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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4章暗渡津门,宣统四年正月十六


宣统四年正月十六,天津卫的空气里还弥漫着年节的余味。海河上的冰尚未完全融化,浮冰撞击着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艘不起眼的煤船缓缓靠岸,船工抛下缆绳,蒸汽与煤烟混杂的气味弥散在薄暮中。

沈砚之立在船舷边,灰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是顶磨了边的毡帽。这副行头,是天津码头最常见的苦力打扮。他身后站着程振邦,也作同样装扮,只是腰间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两把压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

“都记住了?”沈砚之低声问。

“记住了。”程振邦点头,“下船后分头走,老地方汇合。若有意外,烧掉纸条,往英租界跑。”

沈砚之不再说话,提起脚边的柳条箱,混在扛包的苦力中下了船。箱子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底下夹层藏着要紧的东西:一份直隶总督衙门新近调防的兵力部署图,还有三封用密语写成的联络信。

这是他们离开山海关的第四十七天。

自从决定挥师南下,沈砚之的三千义军便开始了漫长而艰险的转移。清廷调集了毅军、武卫右军两支精锐,从东西两面夹击,誓要将这支北方光复的火种扑灭。义军且战且走,在遵化、蓟州一带的山地周旋,用游击战拖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然而伤亡也在增加,弹药日渐匮乏,更紧要的是,与南方革命军的联络时断时续,他们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寻找着灯塔。

半个月前,沈砚之作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亲赴天津。天津是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消息灵通,各国领事馆林立,革命党在这里的暗桩也最多。他要在这里重新建立与南方的联系,同时探查清军在直隶的虚实,为义军下一步行动寻找突破口。

“让开!让开!”

码头入口处传来呵斥声。一队清兵持枪列队,正逐个盘查下船的人。领头的是个把总,满脸横肉,手里拿着张画像,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沈砚之脚步未停,跟着人流向前移动。柳条箱的提手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知道那画像上是谁——半个月前,清廷已悬赏五千两白银,要他的人头。

“你!”把总突然指向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箱子里装的什么?”

书生慌慌张张打开书箱,里面是几本《时务报》和手抄的讲义。把总随意翻了翻,挥手放行,目光又转向下一个。

沈砚之已走到近前。他微微弓着背,让脸上的阴影更深些,脚步也故意拖沓,像个常年劳累的码头工。

“站住。”

枪托拦在身前。把总上下打量着他,视线在他手上停留片刻——那双手虽有老茧,却不像常年扛活之人的粗壮,指节匀称,虎口处有不易察觉的硬茧。

“干什么的?”

“回老爷,在码头上扛活。”沈砚之操着一口地道的天津腔,这是他在船上跟一个老船工学来的。

“从哪来?”

“唐山。那边活少,来天津找口饭吃。”

把总没说话,伸手要掀他的毡帽。就在这时,码头另一端突然传来喧哗:

“着火了!货栈着火了!”

浓烟从三号货栈方向腾起,火舌很快蹿上屋顶。人群顿时大乱,苦力、商贩、旅客四处奔逃,把清兵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把总骂了句脏话,带着人往火场赶去。

沈砚之趁乱挤出码头,钻进旁边的小巷。他认得那火——是程振邦的手笔,用磷粉和煤油,烧得快,灭得也快,只为制造混乱。

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他才在一家名为“三义客栈”的后门前停下。敲门的暗号是两长一短,再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天寒地冻。”沈砚之说。

“客官里面请,有热酒。”里面的人接上暗号,拉开门。

客栈不大,前堂摆着四五张方桌,这个时辰只有两桌客人。柜台后是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翻账本。见沈砚之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便朝后院努努嘴。

后院是两排平房,沈砚之径直走向最里间。推开门,屋里已有一人在等。

“沈兄,一路辛苦。”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竹布长衫,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圆眼镜。此人姓余名墨轩,表面身份是《北洋日报》的编辑,实则是京津同盟会在天津的负责人。

“余先生。”沈砚之放下柳条箱,与对方握手。两人的手都很有力,握得很紧。

“山海关一役,震动北方。沈兄以三千乡勇,攻破天下第一关,如今你的名字,已是清廷的心腹大患。”余墨轩请沈砚之坐下,倒了杯热茶,“只是没想到,你竟敢亲身犯险,来这龙潭虎穴。”

“不得已而为之。”沈砚之接过茶,没有喝,“义军转战月余,伤亡已近三成,弹药将尽,粮草不继。更紧要的是,与南方消息隔绝,我们成了瞎子、聋子。再这样下去,三千弟兄怕是要埋骨燕山。”

余墨轩神色凝重:“南方的情况,也不乐观。汉阳失守后,武昌三镇皆在清军炮火之下。黄兴总司令已退往上海,临时政府仍在筹组,各派系争执不休。至于北伐……”他苦笑摇头,“口号喊得响亮,可兵在哪里?枪在哪里?”

屋里一时沉默。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沈砚之从贴身处取出那份兵力部署图,铺在桌上:“这是直隶总督衙门最新的调防情况。袁世凯从河南、山东抽调了三个镇的兵力,正在向保定集结。看样子,是要对南方的革命军发动总攻。”

余墨轩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白:“第一镇、第四镇、第六镇……都是北洋精锐。如果这三镇南下,武昌恐怕守不住。”

“所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拖住他们。”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义军现在遵化山中,可以袭扰京奉铁路,切断袁世凯的补给线。但兵力太少,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你需要什么?”

