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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0章血染津门,民国四年,深秋


民国四年,西元1915年,深秋。

天津卫笼罩在一片萧瑟的秋雨中。海河的水面上漂着枯叶,码头上卸货的苦力缩着脖子,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租界区的教堂钟声按时敲响,与老城里隐约传来的叫卖声交织,在这座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上空回荡。

法租界,维多利亚道,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

沈砚之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他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窗外,一个报童正扯着嗓子叫卖:

“看报看报!筹安会发表宣言,主张君主立宪!杨度、孙毓筠等六君子联名吁请,国体问题亟待解决!”

“卖报!卖报!大总统发表申令,对国体问题持中立态度,听之民意!”

沈砚之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这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程振邦送给他的。表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伏击战中,一颗子弹擦过留下的。

表针指向下午三点。

距离约定的接头时间,还有半小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从窗户玻璃的反光中,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走了上来。那人在楼梯口停住,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正是程振邦。

“砚之兄,久等了。”

沈砚之这才转过身。两年不见,程振邦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寒暄,只是用力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坐。”沈砚之指了指屋里的藤椅,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程振邦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从日本到塘沽,走的是货轮,躲在煤舱里三天三夜。上岸后,租界里的同志接应,一路还算平安。”

“同志们都到了?”

“都到了。”程振邦压低声音,“北京的李大钊先生,上海的陈独秀先生,广州的朱执信先生,都派了代表。还有云南的蔡锷将军,虽然没有亲自来,但派了心腹参谋。现在,全国反对帝制的力量,就等一个信号了。”

沈砚之点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袁世凯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老袁的戏,是越唱越足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摊在桌上。头版头条,赫然是“筹安会六君子联名上书,吁请改行君主立宪”的大字标题。

“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沈砚之念着那六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讽刺,“都是名动一时的学者、名流,如今倒成了袁世凯复辟的吹鼓手。”

“何止这六人。”程振邦指着报纸内页,“你看这里,各省的‘公民请愿团’、‘商会联合请愿’、‘军界请愿’,一窝蜂似的往北京递折子,都说‘民心所向,非君主立宪不可’。真当天下人是瞎子么?这背后,没有袁世凯的授意,没有北洋军阀的操纵?”

沈砚之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我这边也拿到些东西。上个月,我以陆军部参议的身份,参加了段祺瑞的军事会议。会上的意思很明确,北洋内部,除了段祺瑞还有些犹豫,冯国璋、曹锟、张作霖这些人都已经表了态,支持老袁称帝。”

“段祺瑞犹豫?”程振邦挑眉,“他可是袁世凯一手提拔起来的。”

“正是因为是老袁提拔的,才更清楚老袁的为人。”沈砚之翻开一页文件,“段祺瑞私下里说过,老袁若是当大总统,北洋还能维持表面团结;若是当了皇帝,各省督军谁还肯俯首称臣?到时候,天下非大乱不可。”

“他有这个见识,为何不劝阻?”

“劝阻?”沈砚之苦笑,“振邦兄,你我在北洋待过,难道不知?袁世凯要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段祺瑞劝过,没用。现在老袁已经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了,身边围着的,都是杨度、袁克定这些怂恿他登基的佞臣。”

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这个老匹夫!辛亥年,我们流血牺牲,推翻满清,为的是建立共和。他倒好,捡了现成的江山,现在又要坐龙廷!他若敢称帝,我程振邦第一个不答应!”

“不止你一个不答应。”沈砚之按住程振邦的手,示意他冷静,“孙先生在日本已经发了讨袁檄文,号召全国讨逆。云南的蔡松坡(蔡锷)、唐继尧,广西的陆荣廷,都在暗中准备。我们要做的,是在北方响应,牵制北洋主力,为南方起兵争取时间。”

“怎么响应?”程振邦问,“你在陆军部,我在日本,手上无兵无将,拿什么响应?”

沈砚之从文件最底层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京津地区的详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兵,我有。”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这两年,我在京津地区秘密联络了当年山海关起义的旧部。他们现在散在各处,有的在警察厅,有的在税警团,有的在铁路巡防队。人数不多,加起来不到五百,但都是敢拼敢杀的老兄弟。”

“枪呢?”

“枪也有。”沈砚之又指向几个蓝点,“德租界、法租界有几家洋行,表面做正经生意,暗地里走私军火。我已经打通关节,可以搞到一批毛瑟枪和子弹。另外,天津机器局里也有我们的人,能弄出些手榴弹、炸药。”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你打算在天津起事?”

