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6章关外烽烟,民国二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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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冬。
奉天城外三十里,老黑山。
雪下得正紧,如扯絮,如撒盐,铺天盖地地往地上盖。山道上,一行马队艰难行进,马蹄踩进尺把深的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当先一骑,马上之人裹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脸上蒙了块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雪中依然清亮有神。
正是沈砚之。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个个棉衣单薄,却都腰挎短枪,背插大刀。这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都是跟随他起义的老兄弟,在二次革命失败、部队溃散后,没有各自散去,而是跟着他一路北上,潜回关东。
“沈大哥,前面就到三道关了!”旁边马上,一个精瘦汉子策马靠近,是副队长陈三。他脸上冻得发青,说话时嘴里喷出白汽,“过了三道关,就算进了老黑山地界。这鬼地方,清廷不管,北洋不管,连胡子都嫌偏僻,正适合咱们落脚!”
沈砚之点点头,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从怀里掏出块怀表,表壳早已磨损得看不清花纹,指针却还走得准——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掀开表盖,里面夹着张泛黄的小像,是他和父母、妹妹在老家院子里的合影,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
“三点二十。”沈砚之合上怀表,重新揣进怀里,抬眼望向远处。风雪太大,十步外就人影模糊,但他凭着记忆,知道前面就是三道关隘口。
“老三,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沈砚之低声道,“这地方虽偏,可也保不齐有官兵巡山。咱们现在身上背着通缉令,一个闪失,就得把命搭在这儿。”
“明白!”陈三应了一声,打马往后传话。二十余人纷纷摘下背上大刀,握在手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势陡然险峻,两山夹一沟,沟口处立着三座残破的石砌关墙——这便是三道关。关墙早已坍塌大半,积雪覆盖下,只露出些断壁残垣,在黑夜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沈砚之抬手,队伍再次停下。他翻身下马,踩着没膝的积雪,走到最前面的关墙下,伸手摸了摸墙砖。砖石冰冷刺骨,上面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还有火烧过的焦黑——这都是当年清军剿灭义和团时留下的。
“沈大哥,有动静!”陈三忽然低喝一声,拔出腰间盒子炮。
几乎同时,关墙后传来一声唿哨,尖锐刺耳,在风雪中传得老远。紧接着,四面八方亮起火光,数十支火把“呼”地燃起,将雪夜照得通明。火光照耀下,只见关墙上、山石后,影影绰绰冒出百十号人,个个手持刀枪,枪口对准了沈砚之一行人。
“坏了,撞上巡山的了!”陈三脸色一变。
沈砚之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眯起眼,借着火光打量那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破棉袄的,有披羊皮坎肩的,还有光着膀子套件单褂的,手里家伙也杂,有老套筒,有汉阳造,还有猎枪、土铳,不像官兵,倒像是……
“哪条道上的朋友?”关墙上,一个粗嗓门响起。说话的是个黑脸大汉,披着件狼皮大氅,手里端着杆崭新的毛瑟枪,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之,“报个名号,是过路还是借道?”
沈砚之心下稍定。不是官兵,是山里的绺子(土匪)。他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姓沈,关里人。带着兄弟们回奉天老家,路过宝地,不知是哪位当家的座下?”
那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二十余人,见虽然衣衫单薄,但个个站得笔直,手里家什也利落,不像是寻常百姓,便道:“这儿是老黑山,归‘镇三关’赵大当家管!你们这深更半夜的,又是刀又是枪,可不像是回老家的!”
沈砚之心思电转。老黑山“镇三关”赵魁的名号,他早有耳闻——此人原是奉军的一个营长,民国成立后被裁撤,拉了一帮兄弟上山落草,专劫过往商旅,却也立下规矩:不劫穷人,不伤妇孺,有时还接济山里百姓,在绿林中算是个有义气的。
“原来是赵大当家的地盘,失敬。”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抬手抛上关墙,“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还请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那黑脸大汉接住大洋,在手里掂了掂,却冷笑一声:“两块大洋就想买路?你当咱们是要饭的?”他一挥手,墙上墙下的喽啰们齐刷刷拉动了枪栓。
沈砚之身后众人也纷纷举枪。一时间,关隘前剑拔弩张,火药味弥漫。
“慢着!”沈砚之抬手制止了手下,抬头看向那黑脸大汉,“这位兄弟,我们不是来做买卖的,身上也没带多少银钱。若是嫌少,我这里还有几块,都给你。”说着又掏出三块大洋。
“谁要你的臭钱!”黑脸大汉忽然暴喝一声,枪口对准沈砚之,“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张作霖派来的探子?!”
