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7章风雪南行,腊月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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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雪停了,天却更阴。
山海关像个巨大的冰窖,哈气成霜。沈砚之天不亮就上了城墙,从镇东楼走到靖边楼,又从靖边楼走到临闾楼,一处处地看。城墙上的积雪被踩得稀烂,混着前日留下的暗褐色血污,冻成一片片污浊的冰壳子。垛口上挂着冰溜子,长的有尺把,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排排倒悬的剑。
值夜的乡勇抱着土枪,蜷在箭楼里打哆嗦。看见沈砚之过来,慌慌张张站起来,喊“大帅”。沈砚之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小锡壶,递过去:“喝口烧刀子,暖暖。”
那乡勇接过去,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眼里却有了点活气:“谢大帅。”
“家里还有什么人?”沈砚之靠在垛口上,望着关外白茫茫的荒野。
“还有个老娘,在关里王家屯。”乡勇用袖子抹抹嘴,“还有个妹子,年前嫁到抚宁去了。”
“等咱们走了,你去把老娘接上,一块走。”
乡勇愣了愣,眼圈突然红了:“大帅,俺娘七十了,走不动远路……”
“走不动,就用担架抬。”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咱们造人反,不就是为了让爹娘能活得像个人?要是把爹娘撂下,咱们还有什么脸面提‘革命’二字?”
那乡勇噗通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沈砚之没扶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一路南下,不知要死多少人。可有些事,明知道是条血路,也得走。不走,就永远没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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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鼓楼的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除了乡勇的头目,还有关城里的一些士绅、商贾。这些人,三天前还躲在被窝里发抖,生怕“长毛”杀进来抢钱抢粮。可这三天,沈砚之的乡勇秋毫无犯,还开仓放粮,他们的胆子就壮了。今天被请来,一个个穿戴整齐,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打着鼓。
沈砚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程振邦,右手边是周文海。王占魁挎着刀,站在门口,像尊门神。
“各位乡亲,”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今天请诸位来,是要说件事。咱们,要走了。”
嗡一声,底下炸开了锅。
“走?走去哪儿?”
“沈大帅,这关城不要了?”
“清兵要是打回来,咱们可怎么办啊……”
沈砚之等他们吵嚷了一阵,才抬手压了压。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关城,守不住。”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炭条点着山海关,“朝廷已经从关外调兵,最迟三天,大军就能到城下。咱们只有四千人,守不住。硬守,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穿着绸缎棉袍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是关城里最大的粮商,姓赵:“沈大帅,那……那能不能跟朝廷……议和?咱们献出关城,求朝廷赦免……”
“议和?”程振邦冷笑一声,“赵老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朝廷的规矩,附逆者,满门抄斩。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附逆’,脑袋够砍几回的?”
赵老爷脸白了,腿一软,坐回椅子里。
“所以,只有一条路,”沈砚之的炭条在地图上往南划,“往南走,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愿意跟咱们走的,咱们带着;不愿意的,留下,可朝廷追究起来,是什么下场,各位自己掂量。”
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噼啪炸响。
“沈大帅,”一个中年商人站起来,是开布庄的孙掌柜,“小人……小人愿倾家相助!要粮给粮,要钱给钱!只求大帅带上小人一家!”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小人愿捐银五百两!”
“小的铺子里有二十匹骡马,全献给大帅!”
“小的家里还有三辆大车……”
沈砚之看着这些争先恐后的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要革命,只是怕死。可乱世里头,能活命,就是最大的道理。
“周先生,”他转头对周文海说,“登记造册,愿意跟咱们走的,按人头发安家粮。捐钱捐物的,也记下来,等以后革命成了,加倍奉还。”
“是。”周文海铺开纸笔。
“程管带,”沈砚之又看向程振邦,“你的骑兵,今日午时出发,往南探路。遇上官道,就走小路;遇上清军,能避就避,避不开就打,打了就走,不许恋战。”
“明白。”程振邦抱拳。
“王占魁。”
“在!”
