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4章津门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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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的早晨是在海河的水汽里醒来的。
沈砚之从三等车厢挤出来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煤灰味的气息,立刻被湿冷的河风冲散了。他紧了紧身上的西装——这衣服在北京还不算太薄,到了天津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码头上的苦力都裹着臃肿的棉袄,像一头头笨拙的熊,在货堆间穿梭。
“爷,住店吗?大车店,通铺,一宿五个铜子儿!”
“热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
“天津卫的《大公报》,看革命党的最新消息!”
报童尖利的嗓音在人群里穿梭。沈砚之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份报纸。头版头条是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消息,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隐约能看见中山装和稀疏的头发。第二版是袁世凯的声明,说“拥护共和,决不使帝制再现于中国”,字写得方正正,像他的人。
沈砚之冷笑一声,把报纸卷了卷,塞进怀里。他拎着箱子,随着人流往码头走。去上海的船下午开,他得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打听打听消息。
码头上挤满了人。逃难的、做生意的、投亲靠友的,还有不少像他这样行色匆匆、眼神警惕的。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入口处设了卡,挨个检查行李、盘问去向。沈砚之远远看见,心里一紧。
他放慢脚步,在一个煎饼摊前停下,要了套煎饼果子,边吃边观察。警察检查得很细,箱子要打开,包袱要解开,连棉袄都要捏一捏。有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青年,因为行李里有几本《新民丛报》,被拽到一边单独问话。沈砚之看见青年的脸煞白,手在抖。
“妈的,又要起妖风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摊煎饼一边嘟囔,“自打南边闹革命,这天津卫就没消停过。今儿查乱党,明儿抓奸细,后儿还不知闹什么幺蛾子。”
沈砚之没搭话,三两口吃完煎饼,付了钱,拎起箱子往码头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是货运码头,停的都是货船,装卸工扛着麻袋上下下,警察管得松些。
他绕过一堆煤堆,正要往一艘看起来像是要开往南方的货船走,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站住!前面那个穿西装的!”
沈砚之脚步一顿,没回头,反而加快了步子。
“说你呢!站住!”
脚步声追了上来,不止一个人。沈砚之知道跑不掉了,索性站定,慢慢转过身。三个警察围上来,为首的是个胖子,腰里的皮带勒得肚子上的肉一叠一叠的。
“跑什么跑?”胖子喘着气,上下打量他,“哪儿来的?去哪儿?干什么的?”
“从北京来,去上海探亲。”沈砚之赔着笑,从怀里摸出张名片——是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上海某洋行的职员,“在洋行做事,家里老母亲病重,回去看看。”
胖子接过名片,眯着眼看了半天,也不知认不认得上面的字。他递给旁边一个瘦高个:“老王,你识洋文,看看。”
瘦高个接过,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头:“是洋行的,上海怡和洋行。”
胖子脸色稍缓,但还不放人:“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沈砚之心里一沉。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要命的是那支驳壳枪。虽然用油布裹了藏在箱底夹层,但要是仔细翻,肯定露馅。
“都是些随身衣物,还有给老母亲带的补品。”他边说边打开箱子,动作尽量放慢,脑子飞快地转。
箱子开了,上面确实是衣服。沈砚之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胖子用警棍扒拉着,没看出什么名堂。就在他准备合上箱子时,瘦高个忽然说:
“等等,这箱子底怎么这么厚?”
沈砚之的心跳停了一拍。
胖子也凑过来看。确实,这藤条箱的底比寻常箱子厚出两指。“撬开看看。”
“长官,这箱子是我家传的……”沈砚之还想挣扎。
“少废话!”胖子一把推开他,从腰后抽出把匕首,就要撬箱子底。
就在这当口,码头上忽然骚乱起来。有人喊:“着火啦!货船着火啦!”
众人扭头看去,果然,停在不远处的一艘货船冒出滚滚黑烟,火苗已经蹿上了桅杆。码头上顿时大乱,工人、旅客四散奔逃,警察也顾不上查箱子了,都往着火的那边跑。
“快!救火!”胖子顾不上沈砚之了,拎着警棍就冲了过去。
沈砚之迅速合上箱子,拎起来就往人少的地方跑。跑出几十步,回头一看,那三个警察已经挤进了救火的人群。他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走,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兄弟,这边。”
沈砚之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拍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戴顶破毡帽,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脸上灰扑扑的,像个码头苦力。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谁?”
