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2章校场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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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天光彻底大亮。
山海关校场上,三千乡勇列队肃立。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映得一张张脸庞都失了血色。寒风从关外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吸——粗重,压抑,带着对未知命运的忐忑。
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青布棉袍,外罩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没戴帽子,头发用根布条随便束在脑后。这打扮不像个统领,倒像个穷书生。可台下三千双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程振邦按刀站在沈砚之身侧,一身新军的旧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他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人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昨夜名单上的人。粮台司库老周站在队伍前排,低眉顺眼,可眼珠子不时左右转动;守西门的把总刘三站在队列中段,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还有几个文吏打扮的,缩在人群后面,不敢抬头。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冷吗?”
台下一片沉默。半晌,有人小声嘟囔:“冷……”
“冷就对了。”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苦,又像是释然,“我也冷。咱们的棉衣薄,粮食少,炭火不够烧。关外有两万北洋新军,棉衣厚实,粮草充足,大营里烧的是上好的石炭。他们不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可他们为什么要来打咱们?因为咱们是叛军,是乱党,是大清的逆贼。按大清律,去造人家反者,凌迟处死,诛九族。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脑袋都挂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掉。”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发白,还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怕了?”沈砚之问,声音陡然提高,“怕就对了!我也怕!我怕死,怕我死了,老娘没人养老送终;我怕败,怕败了,这山海关的百姓又要跪在满清的辫子底下,当牛做马!”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点将台边缘,几乎要掉下去。程振邦想伸手拉他,又缩了回来。
“可是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我爹,沈怀瑾,光绪三十四年,因为暗中资助革命党,被清廷抓去,砍了头。脑袋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三夜。我去收尸,看见乌鸦在啄他的眼睛。我娘去收尸,回来后一病不起,半个月就走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台上这个年轻人说话。他们中很多人知道沈怀瑾,知道那是个好人,是个读书人,常开粥棚接济穷人。可他们不知道,这样一个好人,死得这样惨。
“我爹临刑前,托狱卒给我捎了句话。”沈砚之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可在这死寂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砚之,这世道,得变。不变,咱们,咱们的子孙,永远都是奴才。”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沈家就剩我一个。按说,我该躲起来,该逃,逃得越远越好。可我偏不!我偏要站在这儿,站在这山海关上,举起反旗!为什么?因为我爹那句话,我记住了——这世道,得变!”
“轰——”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三千人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把点将台掀翻。有人振臂高呼,有人热泪盈眶,刚才还萎靡不振的队伍,此刻像被注入了一股热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火。
沈砚之任由他们吼,等声音渐渐平息,才又开口:“可是弟兄们,光有热血不够。咱们人少,枪少,粮少。关外有两万北洋新军,是袁世凯的精锐,装备着德国造的快枪,法国造的大炮。咱们呢?三千人,一半人拿的还是鸟铳大刀。这仗,怎么打?”
台下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我知道,有人说,不如降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降了,能活命。清廷有令,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是不是?”
他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扫过。老周低下头,刘三握刀的手在抖,那几个文吏几乎要缩到地缝里去。
“是!”忽然,队伍里有人喊,“沈统领,降了吧!咱们打不过的!”
众人循声望去,是粮台的一个小吏,姓王,平时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看。此刻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我不能死!我要回家!”
“对!降了吧!”
“打不过的,何必送死!”
附和声零零星星响起,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声浪压下去:
“放屁!孬种!”
“要降你降!老子不降!”
“沈统领,咱们听你的!你说打,咱们就打到底!”
两派声音吵作一团,校场上乱哄哄的,眼看就要失控。程振邦握紧了刀柄,目光扫向那几个喊“降”的人,手心里全是汗。
沈砚之却笑了。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很奇怪,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看见他这个手势,竟渐渐安静下来。
“王司书。”沈砚之看向那个姓王的小吏,声音温和,“你娘今年高寿?”
王司书一愣,结结巴巴道:“八、八十有三……”
“高寿啊。”沈砚之点点头,“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还、还好……”王司书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娘八十有三,我娘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六十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砚之,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给沈家留个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盯着王司书:“王司书,你想回家,想奉养老娘,这没错。是人,都想活。可是——”
他猛然提高声音,如惊雷炸响:“你降了,就能活吗?你降了,清军进了城,就能放过这关城两万百姓吗?你降了,你娘就能安享晚年吗?!”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重,砸在校场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万历年间,努尔哈赤破抚顺,屠城三日,血流成河。崇祯年间,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死了多少人?你读过书,该知道!”沈砚之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们不会因为咱们放下刀,就发善心!他们是来杀人的!是来抢地盘的!是来让咱们世世代代当奴才的!”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斜到肋下,像一条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这道疤,是去年在奉天留下的。”沈砚之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我奉父命,去奉天联络革命同志。回来的路上,碰上清兵巡查。他们看我像读书人,就拦住盘问。我说我是商人,他们不信,要搜身。我怀里揣着《革命军》,要是被搜出来,就是个死。”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跑了。他们在后面开枪,子弹擦着胸口过去,再偏一寸,我就没命了。”沈砚之把衣襟掩上,系好扣子,“那会儿我就想,我要是死了,我爹的仇谁报?我娘的愿谁还?咱们这些人,要是都死了,这世道,还变不变?”
他环视台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粗犷的,文弱的,此刻都仰望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现在告诉你们——”沈砚之一字一句,声音响彻校场,“粮草,还有。不是三天,是三十天。我沈砚之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程振邦适时上前一步,高声道:“禀统领!昨夜清点粮仓,存米尚有八百石,腌肉五百斤,干菜三千斤!省着吃,够全军一月之用!”