“你带五百人殿后,多设疑兵。在关城外五里,十里,十五里,各扎一座空营,多树旗帜,夜里多点火把。清军来了,以为咱们人多,不敢轻进,能给大队人马多挣半天时间。”
“大帅放心!”王占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当年在关外当胡子,最会这套!”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向满厅的人,声音提了起来:
“今日午时三刻,大军开拔。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百姓,一粒米、一尺布,也不留给清妖!粮仓、军械库、衙门,全烧了!咱们要让朝廷知道,这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用血打下来的!咱们能打下来,也能毁了它!”
“毁了它!”底下有人跟着喊。
“毁了它!”
声音越来越大,像滚雷,在鼓楼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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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不到,关城里就乱了套。
愿意走的,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挤在街上,像逃难。不愿意走的,躲在家里,门闩得死死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惶惶,像待宰的羊。
沈砚之站在镇东楼上,看着底下乱哄哄的人流。雪虽然停了,可天阴得厉害,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大帅,”沈福小跑着上来,喘着气,“程管带的骑兵,已经出南门了。王统领正在烧粮仓,火起来了!”
沈砚之转头望去。关城西边,浓烟滚滚而起,黑得像墨,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翻滚、升腾。那是山海关最大的粮仓,存着够五千人吃半年的粮。现在,一把火,全没了。
他心里揪了一下。这些粮食,是多少庄户人一滴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可带不走,就不能留给清妖。清妖拿了这些粮,吃饱了,再来杀咱们的父老乡亲。
“军械库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也点着了,”沈福说,“火药库那边,王统领让小心着点,等大队人马走远了再炸。”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关城。六百年的砖石,在风雪里沉默着。父亲就是死在这座关下,血渗进砖缝,再也洗不掉。现在,他也要走了,把父亲用命守过的关,一把火烧了。
“走吧。”他说,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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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洞里挤满了人。车马、骡子、挑担的、抱孩子的,乱成一团。哭的、喊的、骂的,什么声都有。乡勇们持着刀枪,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沈砚之骑着马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裹着小脚,走一步晃三晃,差点被挤倒。他跳下马,走过去,扶住老太太。
“老人家,家里人呢?”
老太太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都没了……儿子前年修铁路,让洋人的机器轧死了……媳妇跟人跑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
沈砚之沉默片刻,对旁边的乡勇说:“找辆大车,把老人家扶上去。”
“大帅,大车都装满了……”
“那就腾出地方!”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咱们起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老人家能活命吗?啊?!”
那乡勇脸涨得通红,低头去安排了。
沈砚之重新上马,走出南门。回头望,城门洞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烟火里若隐若现。父亲说过,这关,是老祖宗留下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可现在,他要把这关烧了。
“大帅,”周文海策马过来,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白,“清点过了,跟咱们走的,有四千七百多人,其中能打仗的乡勇三千二百,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大车六十三辆,骡马一百二十匹,粮食……只够吃十天。”
“十天,”沈砚之望着前路,白茫茫的雪原伸向天边,“够了。”
“可是大帅,这一路往南,七八百里地,又是雪天,十天哪够……”
“够了。”沈砚之重复一遍,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十天之内,咱们必须打下永平。打不下,就得饿死在路上。”
周文海不说话了。他知道,大帅说的是实情。四千多人,在冰天雪地里行军,没有粮,没有援军,后面还有追兵。这简直是一条死路。
可除了往前走,还能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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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正,大队人马终于全部出了关城。
沈砚之走在最后,身边是王占魁的五百殿后兵。这些汉子,都是关里关外的苦出身,脸上刻着风霜,眼里却有一股狠劲。他们扛着大刀、长矛,有的还背着鸟铳,腰里别着干粮袋,走得呼呼喘气,却没有一个人掉队。
走出去五里,回头望。山海关已经成了一个黑点,只有滚滚浓烟,像条黑龙,直冲云霄。那是粮仓、军械库、衙门在烧。王占魁这厮,放得狠,把能点的全点了。
“大帅,”王占魁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清妖来了,也得喝西北风!”
沈砚之没笑。他知道,这把火一放,他和朝廷,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么革命成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报——!”
一匹快马从前面奔回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雪,滚鞍下马:“禀大帅!程管带在前头二十里,遇上一股清军,约莫三百人,是锦州方向来的先锋!”
“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程管带用骑兵冲了一阵,清军退了,可程管带说,后头还有大队,让大帅赶紧走!”