“人,枪,还有——”沈砚之抬起眼,“天津制造局。”

余墨轩倒吸一口凉气。

天津制造局,又称“津局”,是北方最大的兵工厂,能生产步枪、子弹、火炮,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火药厂。自咸丰年间创办,一直是清军装备的重要来源。局内戒备森严,驻有一个营的巡防队,四周高墙电网,想要打它的主意,无异于虎口拔牙。

“沈兄,这太冒险了。”余墨轩压低声音,“制造局固若金汤,强攻绝无可能。就算侥幸得手,如何运出?天津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大批军火根本出不了城。”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沈砚之从柳条箱夹层取出另一份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制造局的布局、岗哨位置、换班时间,“我在北京陆军部任职时,曾参与过制造局的扩建规划,对里面的情况略知一二。而且,我们在局里有人。”

“谁?”

“一个叫赵广生的技师,广东人,三年前被聘来负责枪械维修。他是兴中会的老会员。”沈砚之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这里是废料堆放场,每三天会有马车将废铁运出。赵广生说,如果能买通押运的哨官,可以将枪支拆解,混在废铁里运出来。”

余墨轩沉思良久:“押运的哨官是谁?能买通吗?”

“姓胡,是个旗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桌上——是十根金条,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这些,够他还债,再在天津卫买个小院子,娶一房姨太太。”

“你要我怎么做?”

“两件事。”沈砚之竖起手指,“第一,联络赵广生,敲定细节。第二,在英租界准备一处仓库,接收货物。运出制造局后,军火不能马上出城,要在租界暂存,等风声过了再分批运走。”

余墨轩盯着金条,又看看沈砚之,终于点头:“好,我试试。但沈兄,此事若败,你我都是灭门之祸。”

“革命本就是提着脑袋的事。”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余先生若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余墨轩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读书人少见的决绝:“沈兄小看我了。自从剪了辫子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正说着,后窗传来三声猫叫——是程振邦到了。

沈砚之打开窗,程振邦翻身而入,带进一身寒气。“码头那边清了,清兵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已经撤了。不过城里戒严了,说是搜捕乱党,各个路口都加了岗。”

“来得正好。”沈砚之对余墨轩说,“这位是程振邦,我的生死兄弟。接下来在天津的行动,由他全权负责。余先生只需居中联络,不必亲自涉险。”

程振邦朝余墨轩抱拳,余墨轩还礼。三人围桌坐下,煤油灯的火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剪影。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们敲定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如何与赵广生接头,金条如何交付,马车出城走哪条路线,在英租界哪个仓库卸货,甚至万一败露,各自的退路在哪里。沈砚之说得条分缕析,程振邦不时补充,余墨轩则提供天津本地的人脉和情报。

“还有个问题。”余墨轩突然说,“制造局的军火,大多还是老式的单发步枪,子弹也不多。就算得手,恐怕也解不了义军的燃眉之急。”

“我知道。”沈砚之点头,“所以这次来天津,还有第二件事——买枪。”

“向谁买?”

“日本人。”

房间里骤然安静。程振邦皱起眉:“日本人?他们和清廷勾结甚深,怎么会卖枪给我们?”

“日本人只认钱。”沈砚之冷笑,“而且他们乐见中国内乱,越乱越好。三井洋行在天津有个经理叫小野一郎,专做军火生意,从步枪到机枪,甚至小炮,只要出得起价,他都敢卖。我有门路,可以搭上线。”

余墨轩神色复杂:“这可是与虎谋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天津卫的夜色,远处隐约可见海河上的点点渔火,更远处,租界的电灯光亮如星。“清廷有洋人支持,袁世凯背后是英国人和日本人。我们要革命,要救这个国家,就不能拘泥于手段。只要枪口对准的是满清,哪怕这枪是从敌人手里买来的,也顾不得了。”

他转过身,脸上是煤油灯也照不亮的阴影:“余先生,程兄,我们这一代人,生在末世,长在乱世,注定要背负污秽,在泥泞中前行。但请你们相信,我沈砚之所做的一切,只为有一天,我们的子孙能活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卑躬屈膝。”

余墨轩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程振邦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勃朗宁手枪的保险打开,又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三天后,制造局废料出城。五天后,我与小野一郎在日租界见面。”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分。余先生,程兄,我们各自准备吧。”

余墨轩先行离开,他要连夜联络赵广生。程振邦则留在客栈,负责警戒和接应。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屋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他摸出一直藏在怀里的那枚铜钮扣——是离开山海关前,从父亲旧军装上取下的。父亲沈怀瑾,曾任新军协统,光绪三十三年因参与立宪运动被罢官,郁郁而终。临终前,老人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国烂到根了,不革命,无以求生。可惜我看不到那天了……你要替我,替天下人,争一个未来。”

铜钮扣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沈砚之紧紧攥着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天津卫沉睡着,但在这沉睡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制造局的机器仍在轰鸣,生产着镇压革命的枪弹;日租界的和室里,交易在推杯换盏间进行;而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几个人用近乎疯狂的计划,试图撬动历史的齿轮。

沈砚之吹灭油灯,和衣躺下。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两个时辰。天亮之后,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险要冒。

闭眼前,他忽然想起离开遵化那晚,义军弟兄们送行的场景。三千人站在山岗上,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他当时这样回答。

现在,他对着黑暗,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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