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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1章金陵春雪


民国元年二月的南京,春寒料峭。

沈砚之站在临时政府陆军部二楼的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腊梅。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残瓣在料峭的寒风中颤抖,像极了这座新生政权摇摇欲坠的局势。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声,两声,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一队穿着新式军装的士兵正列队走过,刺刀在薄薄的春雪中闪着冷光。那是北洋军,袁世凯从北方调来的“卫戍部队”。

“沈参谋,袁大总统有请。”

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沈砚之缓缓转身,看向门口那个穿着北洋将校服的中年军官——陆军部副官长徐世铮,袁世凯的心腹。

“徐副官长。”沈砚之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大总统召见,不知何事?”

“去了便知。”徐世铮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沈砚之整了整军装——这套少将衔的制服,是临时政府授的,穿在身上还不到三个月。肩章上的将星崭新,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中闪烁着,像两滴尚未凝固的血。

他跟着徐世铮走下楼梯。陆军部的走廊很长,两侧挂着临时政府要员的画像:孙中山、黄兴、黎元洪……画像都是新裱的,但已经有些歪斜,像这个政权一样,根基不稳。

走廊尽头,是原来两江总督署的西花厅,现在是袁世凯的临时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是北方口音。

徐世铮在门前停下,立正,高声道:“报告!陆军部参谋沈砚之带到!”

“进来。”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沈砚之推门进去,首先闻到的是雪茄烟的味道,浓烈,辛辣,混杂着某种名贵熏香的甜腻。

房间很大,原本是书斋,现在被改成了办公室。靠北墙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北洋政府的大元帅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正是袁世凯。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沈砚之稍等。

沈砚之立正站好,目光平视前方。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将房间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书案左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陆军总长段祺瑞,穿着上将制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指节捏得发白。另一个是外交总长陆徵祥,西装革履,正用一块白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右侧的沙发上,坐着几个洋人。最显眼的是英国公使朱尔典,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旁边是美国公使芮恩施,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各国列强的代表,几乎到齐了。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沉默,像拉满的弓弦。

终于,袁世凯放下文件,抬起头。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在沈砚之身上扫过。

“沈参谋,”袁世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山海关,带了多少人起义?”

“回大总统,”沈砚之立正答道,“三千乡勇。”

“三千人……”袁世凯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就靠三千乌合之众,拿下了天下第一关。不错,是个人才。”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沈砚之没有接话,只是挺直了腰杆。

“不过,”袁世凯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父亲沈文忠,原来是关外绿营的参将?光绪二十六年,俄国人打过来的时候,他带着三百残兵,守锦州城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城破殉国。可有此事?”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紧。父亲殉国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袁世凯特意提起,绝不是偶然。

“是。”他沉声答道,“先父殉国时,末将年方十四。”

“忠烈之后啊。”袁世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暖意,“那你可知,你父亲守城时,朝廷的援军为什么没到?”

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俄军趁机侵占东北。父亲在锦州死守,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朝廷一纸“相机撤退”的命令。父亲抗命不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事后朝廷为掩人耳目,追封了个虚衔,但沈家上下都知道,父亲是被朝廷抛弃的。

“末将不知。”沈砚之垂下眼帘。

“不知?”袁世凯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那我告诉你。因为当时朝廷的主力,都在保定、天津一带,对付洋人。锦州?太远了,顾不上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踱到沈砚之面前。他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打仗就是这样,沈参谋。”袁世凯看着沈砚之,一字一句地说,“有些地方,必须守。有些地方,守不住,就得弃。这不是冷血,这是大局。”

沈砚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袁世凯这话,明面上是说当年的锦州,实际上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敲打整个南方革命党。

“大总统教诲的是。”他低声说。

“你能明白就好。”袁世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如今民国初立,百废待兴。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统一,是安定。南方的同志们,有些想法是好的,但太急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说是不是?”

“是。”

“所以,”袁世凯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陆军部拟了个整编方案。各省的民军、义勇军,都要统一整编。合格的,纳入国军序列。不合格的,就地遣散,发给路费,回家种地去。”

他从段祺瑞手里接过那份电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的部队,是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底子,战斗力不错。陆军部的意思,是编成一个混成旅,驻防徐州。你,就任旅长。”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驻防徐州。听起来是重用,实际上是把他的部队从南京调开,调离临时政府的核心。而且徐州是津浦铁路的要冲,北接山东,南连江淮,一旦有变,首当其冲。

“怎么,不愿意?”袁世凯眯起眼睛。

“末将不敢。”沈砚之立正道,“只是部队将士多是北方人,久居南方,恐水土不服。且徐州……”

“水土不服,慢慢就服了。”袁世凯打断他,“至于徐州,那是军事要地,正需要精兵强将镇守。沈旅长,你这是临危受命,不要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沈砚之行了个军礼:“末将领命。”

“好。”袁世凯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另外,有个人,要跟你一起去徐州。”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门开了,一个穿着北洋少将军服的年轻人走进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傲气。

“这位是吴光新,我的外甥。”袁世凯介绍道,“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学的炮兵。让他去你的旅里,当个参谋长,帮你整顿整顿。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沈砚之看向吴光新。对方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吴参谋长。”沈砚之伸出手。

“沈旅长,久仰。”吴光新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试探什么。

两手相握的瞬间,沈砚之感觉到对方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枪、操炮留下的。这个吴光新,不是绣花枕头。

“好了,你们下去准备吧。”袁世凯挥了挥手,“三天后出发。徐副官长,带他们去办手续。”

“是!”