“不是起事,是放火。”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重重一点——天津老城,鼓楼。

“袁世凯计划在十二月十二日,也就是下个月,正式接受‘推戴’,登基称帝。登基大典在北京,但天津是北京的东大门,直隶总督府所在地,北洋的老巢。如果我们在天津闹出大动静,烧几个衙门,炸几座仓库,袁世凯必然惊惧,会从南方前线调兵回防。这样一来,云南、广西的压力就小了,起事成功的把握就大了。”

程振邦盯着地图,沉吟道:“计划是好,但风险太大。天津是北洋重镇,驻军上万,巡警、密探遍地都是。我们这五百人,杯水车薪。”

“所以不是硬拼,是智取。”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看,天津的军政要地,主要集中在三处:一是老城里的直隶总督衙门、警察厅;二是河北新区的陆军部天津行营、军械库;三是租界区,各国领事馆、洋行。我们要动手,就选在老城和新区的交界处——这里驻军相对薄弱,又是交通要道,闹出动静,全城都能听见。”

“具体时间?”

“十二月十一日,子时。”沈砚之说,“袁世凯登基前夜。那时候,北京城里忙着筹备大典,天津的官员也大半会去北京朝贺,留守的兵力最少,防备最松懈。”

程振邦盯着地图,久久不语。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海河上的汽笛声穿透雨幕,呜咽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砚之兄,”程振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仗,若是败了……”

“若是败了,”沈砚之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我便是乱党,是逆贼,是要砍头示众的。跟着我们的五百兄弟,他们的家小,也要受牵连。”

“那你还——”

“振邦兄。”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光,“你还记得宣统三年,我们在山海关起义的那个雪夜吗?”

程振邦愣了愣,点头。

“那晚,我们在关帝庙前誓师,三千乡勇,只有三百条枪。守关的清军有两千,枪炮齐全。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去送死。”沈砚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我们还是去了。为什么?”

“因为……”程振邦的喉结动了动,“因为不能再让满清骑在汉人头上,因为要建立共和,因为……”

“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沈砚之打断他,一字一顿,“中国人,不能跪着活。”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报童越来越远的叫卖声:

“看报看报!大总统申令,国体问题,听之民意……”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袁世凯要当皇帝,就是要让四万万中国人,重新跪下去。”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辛亥年,我们跪了一次,跪了两百六十八年。现在好不容易站起来了,他袁某人一句话,又要我们跪。振邦兄,你说,我们能跪吗?”

程振邦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雨中的天津卫。街道湿漉漉的,有马车驶过,溅起水花。几个穿着破棉袄的乞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远处,租界区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五颜六色的光。

“不能跪。”程振邦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是,不能跪。”沈砚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笑容,“所以这一仗,要打。哪怕只有五百人,哪怕只有几条破枪,也要打。打不赢,也要打。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看看,中国人,不是谁想当皇帝就能当的!”

程振邦重重握住沈砚之的手:“我跟你干。”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骨节发白。

“不过,”程振邦松开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计划要再细些。五百人,怎么集结?武器怎么分发?动手之后,怎么撤退?这些都得想清楚。另外,租界区要安排好退路,万一事败,得有个藏身之处。”

沈砚之点头,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纸笔:“我都想过了。五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设正副队长各一。集结地点选在三处:老城里的大悲院,河北的望海楼教堂,还有这里——法租界的这栋小楼。武器分三批运送,一批走海路,从塘沽上岸;一批走陆路,藏在运煤车里;还有一批,直接从警察厅的军械库里‘借’。”

“警察厅?”程振邦挑眉。

“警察厅里有我们的人,副厅长是我当年在山海关的老部下。”沈砚之在纸上快速写着,“动手那晚,他会‘恰好’去北京述职,军械库的钥匙会‘不小心’落在桌上。”

程振邦笑了:“好个‘不小心’。那撤退路线呢?”

“事成之后,所有人化整为零,分散撤离。大部分兄弟,趁乱出城,往冀东山区撤,那里有我们的落脚点。你我,还有几个负责人,退入租界,坐船南下,去上海,与孙先生会合。”

“袁世凯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严查租界。”

“所以,我们要借洋人的势。”沈砚之放下笔,“我已经联系了英国《泰晤士报》和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动手那晚,他们会全程跟随,拍照、记录。只要洋人的报纸一登,袁世凯就不敢在租界里大肆搜捕——他还要靠洋人承认他的皇帝位子呢。”

程振邦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砚之兄,这两年,你成长了。”

沈砚之苦笑:“被逼的。在北洋政府里,天天跟那些官僚、军阀周旋,看他们勾心斗角、卖国求荣。看得多了,也就学会了。”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暗,雨停了,但乌云还未散去,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漾开。

“对了,”程振邦突然想起什么,“你家里……安排好了吗?”