“救你的人。”汉子压低声音,“别问,跟我走。”
沈砚之迟疑了一下。汉子也不催,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信不信由你,但留在这儿,等火扑灭了,警察还得回来查你。
沈砚之一咬牙,跟了上去。
汉子领着他,在货堆、仓库间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间低矮的木板房。屋里堆满了麻袋,散发出一股霉味和鱼腥味混合的怪味。汉子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身,摘下了毡帽。
“沈先生,受惊了。”
沈砚之握紧了匕首:“你认得我?”
“陈其文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汉子在麻袋上坐下,从怀里摸出烟袋,点上,深吸一口,“我叫赵大锤,天津卫码头上的扛大个,也是‘同盟会’的人。”
沈砚之没放松警惕:“陈其文呢?他怎么样了?”
“跑了。”赵大锤吐出口烟,“那晚棺材铺枪响,他引开追兵,受了点轻伤,不过不碍事。现在应该在去上海的船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天津?”
“陈其文临走前给我捎了信,说你这几天会到天津,让我照应着。”赵大锤磕了磕烟袋,“没想到这么巧,正好赶上你被盘查。那火是我放的,扔了个煤油瓶,烧了条空船,不碍事。”
沈砚之这才放下心来,也在麻袋上坐下。这一放松,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从昨晚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儿一松,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多谢了。”他由衷地说。
“谢什么,都是同志。”赵大锤递过烟袋,“来一口?”
沈砚之摆摆手:“不会。”
“不会好,这玩意儿费钱。”赵大锤自己又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沈砚之,“沈先生,你在北京的事儿,陈其文大概说了。名单没了,挺可惜,但人没事就好。陆建章那老狗,手黑着呢,落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份名单上的人……”
“凶多吉少。”赵大锤叹了口气,“这半个月,北京抓了不下百人,菜市口天天杀人。天津卫也抓,租界里都不得安生。英国巡捕、法国巡捕,跟咱们的警察一块儿,见着可疑的就抓。”
沈砚之沉默了。窗外传来救火车的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船票买了吗?”赵大锤问。
“还没。”
“我给你弄。”赵大锤起身,在墙角的破柜子里翻了翻,翻出张船票,“明天早上的,日本船‘春日丸’,去上海。船主是我把兄弟,船上安全。”
沈砚之接过船票看了看,是二等舱,价钱不菲。“这怎么好意思……”
“别说这个。”赵大锤摆摆手,“陈其文交代了,务必把你安全送走。你在南边还有大事要做,比在北方东躲西藏强。”
沈砚之没再推辞,把船票收好。赵大锤又拿出个布包,递给他:“里头是二十块大洋,路上用。还有身旧衣裳,你这西装太扎眼,换了。”
布包里是套半旧的短褂棉裤,还有顶狗皮帽子。沈砚之换上,对着墙上半块破镜子照了照,活脱脱一个跑单帮的小生意人。
“这才像样。”赵大锤满意地点点头,“今儿就在这儿歇着,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春日丸’停法租界码头,那边查得松些。”
沈砚之道了谢,在麻袋堆上躺下。麻袋硬邦邦的,硌得背疼,但他实在太累了,合上眼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山海关的烽火,一会儿是北京胡同里的枪声,一会儿是陆建章烧名单时那张阴鸷的脸。最后梦见了女儿——他离家那年,女儿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马车后面哭喊“爹爹别走”。这一走就是三年,女儿该六岁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这个爹。
醒来时天已擦黑。赵大锤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烧饼、一包酱牛肉,还有壶烧酒。两人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吃喝起来。
“沈先生家里还有什么人?”赵大锤问。
“老婆,一个闺女。”沈砚之喝了口酒,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还有老母亲,岁数大了,身子不好。”
“都不容易。”赵大锤叹口气,“我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多了,眼睛半瞎。我白天在码头扛活,晚上去拉洋车,挣的钱刚够糊口。可你说,这世道,光糊口就行了吗?洋人在咱们地盘上横着走,官府除了要钱就是要命,老百姓过得还不如一条狗。”
沈砚之没说话,撕了块牛肉慢慢嚼着。
“所以啊,我跟了孙先生。”赵大锤眼睛又亮起来,“孙先生说,要建立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共和国。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不能让洋人再欺负咱们,不能让贪官污吏再祸害咱们。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
“你说得对。”沈砚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为了老百姓的天下。”
两人一饮而尽。
夜深了,码头上安静下来,只有潮水拍岸的声音,哗——哗——,一声接一声,像谁的叹息。远处租界的灯光倒映在海河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随着水波荡漾。
赵大锤睡了,鼾声如雷。沈砚之却睡不着,他悄悄起身,推开条门缝,往外看。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那艘着火的货船已经烧成了空架子,黑黢黢地歪在岸边,像具巨兽的骨架。救火车早走了,留下几滩水渍,在寒夜里结了冰,亮晶晶的。
沈砚之想起三年前离开山海关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样的码头,只不过那是渤海湾,这是海河。那天他站在船头,回头望,山海关的城楼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剪影。三千乡勇站在岸边,火把连成一片,像条火龙。
“沈大哥,保重!”
