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9章风雪喜峰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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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翻过冷口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说是“翻过”,其实并不准确。赵德柱派去交涉的人带回来的是好消息——守关的那个北洋军连长姓钱,三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生意人多过像个军人。他收了三百块大洋,又额外要了一百五十发子弹,答应把关门开到卯时三刻。
“他还说,”赵德柱凑到沈砚之耳边,压低声音,“让咱们动静小点,别让他上头的人知道。他也不想把关系搞僵,日后好相见。”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个钱连长,是什么来头?”
“打听了。北洋速成武备学堂毕业的,跟吴佩孚是同学,但没人家混得好。在冷口关了两年,也没升上去。听说对袁世凯称帝的事,心里也不太痛快。”
“不痛快归不痛快,钱照收。”沈砚之说。
赵德柱嘿嘿笑了一声。“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他要真是个硬骨头,三百块大洋也砸不开他的门。”
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关门。钱连长果然说话算话,不仅开了门,还让人在关城上打了一盏灯,照着下山的路。沈砚之经过关门的时候,看见那个钱连长裹着一件厚厚的棉军大衣,缩在门洞里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冲他点了点头。
“沈参谋长,一路顺风。”钱连长说,声音不大,像是怕被谁听见。
“钱连长,后会有期。”沈砚之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钱连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在这乱世里,谁也不知道明天自己站在哪一边。今天放你一马,也许就是明天给自己留的一条路。
出了冷口,就算是出了关。关内关外,一字之差,却是两个世界。关内是北洋军的天下,县城里挂着五色旗,大街上贴满了“拥护袁大总统”的标语;关外是天高皇帝远,蒙旗、土匪、散兵、流民,什么人都有,什么规矩都不好使。
沈砚之的队伍沿着长城线往东北方向走,目标是喜峰口外的宽城。程振邦在信里说,他带着骑兵旅先到了宽城,在当地一个叫哈喇沁的蒙旗部落那里借到了几间空房子,暂时安顿下来。他让沈砚之到了宽城之后,派人去哈喇沁王府找他。
从冷口到宽城,正常行军要两天。但沈砚之的队伍走不快——四百多人里有一半是步兵,还有几十匹瘦得皮包骨头的马,拖着几辆装弹药和伤员的大车。雪地上的路不好走,车辙压进冻硬的泥地里,要七八个人才能推出来。
走了大半天,才过了二十多里地。赵德柱有些着急,骑马在前面探了几次路,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参谋长,照这个速度,明天天黑之前都到不了宽城。”他说,“而且我看了前面的路,过了汤道河之后有一段山路,窄得很,大车过不去。”
沈砚之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地图看。
赵德柱说得对。从冷口到宽城,必经之路是汤道河镇北面的一段山路,当地人叫“鹰愁涧”,意思是老鹰都飞不过去。路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大车确实过不去。
“大车不要了。”沈砚之说。
赵德柱愣了一下。“弹药呢?”
“弹药能背的背,不能背的埋了。伤员用担架抬,马匹驮补给。大车烧掉,不能留给北洋军。”
赵德柱咬了咬牙。“行。我去安排。”
沈砚之叫住他。“赵大哥,让弟兄们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扔掉。棉衣、棉被、帐篷,只留最要紧的。我们要赶在下一场雪之前翻过鹰愁涧,不然就得在山里过年了。”
赵德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砚之坐在石头上,看着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那些士兵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走路,一个挨着一个,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滦州出发的时候就没有问过要去哪里,也没有问过为什么要走。他们只是跟着,跟着前面的那个人,跟着身边的同伴,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叫做“信任”的东西。
沈砚之觉得自己欠他们一个交代。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们去热河重整旗鼓”?说“我们迟早会打回来的”?这些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二次革命失败了,孙中山流亡了,黄兴也走了,南方各省的革命党人被打的被打、散的散、降的降。袁世凯坐在北京,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他的皇帝大典。这个时候,他带着四百多个残兵败将往关外跑,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他不能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他是参谋长,是这四百多号人里军衔最高的。他可以怀疑自己,但不能让底下的人看出来。
“沈参谋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沈砚之转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军装,袖子长出一大截,卷了好几道。年轻人大概二十岁出头,脸被冻得通红,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沈砚之认得他。姓林,叫林蔚然,是第三混成旅的文书,北平师范学堂毕业的,入伍还不到一年。二次革命爆发的时候,他跟着几个同学一起投了革命军,被分到旅部当文书。沈砚之和他说过几次话,觉得这个年轻人书生气重了些,但脑子好使,写文章也快。
“什么事?”
林蔚然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过来。“我写了一份告民众书,想请您看看。如果合适的话,等咱们到了宽城,可以印出来张贴。”
沈砚之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出来的一样。
告民众书写的是革命军北上的宗旨,说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背叛共和,革命军此次出关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是为了保存革命火种,等待时机再举义旗。文章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孟子说到卢梭,从华盛顿说到孙中山。
沈砚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蔚然,”他说,“你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吗?”
“四百三十七人。”林蔚然答得很快。
“多少条枪?”
“步枪三百一十二支,手枪二十六支,机枪一挺。”
“多少发子弹?”
