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5章虎穴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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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四年正月十八,天津卫飘起了今春第一场雨夹雪。
雨雪不大,却湿冷刺骨,街上行人稀少,连平日里最热闹的估衣街也显得萧索。日租界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旭街上灯火通明,人力车往来穿梭,和服与西装的男人们出入于各色料亭、俱乐部,空气中弥漫着清酒、烟草和香水的混合气味。
沈砚之坐在一辆封闭的马车里,透过车窗帘的缝隙观察着街景。他今天换了身行头:藏青色哔叽西装,同色呢大衣,黑色礼帽,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这是余墨轩托人从当铺里赎出来的旧物,据说原主人是位前清翰林,如今家道中落,只得变卖体面。
马车在一栋三层西式建筑前停下。门廊上挂着“蓬莱阁”的牌匾,字体是日本式的汉字写法,笔画间透着生硬。这里是日租界最有名的日本料亭,也是三井洋行经理小野一郎常来的地方。
“沈先生,到了。”车夫低声说。
沈砚之下车,整了整衣领,手杖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顿了顿。门内立刻迎出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深深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说:“欢迎光临。”
“我找小野先生。”沈砚之用日语回答,口音纯正——这是他在日本留学时练就的本事。
日本女人对视一眼,态度更加恭谨:“小野様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穿过玄关,里面是典型的日式庭院布局,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假山、枯山水、石灯笼一应俱全,在雨雪的映衬下倒也别致。领路的女人拉开一扇樟子门,里面是个十叠大小的和室,地炉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和室里跪坐着三人。主位上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日本男子,圆脸,戴金丝眼镜,唇上留着精心修剪的仁丹胡,正是小野一郎。他左右各坐一人,左边是个精瘦的日本浪人打扮的男子,腰间佩着长短双刀;右边则是个中国面孔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
“沈桑,欢迎欢迎。”小野一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商人式的笑容,“请坐。”
沈砚之脱鞋入室,在小野对面的坐垫上跪坐下来——姿势标准,无可挑剔。他注意到那个浪人一直盯着自己,目光锐利如刀。
“这位是中村先生,我的护卫。”小野介绍浪人,又指了指中国人,“这位是刘老板,在天津卫做进出口生意,也是我的老朋友了。”
“幸会。”沈砚之向二人点头致意,用的是标准的上流社会礼节。
侍女端上茶点。茶是玉露,点心和果子做得精致。小野一郎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优雅:“听说沈桑在日本留过学?”
“明治四十一年到四十三年,在早稻田大学读经济。”沈砚之接过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欣赏茶汤的色泽——这是茶道的规矩,表示对茶的尊重。
“早稻田,好学校。”小野一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弟弟也是早稻田毕业的,大正二年。这么说来,沈桑还是他的前辈。”
“不敢当。”沈砚之浅啜一口茶,放下茶盏,“小野先生事务繁忙,我就不多耽搁了。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笔生意想谈。”
“哦?”小野一郎也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什么生意?”
“军火。”
两个字出口,和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中村的手按上了刀柄,刘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有小野一郎神色不变,反而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
“沈桑,”小野缓缓说,“我是个商人,只做生意,不问政事。但军火买卖,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要掉脑袋的生意。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砚之脸上逡巡,“我听说,最近清国官府正在通缉一个叫沈砚之的革命党,赏金五千两白银。沈桑,你该不会恰好认识这个人吧?”
沈砚之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小野面前:“小野先生可以先看看这个。”
小野一郎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堆成小山的银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二张则是一个码头,十几口木箱正在被装上货船,箱盖开着,露出里面崭新的步枪枪管。
“这是定金,三千银元,存在天津汇丰银行的保险库里,随时可以提取。”沈砚之的声音平静无波,“货是德国毛瑟Gew98步枪,三百支,配子弹五万发。货船三天后抵达大沽口,只要小野先生点头,这批货就是你的。”
小野一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又拿起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汇丰银行的钢印清晰可见。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沈桑,你很有诚意。但我不明白,你既然是革命党,为什么要把军火卖给我?”