“等你们回来!”
“革命成功!”
喊声被海风吹散,碎在浪花里。如今三年过去了,革命成功了吗?皇帝是没了,可来了个袁世凯。清朝的官服换成了民国的西装,可老百姓的日子,好像并没变得更好。
他想起孙中山在《民报》上写的那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当时读着,只觉得热血沸腾。如今再想,字字千钧。
是啊,革命尚未成功。袁世凯在北京城里磨刀霍霍,各省都督拥兵自重,洋人在租界里作威作福,老百姓还在饿肚子。这条路,还长着呢。
身后传来响动,赵大锤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沈先生,怎么不睡?”
“睡不着,看看月亮。”
赵大锤也凑过来,两人并肩站在门边,望着夜空。腊月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明天是个好天。”赵大锤说,“顺风顺水,三天就能到上海。”
“到了上海,你打算去哪儿?”沈砚之问。
“我?”赵大锤咧嘴笑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天津卫。码头是我的地盘,洋行、货栈、车行,哪儿都有我的兄弟。孙先生要用人的时候,我这儿就是他的眼睛、耳朵。”
沈砚之转头看他。这个码头苦力,这个拉洋车的,这个在泥泞里打滚的汉子,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信仰的光。这光他在山海关的乡勇眼里见过,在北京陈其文的眼里见过,现在,在赵大锤的眼里也见到了。
“会成功的。”沈砚之忽然说,像是说给赵大锤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
“革命,会成功的。”沈砚之望着远处的海河,河面上,一艘夜航的船正缓缓驶过,船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金色的痕迹,“因为有你们,有我们,有千千万万不甘心做奴隶的人。”
赵大锤愣了下,然后重重地点头:“对,会成功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苦涩,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希望。就像这冬夜,虽然冷,虽然黑,但天总是会亮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锤就带着沈砚之出了门。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扛活的、卸货的、叫卖的,人声鼎沸。赵大锤熟门熟路,领着沈砚之在人群里穿梭,避开了几处岗哨,来到了法租界码头。
“春日丸”已经升火待发,黑色的烟囱冒着白烟。船不算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日本旗在桅杆上哗啦啦地飘。
“就送到这儿了。”赵大锤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沈砚之,“路上吃的,酱牛肉,顶饿。”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还温着。他握住赵大锤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保重。”
“你也保重。”赵大锤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等革命成功了,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
“一定。”
沈砚之转身,拎着箱子往跳板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赵大锤在身后喊:
“沈先生!”
他回头。
赵大锤站在晨光里,狗皮帽檐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别忘了,在天津卫,你还有个兄弟!”
沈砚之鼻子一酸,重重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上跳板。
船开了。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开码头。沈砚之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天津卫的城墙、租界的小洋楼、码头的货堆,都渐渐模糊在晨雾里。
海河的水浑黄,卷着冰凌,哗哗地流向大海。沈砚之想起昨晚赵大锤的话:“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
是啊,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可这天下,又何尝不是用老百姓的血泪换来的?山海关下倒下的弟兄,北京胡同里牺牲的同志,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黑暗中前赴后继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那张小小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三千张年轻的脸,三千双有光的眼睛,依然清晰。
“弟兄们,”沈砚之低声说,“我还没死,革命就还没完。”
汽笛又响了,长长的,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轮船驶出海河口,进入渤海。天边,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沈砚之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是更长的路,更险的浪,更艰难的斗争。
但他不怕。因为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是倒下的同志,身旁是并肩的战友,前方,是千千万万渴望光明的眼睛。
这就够了。
(第020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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