张作霖?
沈砚之心中一动。奉天现在是张作霖的地盘,此人从绿林起家,如今坐拥奉天,招兵买马,野心勃勃。赵魁既然曾是奉军军官,被裁撤后上山,与张作霖有仇也在情理之中。
“兄弟误会了。”沈砚之不慌不忙,“我们与张作霖非但不是一路人,还有仇怨。实不相瞒,在下沈砚之,曾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起事,响应武昌革命。后来二次革命,又率部讨袁。如今兵败,被北洋政府通缉,不得已才潜回关外,想找个安身之处。”
他这话一出,关墙上顿时一阵骚动。那黑脸大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砚之:“你……你就是那个‘关东第一条好汉’沈砚之?”
“不敢当。”沈砚之抱拳。
黑脸大汉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夜里传得老远。笑罢,他一挥手:“都把家伙放下!”又朝沈砚之喊道,“沈大哥,得罪了!兄弟有眼不识泰山,您多包涵!”
说罢,他亲自下了关墙,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走到沈砚之面前,抱拳躬身:“在下赵魁,江湖人称‘镇三关’。早就听说沈大哥的大名,只恨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在这儿碰上了,真是老天有眼!”
沈砚之这才看清,这赵魁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确是个豪爽汉子。他也抱拳还礼:“原来是赵大当家,久仰。”
“什么大当家,沈大哥叫我老赵就行!”赵魁一把拉住沈砚之的胳膊,热络得像是见了亲兄弟,“走走走,上山!这冰天雪地的,站在外头喝风做甚?兄弟们在寨子里温了酒,正好给沈大哥接风!”
沈砚之略一沉吟,回头看了看身后兄弟。陈三冲他点点头,意思是既来之则安之。沈砚之便道:“那就叨扰赵当家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沈大哥能来,是我赵魁的福分!”赵魁哈哈大笑,转头朝关上喊,“都听见没?开寨门,迎贵客!”
“开寨门——迎贵客——”喽啰们齐声高喊,声震山谷。
三道关的寨门“嘎吱吱”打开,里面是一条上山的盘肠小道。赵魁亲自在前引路,沈砚之带着二十余人跟在后面。一路上,赵魁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沈大哥,你是不知道,你在山海关那一下子,可把咱们关东的爷们儿给震了!三千乡勇就敢打天下第一关,还他娘的打下来了!那时候我还在奉军里混饭吃,听说这事儿,拍着大腿叫好!后来你又南下打袁世凯,更是好汉一条!要不是我被裁了,指定带着兄弟们跟你干!”
沈砚之笑笑:“赵当家过奖了。都是为国为民,谈不上好汉。”
“哎,沈大哥这话不对!”赵魁摇头,“这年头,为国为民的有几个?那些当官的,嘴里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还不是捞钱捞女人?像沈大哥这样真刀真枪跟朝廷干,跟袁世凯干的,全中国也没几个!”
说话间,已到了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地上,坐落着百十间木屋、石屋,中间一座大屋,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晃晃悠悠。这便是赵魁的山寨了。
寨子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涌出来看。男女老少都有,怕不下三四百人。赵魁高声喊道:“都来看看!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沈砚之沈大哥!咱们关东第一条好汉!”