“因为我需要更先进的武器。”沈砚之又取出第二张纸,上面列着清单,“日本三十年式步枪两百支,三八式步枪一百支,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十挺,子弹十万发,手榴弹五百枚,以及配套的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
中村倒吸一口凉气,连一直沉默的刘老板也睁大了眼睛。
小野一郎扶了扶眼镜:“沈桑,你要的这些东西,足够武装一个营了。而且价格不菲,就算你有三千银元,也远远不够。”
“钱不是问题。”沈砚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丝绒布袋,解开系绳,倒出三颗鸽卵大小的珍珠。珍珠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虹彩,一看就是极品。
“合浦南珠,前清内务府库藏,慈禧太后用过的。”沈砚之将珍珠推到小野面前,“这三颗,抵得上两万银元。剩下的,我可以用金条、古董,甚至……”他顿了顿,“天津、保定两地的商号股份来抵。小野先生是生意人,应该明白,有些东西,比现银更值钱。”
小野一郎拾起一颗珍珠,对着灯光细看。珍珠表面光滑如镜,色泽均匀,最难得的是三颗大小、形状、光泽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贡品。
“沈桑,我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了。”小野将珍珠放回丝绒布袋,“能弄到内务府的东西,还能拿出商号股份,你绝对不是普通的革命党。”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沈砚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重要的是,小野先生想不想做这笔生意。清国现在是什么局面,小野先生比我看得更清楚。革命党在南方已经成立了政府,武昌虽然还在激战,但人心向背,大势所趋。将来无论谁坐江山,军火生意都是最赚钱的买卖。小野先生今天帮我,就是投资明天。”
“投资?”小野一郎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沈桑,我是个现实的人。清国也好,革命党也罢,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只看一样东西——”他捻了捻手指,“钱。你出钱,我出货,天经地义。至于你拿着这些枪去推翻清廷,还是去打家劫舍,与我无关。”
“那就最好。”沈砚之也笑了,“纯粹的生意关系,最干净。”
和室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侍女又进来添了茶,上了新的点心。小野一郎让中村和刘老板先退下,和室里只剩下他和沈砚之两人。
“清单上的东西,我可以搞到。”小野一郎用筷子在榻榻米上划着,“但需要时间。步枪和子弹好说,轻机枪是管制物资,要从关东军那边走关系。最快也要半个月。”
“十天。”沈砚之说,“我最多等十天。”
“沈桑,你在为难我。”
“小野先生,是形势在为难我们所有人。”沈砚之从怀中取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在日本留学时与同盟会同志的合影,黄兴、宋教仁都在其中,“清廷已经调集重兵,不日就要南下。武昌若失,革命火焰就可能被扑灭。十天,是我能等的极限。”
小野一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突然说:“沈桑认识黄兴君?”
“在日本时,曾听过克竞先生的演讲。”
“我和克竞君也有过一面之缘。”小野一郎的称呼变得亲切起来,“明治四十四年,他在东京组建‘勤学会’,我还捐过款。可惜后来他回国了,就再没见过了。”
沈砚之心中一动。他知道小野一郎这是在暗示——暗示他与革命党早有渊源,暗示这场交易可以有更深层的关系。但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果然,小野一郎话锋一转:“十天,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在旅顺有个朋友,是关东军后勤部的参谋。如果走他的路子,或许能快一些。但是……”他拖长了声音,“价格就不一样了。”
“加三成。”
“五成。”
沈砚之沉默。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原定的货款已经是一笔巨款,再加五成,几乎要掏空他所有的家底。但时间不等人,武昌等不起,山海关的弟兄们等不起。
“好,五成。”他咬牙道,“但我要在七天内见到第一批货,至少一百支步枪和两万发子弹。”
“成交。”小野一郎举起茶盏,“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只茶盏轻轻一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人敲定了交易的所有细节:交货地点定在塘沽外海的一个小岛,由小野一郎安排的渔船接货;付款分三次,签约付三成,见货付五成,尾款在全部货物交付后结清;运输和风险由买方承担,卖方只负责将货送到指定地点。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在最后说,“这批货的来历,要干净。不能有任何标记,不能追查到日本军方,最好是民间工厂生产的‘民用型号’。”
小野一郎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沈桑放心,我做这行十几年,知道规矩。枪是‘民用猎枪’,子弹是‘运动弹’,就算被查获,也只是走私,不是军火。至于轻机枪……”他眨眨眼,“可以拆成零件,混在机器配件里运输。”
“那就拜托了。”
沈砚之起身告辞。小野一郎亲自送到门口,在沈砚之穿鞋时,突然低声说:“沈桑,有句话,作为一个商人本不该说。但我欣赏你这个人,所以多嘴一句——清廷气数已尽,但袁世凯不是易与之辈。你们革命党,要小心。”
沈砚之动作顿了顿,深深看了小野一眼:“多谢。”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沈砚之上车,车夫挥鞭,马车驶入雨雪交加的夜色中。
和室里,小野一郎回到地炉旁,重新斟了杯茶。中村和刘老板从隔壁间进来,跪坐在他面前。
“中村,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小野一郎问。
“是个角色。”中村的声音低沉沙哑,“他进来时,步伐沉稳,呼吸均匀,右手虎口和食指有茧,是用枪的老手。而且……”他顿了顿,“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不是杀过一两个人那么简单。”
刘老板插话:“小野先生,这生意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清廷知道我们卖军火给革命党……”
“清廷?”小野一郎笑了,那笑容里充满讥讽,“刘桑,你以为清廷还能撑多久?武昌枪声一响,这天下就要变了。我们做生意的人,要懂得看风向。革命党现在势弱,但得民心。袁世凯有兵,但没大义。将来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可我们毕竟是日本人,插手清国内政,会不会引起外交纠纷?”