这话半真半假。粮仓确实有这些存货,但那是全军加上城中百姓的口粮。要是只算三千乡勇,确实能撑一个月,可百姓怎么办?沈砚之没明说,但在场的都不是傻子,稍一想就明白了。
“枪械,也有。”沈砚之继续说,“我从奉天带回来一百支快枪,五万发子弹,就藏在城里。程管带从新军带出来三十支,还有两挺机关枪。咱们不是赤手空拳!”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快枪!机关枪!这些都是稀罕物,不少乡勇连见都没见过。
“至于人——”沈砚之的声音陡然转冷,“咱们是只有三千。可关外那两万清军,就真是铁板一块?我告诉你们,不是!他们中也有汉人,也有被逼当兵的穷苦人!他们也有爹娘妻儿,也不想给满清卖命!”
他走下点将台,走进队列中。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老周面前。
老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司库。”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管粮台,辛苦了。”
“不、不敢……”老周的声音在抖。
“我听说,你小儿子定了亲,聘礼是二百两雪花银。”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闲聊,“好大的手笔。你一年俸禄才多少?二十两?三十两?”
“扑通”一声,老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统领饶命!统领饶命!那钱、那钱是……是我老家卖了地……”
“卖了地?”沈砚之笑了,那笑容让老周浑身发冷,“你老家在沧州,去年发大水,地都淹了,哪儿来的地卖?”
老周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砚之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刘三。刘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额头上冷汗涔涔。
“刘把总。”沈砚之在他面前站定,“听说你最近常去‘春香楼’?一掷千金,好不快活。你的俸禄,够这么花?”
刘三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让我猜猜。”沈砚之凑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关外的人给你的钱吧?让你在城里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等清军攻城时,开西门献城——我说得对不对?”
“我、我没有……”刘三还想狡辩。
沈砚之猛地拔出腰刀,刀光一闪,架在刘三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刘三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意,直透骨髓。
“昨夜丑时三刻,你从西门溜出去,见了什么人?”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要不要我把人证物证都拿出来?”
刘三腿一软,也跪下了:“统领饶命!我、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老娘,我要是不从,他们就杀我娘!统领,我没办法啊!”
“那你现在有办法了。”沈砚之收刀归鞘,看都不看他,“程管带,把人带下去,关起来。等打完了仗,再行发落。”
“是!”程振邦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瘫软如泥的刘三拖了下去。
沈砚之又走到那几个文吏面前。那几个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全跪下了,磕头求饶。
“你们呢?”沈砚之问,“是图财,还是怕死?”
没人敢回答,只有磕头的声音,咚咚咚,像敲鼓。
“都带下去,分开审。”沈砚之摆摆手,“问清楚,关外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城里还有哪些同党。”
亲兵上前,把这些人也拖走了。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沈砚之,看着他怎么处置这些内奸。
沈砚之重新走上点将台。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雪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标枪,笔直,挺拔。
“弟兄们,你们都看见了。”他开口,声音传遍校场,“咱们中间,有想投降的,有被收买的,有怕死的。这没什么,是人都会怕。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激昂:“但咱们更多人,是想打下去的!是想把这满清推翻,是想让咱们的子孙不再当奴才的!咱们三千人,守着这山海关,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咱们汉人的骨气!是咱们做人的尊严!”
“轰——”
台下再次爆发出吼声。这次更响,更齐,像惊雷滚过大地:
“打下去!”
“推翻满清!”
“不做奴才!”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把天上的云震散。沈砚之任由他们吼,等吼声渐渐平息,才抬起手。
“现在,我下令——”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全军,备战!检查枪械,清点弹药,修补城墙,挖掘壕沟!关外的清军敢来,咱们就敢打!他们要攻城,咱们就让他们在城下留下尸山血海!”
“是!”三千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还有——”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今日起,全军粮饷,翻倍!战死者,抚恤百两!受伤者,终身供养!我沈砚之在此立誓,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饿着弟兄们!有我一口气在,就绝不丢下任何一个伤兵!”
“誓死追随统领!”
“誓死追随统领!”
吼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哭腔。那些刚才还满脸惶恐的士兵,此刻都红了眼眶。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当兵吃粮,只为活命。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他们打仗,不只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活得有尊严,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像他们一样,跪着生。
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眼睛里燃烧的火,让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种光,是希望,是信仰,是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的决绝。
“散了吧。”他说,“各归各位,备战。”
队伍开始有序散去。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龙。关城巍峨,城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像眼泪。
程振邦走过来,低声道:“都按你的吩咐,安排好了。刘三那几个,分开关押,已经派人去审了。”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
“你真打算粮饷翻倍?”程振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咱们的存银,撑不了几天。”
“撑不了也得撑。”沈砚之看着远处,“你去把我房里的那几幅字画卖了,应该还能凑点。再不行,我去找城里的士绅募捐——国难当头,他们不出血,谁出血?”
程振邦叹了口气:“你这是要倾家荡产啊。”
“家?”沈砚之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淡,“我早就没家了。从爹娘死的那天起,我就没家了。现在,这山海关就是我的家,这三千弟兄就是我的家人。为了家人,倾家荡产,值。”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是三个月前,在奉天的一家小茶馆里。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坐在角落喝茶,看起来文文弱弱,像个读书人。可说起革命,说起救国,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让他这个行伍出身的粗人都为之心折。
“砚之。”程振邦忽然说,“要是咱们真守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
“要是守住了……”他缓缓说,“我就去南方,去找孙先生。这山海关,这三千弟兄,都交给你。你带着他们,好好守着这片土地,等着……等着真正的新天。”
“那你呢?”
“我?”沈砚之望向南方,目光悠远,“我欠我爹一句话。他临死前说,这世道,得变。我要亲眼看着,这世道,怎么变。”
远处传来号角声。清军大营的方向,龙旗在晨风中飘扬,像招魂的幡。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的太阳,注定要用血来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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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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