己已被监视,让他切断一切可能的联系渠道,并设法接应。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辘辘,碾过冰冷的长夜。沈砚之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
他轻轻舒了口气,眼底深处,那簇自山海关雪夜便未曾熄灭的火苗,在浓重的暗色中,悄然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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