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6章血雨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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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海关的天阴沉得像块浸透水的抹布,从昨夜就开始飘雪粒子,打在关城的青砖上,噼啪作响。到了晌午,雪粒子变成了鹅毛雪,扯絮般地往下坠,不多时就把城墙垛口、箭楼屋檐都糊上了一层惨白。
沈砚之站在镇东楼的二层,推开一扇木格窗。寒风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生疼。他眯起眼,望向关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雪地,哪是荒野。只有远处的老龙头伸进海里,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条冻僵的龙。
三天了。
自腊月二十那晚,他率三千乡勇攻破关城,已经过去整整三天。这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打滚。清点缴获、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整饬军纪……更要命的是,关外的清军随时可能反扑。
“大帅,”亲兵沈福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热气腾腾,“喝口姜汤驱驱寒。”
沈砚之接过碗,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他眼眶发热。他今年二十六岁,穿一身从清军守将衙门里翻出来的旧棉甲,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这副打扮,和关城里那些脚夫、伙计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双眼睛,在热气氤氲中依旧亮得慑人。
“外头情形如何?”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三天没怎么合眼,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程管带的人马刚到,”沈福压低了声音,“在瓮城外头扎营,说是怕惊扰百姓,不肯进城。程管带自个儿带着几个亲兵,在鼓楼底下等着见您。”
沈砚之心里一动。程振邦,新军第二十镇第八十标的管带,比他大五岁,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出身,是同盟会安插在新军里的钉子。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后,两人通过地下渠道搭上线,约定共举义旗。腊月二十那晚,本该是里应外合,可程振邦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直到沈砚之攻破城门,他的骑兵才姗姗来迟。
这里头,有没有文章?
沈砚之放下碗,从墙上摘下一口腰刀。刀是祖上传下来的雁翎刀,刀鞘上的铜活已经磨得发亮。他父亲沈怀瑾,光绪二十四年就在山海关当守备,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来,带着几百个弟兄在关前血战三天,最后胸口中了三枪,被亲兵抢回关里,没挺过当晚。那年沈砚之十三岁,跪在灵前,听见母亲咬着牙说:“你爹这辈子,就盼着有朝一日,这关上插的不是黄龙旗。”
现在,黄龙旗是扯下来了。可插上去的,该是什么旗?
“走,”沈砚之系好刀,大步下楼,“去见见程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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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楼到鼓楼,不过一里多地。可这短短一程,沈砚之走得步步惊心。
关城里的景象,和三天前截然不同。大街小巷,到处是忙碌的乡勇。有的在搬运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粮草、军械,堆在街边,用油布苦着;有的在挨家挨户敲门,给老百姓送米面——那是从满城八旗兵丁家里抄出来的,沈砚之下令,一半充作军粮,一半分给穷苦百姓;还有的在铲雪,把主街上的积雪推到两边,露出底下被血浸透又冻硬了的青石板。
那血,是三天前留下的。攻城门时,守城的绿营兵拼死抵抗,乡勇们也杀红了眼。从寅时打到辰时,主街上尸体摞了三四层,血顺着石板缝流,把半条街都染红了。后来雪一下,盖住了,可腥气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柴火和煮肉的味儿,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街两旁的铺面,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偶尔有胆大的推开一条门缝,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又赶紧缩回去。只有几家粮店、药铺开着,门口有乡勇持枪守着,按沈砚之定的规矩,不准哄抬物价,不准强买强卖。
“大帅,”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跑过来,是乡勇里的一个小头目,叫赵铁柱,原先在关外挖参的,“东门马道上冻死了两个!”
沈砚之脚步一顿:“怎么回事?”
“是原先守城的绿营兵,”赵铁柱喘着气,鼻头冻得通红,“腊月二十那晚受伤的,没抬下去,在垛口底下躺了三天。今早弟兄们清点,才发现已经硬了。”
沈砚之沉默。攻城那晚,他下了死命令:负隅顽抗者,杀无赦;缴械投降者,不杀。可仗打起来,哪分得那么清?乡勇们多是庄户汉子、苦力脚夫,被清廷的苛捐杂税、洋人的欺压迫得活不下去,才跟着他造人反。一腔血勇上来,见了穿号褂的就砍,谁管你投不投降?
“找领破席子,裹了,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他顿了顿,“有认得是哪家的人,去报个信,给两吊钱抚恤。”
“大帅,”赵铁柱急了,“那都是清妖的兵!再说,咱们的粮饷……”
“照我说的做。”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咱们起事,为的是救民于水火,不是学清妖滥杀。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得给条活路。”
赵铁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扭头跑了。
沈砚之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眉毛、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砚之……这山海关……是华夏的咽喉……不能……不能落在洋人手里……也不能……让百姓寒了心……”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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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底下,程振邦正在跺脚取暖。
他三十出头,高个子,国字脸,穿着新军的呢子军大衣,领口镶着金线,肩章上的银星在雪光里泛着冷光。身后跟着四个亲兵,都是一身崭新的灰布军装,背着汉阳造,腰杆挺得笔直。和周围那些穿着杂色棉袄、扛着土枪大刀的乡勇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看见沈砚之过来,程振邦快步迎上,抱拳行礼:“沈兄!不,该叫沈大帅了!恭喜恭喜,一举拿下天下第一关,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沈砚之还礼,脸上没什么表情:“程管带说笑了。要不是你在外头牵制,我这三千乡勇,哪打得下这铜墙铁壁?”