“所以我才要做得干净。”小野一郎抿了口茶,“军火从旅顺出,经朝鲜浪人之手,在公海交易,钱走瑞士银行的户头。就算将来革命党败了,清廷也查不到我头上。如果革命党胜了……”他眼中闪过精光,“那我就是雪中送炭的朋友,是革命功臣。这笔投资,怎么算都不亏。”
刘老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中村,”小野一郎又说,“派人盯着这个沈砚之,但不要跟太紧。我要知道他住在哪,见了什么人,特别是他和天津的革命党有什么联系。”
“哈依!”
“还有,给旅顺的吉田大尉发电报,就说他要的‘货’已经找到买家,让他尽快准备。价格嘛……”小野一郎捻着仁丹胡,“在原价上加六成,告诉他,买家很急。”
“那多出来的一成?”
“你我一成,吉田一成,还有一成打点关系。”小野一郎笑得像只狐狸,“刘桑,你也别眼红,这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老板眉开眼笑,连连鞠躬。
窗外,雨雪渐大,覆盖了庭院里的枯山水。小野一郎独自坐在地炉边,把玩着那三颗珍珠。炉火在他镜片上跳跃,映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沈砚之……”他低声念叨这个名字,“有意思的人。希望你能活久一点,这样的客户,可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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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英租界的一处僻静小巷停下。沈砚之下车,付了车钱,却没有进巷子,而是在街角拐了个弯,又穿过两条街,最后从后门进入一家名为“瑞蚨祥”的绸缎庄。
这是同盟会在天津的另一个秘密联络点。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孙,见沈砚之进来,也不多问,直接领他上了二楼。
程振邦已经在等,见沈砚之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
“谈成了。”沈砚之脱下湿漉漉的大衣,在火盆边烤手,“十天内交货,价格比预想的高,但没办法,时间紧迫。”
他把见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小野一郎最后那句提醒。
“日本人不可信。”程振邦皱眉,“他们巴不得中国越乱越好,现在帮我们,将来也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我知道。”沈砚之望着跳动的火苗,“但我们现在需要枪,需要子弹。没有这些,三千弟兄就是赤手空拳,怎么跟袁世凯的北洋军打?至于将来……”他苦笑,“先有将来再说吧。”
程振邦沉默了。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头舔血,是你死我活。为了活下去,为了赢,有时候不得不与魔鬼做交易。
“制造局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余先生传话来,赵广生已经联系上了,胡哨官也答应合作,但要先见钱。”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明晚交接的时间地点,在河东粮店街的‘福来客栈’,亥时三刻。”
沈砚之接过纸条,在火上烧掉。“金条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二十根,成色十足。”程振邦顿了顿,“不过大哥,我总觉得这事太顺了。一个哨官,真敢为了钱冒杀头的风险?”
“他不是敢,是不得不。”沈砚之冷笑,“余先生打听过了,这个胡哨官不光好赌,还好抽大烟。欠了赌坊三百两银子,烟馆也欠着一百多两。债主已经放出话来,月底再不还钱,就要他一只手。你说,他是愿意被债主砍手,还是愿意赌一把,拿钱跑路?”
“就怕他拿了钱不办事,或者更糟,向官府告密。”
“所以明晚你要亲自去。”沈砚之看着程振邦,“带上两个人,暗中盯着。如果胡哨官耍花样,你知道该怎么做。”
程振邦眼中寒光一闪:“明白。”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雨雪已停,夜色如墨,只有远处租界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天津卫沉睡在这片昏黄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却危险。
“振邦,你说我们能成功吗?”他突然问,声音很轻。
程振邦愣了愣。在他印象里,沈砚之永远是冷静、果断、从不怀疑的。这样茫然的时刻,极少见。
“大哥……”
“三千弟兄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沈砚之没有回头,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买枪的钱,是我变卖了沈家祖产,还有同志们凑出来的血汗钱。如果败了,我死不足惜,可那些信任我的人,那些把命交给我的弟兄……”
“大哥!”程振邦提高声音,“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我们就都做好了死的准备。革命哪有不流血的?能跟着你干,是我程振邦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弟兄们也一样!”
沈砚之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决心,都在这一拍里了。
“早点休息吧,明晚还有硬仗要打。”他说。
程振邦点头,退出房间。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灯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钮扣,握在手心。钮扣被体温焐得温热,像父亲的手。
“父亲,”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儿子走的这条路,布满荆棘,满是污秽。我向日本人买枪,我贿赂清廷的贪官,我手上沾了血,心里藏了太多算计。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问自己,这样的我,还是您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屋顶。
许久,沈砚之松开手,将钮扣收回怀中。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但我必须走下去。”他对自己说,“因为停下来,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理想,承诺,未来,都没有了。所以哪怕满手污泥,哪怕背负罪孽,我也要走下去。一直走,走到光明来的那天。”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天津卫的夜,还很长。
而在更南方的武昌,枪炮声正撕裂黎明。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无数人的命运,毫不停歇。
沈砚之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险要冒。
革命,从来不是浪漫的诗歌,而是血与火、泥与血的现实。
而他,已经在这条路上,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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