沈砚之心里一沉。清军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老弱妇孺坐车,能走路的,互相搀扶,不许掉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掉队的,就地处决。”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周围的亲兵都打了个寒颤。
大军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垂死的人的喘息。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拉起来,继续走。孩子哭,大人骂,可没有人停下。
天渐渐黑了。雪地反射着微光,天地间一片惨白。沈砚之下令,不准点火把,不准大声说话。四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蛇,在雪原上蠕动。
子时左右,前头传来消息:程振邦的骑兵在五十里外的榆关镇,又和清军的探马打了一场,毙敌十七人,缴了八匹马。可程振邦自己也折了三个弟兄。
“程管带说,清军的大队,最多明日晌午就能追上咱们。”斥候的声音在风里发颤。
沈砚之望着前路。雪又下起来了,比白天还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荒野。四千多人,在这样的大雪夜里行军,不用清军来打,冻也能冻死一半。
“传令,”他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飘,“就地休整一个时辰。找背风的地方,生火,煮点热汤。把老弱妇孺围在中间,能打仗的在外围警戒。”
命令传下去,队伍停了下来。人们像找到救命稻草,纷纷往背风的山坡下挤。很快,几十堆篝火点起来了,火光在风雪里摇曳,像鬼火。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沈福端来一碗热汤,是雪水化了,扔进去几块干粮,撒把盐。他接过来,慢慢喝。汤很咸,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子才有了点热气。
“大帅,”周文海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样不行。清军有马,咱们全靠两条腿,跑不过。得想个法子,拖住他们。”
沈砚之没说话,望着跳跃的火光。火光里,他看见父亲的脸,满是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盯着他,说:“砚之,活下去……”
活下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王占魁。”
“在!”
“你挑一百个弟兄,要会骑马,不怕死的。”
王占魁眼睛亮了:“大帅要让俺去偷袭?”
“不,”沈砚之摇头,“你去投降。”
“啊?”王占魁懵了。
“你带着这一百人,往回走,去迎清军。见了清军,就说你们是山海关的乡勇,被沈砚之裹挟,现在趁夜逃出来,愿意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王占魁的脸白了:“大帅,这……这不行!俺宁可战死,也不当叛徒!”
“谁让你当叛徒了?”沈砚之看着他,火光在眼里跳动,“你去,是诈降。清军追了咱们一天,人困马乏,又看你们是来投降的,必然松懈。等他们扎营休息,你就在营里放火,制造混乱。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拖住他们一夜。”
王占魁明白了,可脸色还是难看:“大帅,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这一百人,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四千多人的性命,和一百人的性命,哪个重?
“我去。”他说,站起身。
“大帅!”周文海、王占魁,还有周围的亲兵,全跪下了。
“大帅不能去!您是主帅,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我去最合适,”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沈砚之,清军悬赏五千两要我的脑袋。我亲自去投降,他们才会信。”
“不行!”王占魁抱住他的腿,这个粗豪的汉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帅,让俺去!俺这条命,是大帅从大牢里救出来的!俺去!俺保证,一定把清军拖住一夜!”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三年的汉子。三年前,王占魁在关外当马贼,劫了官府的粮车,被抓住,押到山海关,要砍头。是沈砚之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狱卒,把他救出来。从那以后,王占魁就死心塌地跟着他。
“好,”沈砚之弯下腰,把王占魁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你去。记住,不要硬拼,放了火就走,往东边山里跑。三天后,咱们在永平府外二十里的黄土坡会合。”
“是!”王占魁抹了把脸,转身就去点人。
篝火还在烧,风雪还在刮。沈砚之望着那一百个汉子,在王占魁的带领下,重新骑上马,往来的方向走。马匹喷着白气,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他们就消失在风雪里,看不见了。
“大帅,”周文海低声说,“该走了。”
沈砚之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黑暗,翻身上马。
“传令,一个时辰到了,开拔。”
大军继续在风雪里前行。这一次,没有人哭,没有人骂,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每个人都知道,身后那一百个弟兄,是用命在给他们换时间。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沈砚之回头望,来路茫茫,只有一片白。王占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带着这四千多人,活下去。
走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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