人群顿时炸了锅。有年轻人挤上前来,想看清沈砚之的模样;有老者捋着胡子点头;还有妇人抱着孩子,指指点点。
沈砚之朝众人抱拳致意,跟着赵魁进了大屋。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正中一张虎皮交椅,两旁摆着十几把木椅。赵魁非让沈砚之坐主位,沈砚之推辞不过,只好在左手第一把椅子坐下。
“上酒!上肉!”赵魁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大手一挥。
喽啰们端上大碗的酒,大块的肉。酒是烈性的烧刀子,肉是烤得焦黄的野猪肉,香气扑鼻。沈砚之等人一路风雪,又冷又饿,当下也不客气,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酒过三巡,赵魁抹了把嘴,道:“沈大哥,兄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赵当家但说无妨。”
“你们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赵魁盯着沈砚之,“若是缺盘缠,兄弟这儿有!若是想找个落脚地,我这老黑山虽说穷山恶水,但也养得起百十号人!若是还想干大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张作霖那王八蛋,如今在奉天招兵买马,想当东北王。这厮心黑手狠,早年也是绿林出身,如今翻了身,反倒剿起匪来!我手下好几个兄弟,都折在他手里。沈大哥若是有意,咱们合兵一处,干他娘的!”
沈砚之放下酒碗,沉吟片刻,道:“赵当家的好意,沈某心领了。只是如今二次革命新败,北洋政府正在全国通缉革命党人,咱们若是贸然起事,只怕是以卵击石。”
“那沈大哥的意思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存实力,伺机而动。”沈砚之缓缓道,“袁世凯虽当了总统,但倒行逆施,复辟之心路人皆知。孙中山先生已在日本重组革命力量,迟早还要再起。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积蓄力量,联络同志,等待时机。”
赵魁听得连连点头:“沈大哥说得在理!那……你们就在我这山寨住下!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大,粮食够吃!你们安心住着,什么时候想走,兄弟绝不拦着;什么时候要用人,兄弟这百十号枪,随时听沈大哥调遣!”
沈砚之站起身,朝赵魁深深一揖:“赵当家雪中送炭,沈某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二十余人,不能白吃白住。这样,明日开始,我们帮着寨子里的兄弟巡山、练兵,也算尽一份力。”
“哎哟,沈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赵魁连忙扶住他,“你们能来,是我赵魁的造化!练兵好,练兵好!不瞒沈大哥,我这帮兄弟,打仗全凭一股子蛮劲,真要摆开阵势,怕是不行。沈大哥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正好教教他们!”
两人又说了会话,赵魁便安排沈砚之等人住下。山寨里空屋不多,赵魁把自己的住处让了出来,自己挤到别处去睡。沈砚之推辞不过,只好领了这份情。
夜深了,雪还在下。沈砚之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陈三睡在对面,翻了个身,低声道:“沈大哥,这赵魁……可靠吗?”
“绿林中人,讲义气的多,反水的少。”沈砚之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日开始,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把山寨四周的地形摸清楚,万一有变,也好有个退路。”
“明白。”陈三应道,又问,“那咱们真要在这儿长住?”
沈砚之沉默良久,才道:“先住下吧。这老黑山偏僻,官兵轻易不来,正适合休养生息。等开春雪化了,我下山一趟,去奉天城里找程振邦。他在奉军里还有些关系,或许能打听到南边的消息。”
提到程振邦,陈三叹口气:“程大哥也不知怎么样了。二次革命兵败后,咱们逃的逃,散的散,到现在也没个信儿。”
“他还活着。”沈砚之肯定地说,“程振邦机警,又有奉军的旧关系,不会轻易出事。等联系上他,咱们再做打算。”
两人又说了几句,渐渐没了声音。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山寨、山道、关隘,都盖得严严实实。远山近岭,一片银装素裹。
沈砚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山海关的烽火,南京的朝阳,北京城的暗流,还有流亡日本时,在孙中山先生面前立下的誓言。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先生的话,犹在耳畔。
他握紧了拳头。是的,革命尚未成功。袁世凯还在台上,北洋军阀还在横行,这积贫积弱的中国,还在黑暗中挣扎。
但他相信,黑暗终将过去。就像这漫天的风雪,下得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等雪停了,太阳出来,冰会化,草会绿,春天总会来的。
到那时,他沈砚之,还要再举义旗,再赴疆场。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四万万同胞。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山寨里,鼾声此起彼伏。沈砚之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在这关外的深山老林里,在这风雪交加的黑夜中,一颗火种,正在悄悄燃起。
虽然微弱,虽然飘摇。
但火种不灭,希望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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