徐世铮领着两人退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雪茄烟的味道,也隔绝了那些洋人若有若无的视线。

走廊里,吴光新率先开口:“沈旅长,以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还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沈砚之淡淡地说。

“我听说,沈旅长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用的都是土枪土炮?”吴光新像是闲聊,但话里带着刺,“这回整编成国军,装备要换新的。德式步枪,日式山炮,沈旅长手下的兄弟们,怕是得适应一阵子。”

“当兵的,有什么用什么。”沈砚之说,“有枪有炮最好,没有,大刀长矛也一样打仗。”

吴光新笑了:“沈旅长果然豪气。不过如今是民国了,打仗也得讲个章法。我在日本学的是现代军事,到时候整训部队,少不得要动动筋骨。沈旅长可得多担待。”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是去夺权的。

沈砚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吴光新。两人差不多高,目光平视。

“吴参谋长,”沈砚之慢慢地说,“我带的兵,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们认我,不是因为我会讲什么章法,是因为我带着他们打过胜仗,也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把他们往死路上带。”

他顿了顿,声音更慢,但更重:“你要整顿,可以。但要动我的兵,得先问过我。这是我的规矩,你记好了。”

吴光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南方将领,说起话来这么硬。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谁都没有退让。

最后还是徐世铮打破了僵局:“两位,手续在二楼办,请。”

沈砚之收回目光,转身朝楼梯走去。吴光新跟在后面,脸色阴沉。

手续办得很快。陆军部的文书官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指示,各种文件都已经准备好,只等签字盖章。混成旅的番号是“陆军第二师第三旅”,编制五千人,辖两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辎重营。驻地徐州,月饷由中央陆军部直接拨发。

听起来不错,但沈砚之知道,这五千人的编制,自己能带过去的人,不会超过三千。剩下的名额,要么是空饷,要么会被塞进北洋系的人。

果然,在军官名单上,他看到了十几个陌生的名字,职务从营长到参谋,安插在各个要害位置。吴光新是参谋长,还有个叫陈调元的,是副旅长——那是段祺瑞的人。

“沈旅长,这是委任状。”文书官递过来一份文件,盖着陆军部的大印。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提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之。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走出陆军部时,已经是下午。春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金陵城。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驶过,溅起泥泞的雪水。

“沈旅长,我去收拾行李,咱们三天后见。”吴光新拱了拱手,也不等沈砚之回应,转身就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街角。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砚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砚之回头,看见程振邦从陆军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转出来,一身便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振邦?”沈砚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半天了。”程振邦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走,找个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陆军部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走到巷子中间,有一家小茶馆,门面很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

程振邦显然是常客,推门进去,跟掌柜的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有几个雅间,他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等沈砚之进去后,反手关上门,还上了闩。

“坐。”程振邦摘下帽子,露出憔悴的脸。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沈砚之在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是南京本地的雨花茶,香气很淡。

“你都知道了?”程振邦倒了杯茶,推到沈砚之面前。

“知道什么?整编?还是调去徐州?”

“都是。”程振邦苦笑道,“我的部队也要整编,编成一个团,驻防镇江。名义上是升了师长,实际兵权被架空了。参谋长、副师长,全是北洋的人。”

沈砚之默然。程振邦的处境,比他好不了多少。

“孙中山先生昨天去了上海。”程振邦喝了口茶,声音更低,“临时参议院那边,还在吵是定都南京还是北京。我看,八九不离十,是要迁都北京了。”

“袁项城不会留在南京的。”沈砚之说,“他的根基在北方。”

“是啊,所以他要削我们的兵权,把我们调开。”程振邦握紧茶杯,“砚之,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那些细嫩的芽尖,在热水中舒展,然后又慢慢沉下去。

“振邦,”他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对着关帝庙发的誓吗?”

“怎么不记得?”程振邦说,“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对。”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驱逐鞑虏,咱们做到了。恢复中华,民国也成立了。但创立什么样的民国?平均地权,又怎么平均?”

程振邦愣住了。

“袁项城要的民国,是换汤不换药的朝廷。他要当皇帝,我看得出来。”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咱们现在让一步,不是认输,是蓄力。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出去更有力。”

“可兵权没了,还怎么打?”

“兵权不在番号上,在人心。”沈砚之说,“我的兵,我带走。你的兵,你也想办法。徐州也好,镇江也罢,天高皇帝远,正好练兵。”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砚之,你还是老样子。山海关那么难,你都打下来了。这回……”

“这回也一样。”沈砚之打断他,“袁项城以为把我调去徐州,就万事大吉了。他不知道,徐州是四战之地,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看他怎么演这出戏。”沈砚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春雪无声,落在金陵城的黑瓦白墙上,落在秦淮河的柔波里,落在这个新生民国的肩头。

这雪,不知道要下多久。

但沈砚之知道,雪总会停的。雪停之后,就是春天。

真正的春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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