这话听着是客气,里头却藏着骨头。程振邦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热络起来:“沈兄莫怪,实在是那晚出了岔子。我本已集结了人马,谁知标统突然点名,说要连夜拉练。我好不容易搪塞过去,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好在沈兄神勇,关城已下,大局已定!”
沈砚之没接话,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程振邦往鼓楼里走。
鼓楼一层已经改成了临时的议事厅。正中摆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山海关防务图——那是从守将衙门里搜出来的,沈砚之让人连夜誊了一份。图前站着几个人,都是乡勇里的头头脑脑,看见沈砚之进来,纷纷抱拳:“大帅!”
“都坐。”沈砚之走到主位坐下,程振邦坐在他右手边。亲兵端上热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梗子,喝在嘴里一股子土腥味。程振邦皱了皱眉,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程管带,”沈砚之开门见山,“你的人马,现在有多少?”
“骑兵一哨,步队两哨,拢共五百二十三人,枪械齐全,还有两门过山炮。”程振邦顿了顿,补充道,“都是新式装备,德造毛瑟枪,比绿营那些烧火棍强多了。”
在座的多是庄户汉,听见“过山炮”,眼睛都亮了。只有沈砚之不动声色:“粮饷呢?”
“这个……”程振邦苦笑,“不瞒沈兄,我这次是私自拉出来的,标统那边肯定已经上报。粮饷只带了五天的,眼下,还得仰仗沈兄。”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几个乡勇头目互相看看,脸色都不太好看。合着你程振邦是来吃现成的?
沈砚之敲了敲桌子:“粮饷的事,好说。关城里抄出不少,撑一两个月没问题。眼下要紧的,是下一步怎么走。”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一根炭条点着山海关的位置:“咱们占了关城,等于掐住了京师的喉咙。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据探子报,驻防锦州的毅军已经动了,大概有四五千人,最迟三天就能到关外。另外,热河、直隶的驻防八旗也在调集,加起来不下万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怕个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桌子站起来,是乡勇里的副统领,叫王占魁,原先在关外当马贼,后来被沈砚之收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有关城天险,又有程管带的新式枪炮,还怕他不成?”
“王大哥说得轻巧,”另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开口,是沈砚之的军师,叫周文海,前清秀才,因官司被逼得家破人亡,才投了义军,“关城虽险,可咱们只有三千多人,加上程管带的五百,也不过四千。清军数倍于我,若是围而不攻,困也能把咱们困死。”
“那就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咱们的兄弟,大多没摸过火枪,只会使大刀长矛。清军可是正经练过的……”
眼看要吵起来,沈砚之抬手压了压。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守,是守不住的。”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山海关再险,也是一座孤城。朝廷可以从关内关外调兵,咱们呢?援军在哪里?”
没人说话。只有外头的风,卷着雪片子,打得窗纸噗噗作响。
“那……大帅的意思是?”周文海试探着问。
“弃关。”沈砚之吐出两个字。
满座皆惊。连程振邦都瞪大了眼:“沈兄,这……这可是天下第一关!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就这么丢了?”
“不是丢,是暂时放弃。”沈砚之的炭条在地图上移动,从山海关往南,划过抚宁、昌黎、滦州,最后停在永平府(今卢龙县),“你们看,从山海关到永平,一路多是山地,易守难攻。咱们弃了关城,往南打,清军必然要分兵来追。而咱们呢,可以靠着这燕山余脉,跟清军周旋。”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咱们起事,不是为了占一座关城,是为了光复华夏。眼下的情势,死守山海关,只有死路一条。往南走,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才是正道。”
“可……可咱们的根基在山海关啊,”王占魁急了,“弟兄们多是本地人,家小都在关里关外。这一走,家怎么办?”
“家?”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国都要亡了,哪还有家?!”
他走到王占魁面前,盯着这个粗豪汉子的眼睛:“王大哥,你当初为什么跟我起事?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对吧?朝廷的税,一年比一年重;洋人的货,把咱们的作坊全挤垮了;你娘病死了,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是不是?”
王占魁的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在场的各位,哪个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拿起刀枪?”沈砚之环视一圈,声音沉痛,“咱们打山海关,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朝廷,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妻儿,以后能活得像个人!要是咱们都死在这儿,谁去救他们?谁去光复这华夏?”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噼啪炸响。
良久,周文海长叹一声:“大帅说得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程振邦迟疑道,“就这么走了,朝廷那边,岂不说咱们是乌合之众,一击即溃?对革命声势,怕是……”
“程管带,”沈砚之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是新军管带,懂兵法。你说,打仗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取胜。”
“错了。”沈砚之摇头,“打仗,是为了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赢。”
他走回地图前,炭条重重一点永平府:“三日内,撤离山海关。愿意跟咱们走的百姓,一起走;不愿意的,发钱粮,让他们自谋生路。程管带,你的骑兵做前锋,探路、警戒;王占魁,你带五百人殿后,多设疑兵,拖住追兵;周先生,你负责粮草辎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百姓,一粒米也不留给清妖!”
一条条命令下去,清晰果断。众人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关城怎么办?”程振邦问,“留给清军?”
沈砚之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关城,望着那些在风雪中忙碌的乡勇,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老龙头。
“烧了。”
两个字,像铁锤砸在冰面上。
“粮仓、军械库、衙门……凡是带不走的,全烧了。”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咱们走了,也不能给清妖留下一砖一瓦。我要让朝廷知道,这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的关!咱们能打下它,也能毁了它!”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过去,哪是未来。
只有这关城,这屹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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