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3章金陵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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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冬,金陵。
雨从傍晚就开始下,淅淅沥沥,到入夜时已成了瓢泼之势。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花。秦淮河涨了水,浑浊的河水漫过石阶,淹了岸边的几处低洼巷子。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招待所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雨幕笼罩的金陵城。街灯在雨水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里是南京,新生的中华民国首都。三个月前,孙中山在这里就任临时大总统,宣告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的诞生。可仅仅三个月,形势就急转直下。
“砚之,还没睡?”
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沈砚之转过身,看到程振邦披着军大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睡不着。”沈砚之说,“外面雨这么大,也不知道城外的弟兄们怎么样了。”
“我刚从营地回来,”程振邦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弟兄们都安顿好了,虽然营房简陋,但总算有瓦遮头。就是这鬼天气,衣服被子都潮乎乎的,不少人开始咳嗽。”
沈砚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是菜馅的,没什么油水,但在这个年月,能吃饱就不错了。
“北京那边有消息吗?”他咬了口包子,问道。
程振邦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半杯,才抹了抹嘴说:“有。袁世凯昨天通电全国,说他‘勉为其难’接受临时大总统职位,下个月就南下就职。”
“南下?”沈砚之皱眉,“他不是说要留在北京‘维持北方秩序’吗?”
“变卦了。”程振邦冷笑,“说是为了表示对革命政府的尊重,决定南下就职。可你看他提的条件——临时政府必须迁都北京,南京留守的军队要裁撤,各省的都督要由他重新任命……这哪是来就职,这是来夺权的。”
沈砚之放下包子,没了胃口。三个月来,他亲眼看着这个新生的共和国如何在内外交困中挣扎。外部,列强不承认,海关税收被外国银行把持,军饷都发不出来。内部,革命党人四分五裂,立宪派、旧官僚见风使舵,袁世凯在北边虎视眈眈。
“孙先生怎么说?”他问。
“还能怎么说?”程振邦叹气,“昨天晚上开会开到半夜,孙先生拍了桌子,说‘宁可玉石俱焚,绝不与袁世凯妥协’。可黄兴、宋教仁他们都劝,说现在北洋军实力强大,真要打起来,南方这些军队撑不过三个月。不如让出大总统,换袁世凯逼清帝退位,实现共和。”
“所以……最后还是妥协了?”
“妥协了。”程振邦的声音很低,“今天上午,参议院已经通过决议,同意袁世凯在北京就职,临时政府迁都北京。孙先生……下个月就要辞职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像是要把这座古城淹没。
沈砚之想起三个月前,他率部从山海关一路南下,抵达南京时的场景。那时正是腊月,天寒地冻,可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满街的彩旗,震天的鞭炮,人们涌上街头,高呼“共和万岁”。他和程振邦骑着马进城,沿途的百姓往他们身上扔花,塞鸡蛋,有个老秀才甚至跪在路边磕头,说“汉人终于有江山了”。
那时他们都以为,流血牺牲换来的,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可这才三个月。
“我们打下的江山,就这么让给袁世凯了?”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让又能怎样?”程振邦苦笑,“砚之,咱们都打过仗,知道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钱,是枪,是人。袁世凯有北洋六镇,七八万装备精良的新军。咱们呢?南方各省的军队加起来十几万,可各自为政,枪是汉阳造、老套筒,有的还用着前清的火铳。真要打,怎么打?”
“可袁世凯是什么人?前清的军机大臣,戊戌年出卖过维新派,手上沾着革命党人的血。把江山交给他,能有好结果?”
“谁不知道没结果?”程振邦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孙先生昨晚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让出大总统,不是放弃革命,是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沈砚之喃喃重复,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三个月前,他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对着三千乡勇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时他以为,只要打下北京,赶走皇帝,中国就有救了。可现在他才明白,赶走一个皇帝容易,赶走千年的帝制思想,赶走列强的压迫,赶走人心的麻木和愚昧,太难了。
“不说这个了,”程振邦摆摆手,换了话题,“你的任命下来了。陆军部参议,少将军衔。下个月随政府北迁,去北京任职。”
沈砚之一愣:“我?去北京?”
“对。黄兴亲自点的名,说你在北方打过仗,熟悉情况,又懂军事,去北京最合适。”程振邦看着他,“不过这里面有深意。让你去,一是监视袁世凯,二是联络北方还潜伏的革命同志。这差事……危险。”
沈砚之明白了。这是要他潜伏到袁世凯眼皮子底下去。
“你去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亮着灯,隐隐传来丝竹声。这座六朝古都,经历了太多兴衰,见证了太多王朝更替。如今,又一个政权要离开了。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山海关都打下来了,还怕他袁世凯?”