沈砚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眉眼温婉,笑得有些腼腆;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这是内子淑娴,和小女若兰。”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两年前,我把她们送到上海,托朋友照看。淑娴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知道我在北京当差,很忙,不能常回家。每个月,我会寄钱、写信,说些家常话。”

“你没告诉她们实情?”

沈砚之摇头:“告诉了,徒增担忧。淑娴身体不好,若兰还小。若这次事败……”他顿了顿,将照片小心翼翼收回怀里,“我在汇丰银行存了一笔钱,足够她们母女生活。也留了信,托朋友在我死后转交。信里,我把一切都说了。”

程振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沈砚之笑笑,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但最终都化为平静,“从辛亥年起义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现在,不过是把这条命,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窗外,暮色四合。天津卫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在潮湿的夜色中晕开。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了,当,当,当,一共六下。钟声沉郁,穿透薄暮,传得很远。

“时间差不多了。”沈砚之站起身,“其他同志该到了。振邦兄,我们去楼下,接应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小楼的一楼是个茶叶铺面,货架上摆着各色茶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香。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看见沈砚之,微微点头,继续拨弄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账。

铺面后门打开,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浑身湿透,肩上背着书包。看见沈砚之,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沈先生,北京的李先生到了,在码头仓库。”

“几个人?”

“三个。李先生,还有他的两个学生。”

“路上可安全?”

“安全。我们走的水路,从通州上船,一路到塘沽,没遇到盘查。”

沈砚之点点头:“你先带他们去仓库二楼休息,我半个时辰后到。记住,走小巷,绕开巡警。”

“明白。”

年轻人转身又消失在雨幕中。紧接着,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拎着菜篮,像是刚买完菜回来。她看见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认出,眼眶瞬间红了。

“程大哥……”

“秀姑。”程振邦迎上去,握住妇人的手,“辛苦你了。”

秀姑是程振邦的堂妹,辛亥年起义时,丈夫战死在山海关。这些年,她一直在天津,表面上是茶叶铺的老板娘,实则是革命党在天津的重要联络人。

“不辛苦。”秀姑抹了抹眼睛,从菜篮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砚之,“沈先生,这是你要的东西。”

沈砚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十本小小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圣经”二字。他翻开一本,内页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地址、代号——这是天津地区所有革命党人的联络名单,以及各处的秘密据点、武器藏匿点。

“都在这儿了。”秀姑说,“按您的吩咐,一式十份,分藏十处。万一有一处暴露,其他的还能用。”

“好。”沈砚之将布包仔细收好,“秀姑,这次行动,你不要参与。明天一早,你就坐船去上海,找你嫂子淑娴。地址我写给你。”

秀姑却摇头:“我不走。程大哥在这儿,沈先生在这儿,我怎么能走?当年我男人死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就跟定革命了。你们要做什么,算我一个。”

“秀姑,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不是儿戏。”秀姑打断沈砚之,这个平日里温婉的妇人,此刻眼神坚定得像块铁,“我男人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七枪,没吭一声。他跟我说,秀姑,我死得值,因为我是为四万万人死的。沈先生,您说,我这个未亡人,能不能也做点值当的事?”

沈砚之看着秀姑,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眼角已有细纹的女人。她的丈夫死在辛亥年冬天的山海关,尸骨埋在关外的乱坟岗,连块墓碑都没有。但她还记得,还要继续。

“好。”沈砚之最终点头,声音有些哑,“但你得听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我听话。”秀姑笑了,眼里有泪光闪动。

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三个人,都穿着长衫,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正是北京来的李大钊。

“守常兄。”沈砚之迎上去。

“砚之兄。”李大钊握住沈砚之的手,很用力,“两年不见,你瘦了。”

“你也瘦了。”沈砚之看着李大钊清癯的脸颊,心里一酸。这位北大教授,本可以安心做学问,却偏偏要走上这条荆棘路。

“瘦了好,精神。”李大钊笑了,转向程振邦,“振邦兄,日本一别,可好?”

“好,也不好。”程振邦也笑,“好的是,活着回来了。不好的是,回来就要拼命。”

几个人都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更多的是决绝。

茶叶铺的门从里面闩上,窗帘拉紧。秀姑端来热茶,又点上两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几张面容肃穆。墙上,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沈砚之铺开地图,李大钊、程振邦围拢过来。秀姑守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像是为这个不平凡的夜晚,敲响了前奏。

“诸位,”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声音低沉而坚定,“十二月十一日,子时。天津老城,鼓楼。我们要在那里,点一把火。这把火,要烧醒还在做梦的人,要烧出一个朗朗乾坤。”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每个人的眼睛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光。

窗外,天津卫的夜,深了。

(第一八〇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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