林蔚然犹豫了一下。“步枪弹……大约七千发。”
“七千发,”沈砚之说,“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够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不够打一场真正的仗。”
他把告民众书还给林蔚然。“你写的东西很好,但现在不是贴告示的时候。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这四百三十七个人活着走到宽城。到了宽城,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子弹补充,再谈告民众书的事。”
林蔚然接过纸,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沈参谋长,我不是不切实际。我只是觉得——咱们不能光是跑。得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跑。不然的话,跟那些溃败的军阀部队有什么区别?”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还没有被硝烟和尘土蒙蔽过。
“你说得对,”沈砚之说,“咱们不是军阀部队。咱们跟他们的区别,不在于贴不贴告示,在于咱们心里装着什么。你心里装着共和,装着四万万人的福祉,你就是革命军。你心里装着地盘、装着枪杆子、装着升官发财,你就是军阀。贴多少告示都改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蔚然的肩膀。“告民众书先留着。等到了宽城,安顿下来,我找人帮你印。但现在——去帮赵营长搬弹药。你那双手,写字行,搬东西也行。”
林蔚然咧嘴笑了一下,把告民众书塞回怀里,小跑着往前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在山海关的私塾里教书,白天教孩子们读三字经、百家姓,晚上偷偷看父亲留下来的那些书——《革命军》《猛回头》《警世钟》,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他那时候也和林蔚然一样,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了,老百姓就会跟着革命党走,革命就一定能成功。
后来他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你跟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讲共和,不如给他一碗粥。你跟一个被地主欺压的佃农讲民权,不如给他一把锄头去砸地主的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这句话他忘了是谁说的,但他觉得有道理。
队伍在汤道河镇外停下来休整。赵德柱带着人把大车上的弹药卸下来,分装成背包,每人多背十几斤。三辆大车被推到路边的沟里,浇上煤油,一把火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黑烟滚滚,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快点走,”沈砚之催促道,“这烟十里外都看得见。北洋军的探子要是看见了,追上来就麻烦了。”
队伍加快了速度,往北面的山里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陡,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走到鹰愁涧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赵德柱打着一盏马灯在前面探路,沈砚之跟在后面。路确实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涧谷。涧底有水流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远处的雷声。
“慢一点,一个一个过。”赵德柱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在峡谷里回荡,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回声。
士兵们排成一列长队,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马匹不肯走,被几个士兵又推又拽,嘶叫着往前冲,蹄子在石头上打滑,溅起一串串火星子。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涧谷那边倒去,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两个人摔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了,兄弟。”那个差点掉下去的士兵说,声音发抖。
“少废话,走。”救他的人说,声音也在抖。
沈砚之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去。马灯的灯光在队伍里缓慢移动,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的山谷里挣扎着飞行。他数着人数——一百、二百、三百——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士兵,他都能看到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镇定,有的慌张。但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们都在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终于过了鹰愁涧。前面的路开阔了一些,两侧的山也退远了。赵德柱在一块平地上点了篝火,让大家歇一口气。
沈砚之清点了一下人数——四百三十一人,少了六个。
“那六个人呢?”他问赵德柱。
赵德柱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发青。“有三个是在鹰愁涧那边走散的,天黑路窄,可能是掉队了。还有三个——跑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
“也不能怪他们,”赵德柱说,“这种苦日子,不是谁都能扛下来的。”
“我知道。”沈砚之说,“明天天亮之后,派人回去找那三个走散的。跑了的——就算了。”
他坐在篝火旁边,从怀里掏出干粮——两块冻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用火烤了烤,掰开,塞进嘴里。饼子有一股酸味,嚼起来像是在嚼木头,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蔚然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块饼子,但没有吃。他盯着篝火发呆,镜片上映着跳动的火焰。
“林蔚然,”沈砚之叫他,“怎么不吃?”
“吃不下。”林蔚然说,“沈参谋长,你说咱们到了宽城之后,程师长那边能有多少人?”
“程振邦的骑兵旅,满编是一千二百人。但从关内撤出来的时候打了几仗,伤亡不小。现在能有多少人,我也说不准。估计七八百吧。”
“加上咱们这四百多人,也就一千出头。”林蔚然说,“一千多人,能干什么?”
沈砚之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一千多人,能干的事情多了。”他说,“袁世凯不是神仙,他管不了天下每一个角落。热河、察哈尔、绥远,这些地方天高皇帝远,北洋军的势力伸不过来。咱们在这里扎下根,慢慢发展,等时机成熟了,再打回去。”
“等时机成熟,”林蔚然苦笑了一下,“要等多久?”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等到袁世凯老死,也许等到北洋军自己内讧,也许等到南方再举义旗。也许永远都等不到。
但他不能这么说。
“不管等多久,”他说,“只要咱们还在,共和的火种就没有灭。只要火种还在,迟早有一天会烧起来。”
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饼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沈参谋长,”他说,嘴里还含着饼子,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信你。”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篝火的光芒里,显得格外温暖。
“别信我,”他说,“信你自己。信你心里那个东西——那个让你从北平跑到滦州、从滦州跑到关外的东西。那个东西比谁都可靠。”
后半夜,风停了。
沈砚之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着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听着远处涧谷里水流的声音,听着哨兵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咱们家三代人,就干了这一件事。”
爷爷那一代,是太平天国的时候。那时候他爷爷还是个山海关外的猎户,跟着乡亲们一起打鞑子。后来太平天国失败了,他爷爷回到山海关,继续打猎,但把一把短剑传给了他父亲,告诉他——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父亲那一代,是甲午战争的时候。父亲没有去打仗,他在山海关开了一间小铺子,卖些杂货,暗中接济那些从关内过来的革命党人。父亲说,打鞑子不一定要用刀枪,用钱、用粮食、用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都是在打。
到了他这一代,他用的是枪。
三代人,一百年,用的方式不同,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见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到篝火旁边,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旺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哨兵说,“准备出发。”
哨兵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篝火旁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他知道,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宽城。程振邦在那里等着他。也许还有饭吃,也许还有子弹,也许还有一场新的仗要打。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往前走。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有什么必胜的信念,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了这么远,没有办法回头了。
身后是关内,是滦州,是那些跑散的、跑掉的、死去的弟兄们。身前是关外,是宽城,是程振邦,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的“时机”。
而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告诉他——你还在走,你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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