“好!”程振邦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不过砚之,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去了北京,你就是孤军奋战。我们在南边,隔着几千里,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你。你得学会保护自己,该低头时低头,该装傻时装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砚之点头:“我懂。”
“还有,”程振邦压低声音,“到了北京,会有人联系你。暗号是‘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对上暗号,就是自己人。”
“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沈砚之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我可能也要走。”程振邦忽然说。
“去哪?”
“回安徽。”程振邦点了支烟,深吸一口,“陆军部要把咱们的部队打散,编入各省地方军。我是安徽人,他们让我回去当个旅长。说是旅长,其实手下就千把号人,枪还不齐。”
“那我们……”
“分开了。”程振邦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缭绕,“不过砚之,分开是暂时的。我信孙先生那句话——革命尚未成功。等哪天时机到了,咱们还会再聚,还会一起打仗。”
沈砚之看着这位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忽然想起山海关起义的那个雪夜。程振邦带着三百骑兵从关外驰援,马队踏碎冰雪,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联手击退清军,在山海关城楼上插上了革命军的十八星旗。
那时他们都年轻,都热血,都相信手中的枪能打出一个新世界。
“振邦,”沈砚之伸出手,“保重。”
程振邦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你也保重。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
“我走了,”程振邦起身,“明天一早还要去陆军部办交接。你北上的日子定了,我再来送你。”
“我送你下去。”
“不用,雨大,你歇着吧。”
程振邦披上雨衣,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到程振邦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雨越下越大了。
沈砚之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油纸包里的包子已经凉了,他拿起一个,慢慢吃着。菜馅有点咸,像是放多了盐,或者是雨水混进去了,吃起来有种苦涩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都在等待“反清复明”的老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爹这辈子是看不到汉人江山了。你要是看到了,记得去爹坟前说一声。”
三个月前,他确实去父亲坟前说了。那天他跪在坟前,烧了纸,倒了酒,说“爹,皇帝退位了,民国成立了,汉人有江山了”。
可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再去一次。
去了说什么?说江山是有了,可落到袁世凯手里了?说革命成功了,可革命党人要下台了?
沈砚之放下包子,从怀里掏出怀表。这是父亲留下的,表壳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也有些模糊。他打开表盖,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梳着髻,穿着斜襟衫,笑得很温柔。
母亲死在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父亲带着他们逃难,路上遇到乱兵,母亲为了护着他,被流弹打中。临死前,母亲摸着他的脸说:“砚之,好好活着,替娘看看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
沈砚之合上表盖,把怀表贴在胸口。表还在走,嘀嗒,嘀嗒,像心跳,也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他今年二十八岁。从十八岁加入同盟会,十年了。这十年,他暗杀过清廷官员,策反过新军,打过仗,负过伤,见过同志死在眼前,也见过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太平盛世”。
可盛世在哪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是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沈砚之抬起头,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希望,迷茫,不甘,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他想起孙中山昨晚在会上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可暴动之后呢?
推翻了一个皇帝,来了一个总统。推翻了一个王朝,来了一个民国。可百姓还是吃不饱,国家还是被列强欺辱,官老爷还是作威作福。
革命,真的成功了吗?
沈砚之不知道。他只知道,路还很长,很长。
雨声中,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总统府的方向,每晚十点,钟楼会敲钟报时。钟声穿过雨幕,一声,两声,沉闷而悠长,像是这个新生共和国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军刀。这是山海关起义后,南京临时政府颁发的,刀柄上刻着“共和万岁”四个字。他抽刀出鞘,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刀是好刀,百炼精钢,吹毛断发。
可再好的刀,也要握在正确的人手里。
他收刀入鞘,把刀重新挂回墙上。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在北方的同志写信。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但既然要北上,就要提前做好准备。
墨在宣纸上洇开,他写下第一行字:
“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雨声成了伴奏。这座千年古城在雨中沉睡,又或许,它从未真正沉睡过。六朝金粉,十代繁华,多少英雄来了又去,多少王朝兴了又亡。如今,又一个时代开始了,虽然开始得有些踉跄,有些狼狈。
但开始了,就是开始了。
沈砚之写着信,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念的一句诗:
“,岂因祸福避趋之。”
那时他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雨,还在下。
金陵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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