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1章暗夜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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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冬,十一月初七,夜。
山海关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到这天黄昏才渐渐止住。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雪覆盖的城墙上,反射出惨白的光。关城内外一片死寂,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回荡,像催命的符咒。
沈砚之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站在城楼箭窗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他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德国货,是他父亲沈怀瑾当年随北洋水师赴欧考察时带回来的。镜筒已经磨得发亮,铜制的镜身上刻着几个德文字母,沈砚之不认识,但他记得父亲说过,那是“卡尔·蔡司”的意思,德国最好的光学仪器商。
透过镜片望去,关外的原野白茫茫一片。月光下,能看见远处清军大营的轮廓,像一头趴伏在雪地里的巨兽。营寨里灯火稀疏,偶尔有巡逻兵举着火把走过,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看清楚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身。说话的是程振邦,比他大五岁,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出身,原是新军第二十镇的骑兵管带。半个月前,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这位年轻的军官当夜就带着三十几个心腹弟兄,趁夜摸出军营,投奔了沈砚之的乡勇队伍。
“看清楚了。”沈砚之把望远镜递过去,“大营东南角,辎重营的位置,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还有——”他指着远处,“你看那几顶新搭的帐篷,比普通兵帐大得多,周围还拉着铁丝网。我猜,里头不是火炮。”
程振邦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是马。至少两百匹,都是好马。你听——”
两人都屏住呼吸。夜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隐约的马嘶声。那声音压抑而焦躁,像是被拴得太久,急于挣脱缰绳。
“袁世凯要动手了。”程振邦放下望远镜,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他在关外屯兵两月,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一天。等咱们粮草耗尽,等关内人心浮动,等——”
“等一个里应外合的机会。”沈砚之接过话,声音平静,但握着箭窗边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天前,他们在城内抓到一个奸细。是个卖豆腐的老头,在关城卖了十几年豆腐,谁都认识。可就是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半夜翻墙出城,怀里揣着一封密信——是写给关外清军前敌总指挥段祺瑞的。信上说,城内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五日,守军已生倦意,只要清军猛攻,必有人开城献降。
老头受不住刑,全招了。他说自己是奉天将军赵尔巽安插的暗桩,在山海关潜伏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间,他往关外送过十七次情报,有清军布防的,有粮草储备的,甚至还有沈砚之父亲沈怀瑾当年暗中资助革命党的证据。
沈砚之亲手砍了那老头的头。血溅了满脸,热得发烫。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一个卖豆腐的老头都能是暗桩,那这关城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内奸不止他一个。”程振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我查过了,守西门的把总刘三,最近手头阔绰得很,在‘春香楼’一掷千金。还有粮台的司库老周,他小儿子上个月突然定了亲,聘礼是二百两雪花银——他一年俸禄才多少?”
“名单都记下了?”沈砚之问。
“记下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七八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可疑之处,“一共九个人,三个是军官,六个是文吏。按律,通敌者当斩。可要是现在动手抓人,只怕打草惊蛇。”
沈砚之接过名单,就着月光看。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但他看着看着,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是他父亲沈怀瑾。光绪三十四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父亲把他叫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本《革命军》,一字一句地教他读:
“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存争亡过渡时代之要义也;革命者,顺乎天而应乎人者也……”
那年他十六岁。父亲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暗夜里的火把。一年后,父亲因“煽动革命”的罪名被清廷处斩,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母亲去收尸,回来后一病不起,半个月后就跟着去了。
那之后,沈砚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你不反,就是个死。
“不能抓。”他把名单折好,塞回程振邦手里,“但也不能留。”
程振邦皱眉:“不抓不留,那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望向关内。月光下的关城,屋舍鳞次栉比,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那是百姓的家,是父母妻儿围炉夜话的温暖所在。可这温暖之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杀机?
“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传令下去,就说粮草只够三日,我已决定,三日后开城投降。”
程振邦瞳孔一缩:“这……”
“放心,这话只传到那九个人耳朵里。”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扮作惊慌失措的兵卒,在酒馆、茶楼、赌坊,把这些话‘不小心’说出去。要说得像真的,越真越好。”
程振邦略一思索,明白了:“你是要引蛇出洞?”
“不仅要引出来,还要一网打尽。”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饼。他掰了一块递给程振邦,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段祺瑞在关外等的是什么?等咱们内乱,等有人献城。那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两人就着雪水啃完饼,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程振邦把油纸仔细叠好,揣回怀里——这年头,一张油纸也是金贵东西。他抬头看沈砚之,这个比他小五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砚之。”程振邦忽然问,“要是……要是咱们守不住呢?”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三千乡勇,对关外两万北洋新军,装备悬殊,粮草不足,内奸环伺。怎么看,这都是条死路。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关外。月光下,清军大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营寨门口飘着的龙旗——那是大清的旗,黄底蓝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他知道,这旗子飘不了多久了。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十余省先后独立,大清的气数,到头了。
“守不住,也要守。”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回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书生气的面孔,此刻却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这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咱们在这儿举起反旗,就是在告诉全天下:大清不是铁板一块,它在北方的统治,也能被打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振邦兄,你读过《正气歌》吗?”
程振邦点头:“文天祥的,读过。”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沈砚之念出这句,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咱们现在,就是‘时穷’之时。是跪着生,还是站着死,就在这一关了。”
夜风吹过城楼,卷起积雪,纷纷扬扬。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敲的是四更。
“四更天了。”程振邦说,“你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盯着。”
沈砚之摇摇头:“睡不着。走,咱们去巡巡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石阶上结了冰,很滑,沈砚之走得很慢,手扶着冰冷的城墙。这城墙是明洪武年间修的,一砖一石,都浸透了六百年的风雨。它见过蒙古铁骑,见过满清八旗,见过多少旌旗变幻,多少血雨腥风。而现在,它又要见证一场新的风暴。
走到半道,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声音是从城墙根下传来的,低低的,像受伤的兽。沈砚之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见一个黑影蜷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二狗子。十七岁的后生,三个月前才加入乡勇,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前日守城,他挨了一枪,子弹从左肩穿过,虽然没伤着要害,但流了不少血。军医给包扎了,说静养半个月就能好,可这孩子疼得厉害,夜里总睡不着。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身:“二狗?”
哭声戛然而止。黑影抬起头,月光下是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二狗子看见是沈砚之,慌慌张张想站起来,却被沈砚之按住了。
“疼得厉害?”沈砚之问。
二狗子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疼就说疼,不丢人。”沈砚之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这是止疼的,我爹留下的方子,你吃一颗。”
二狗子接过药丸,就着雪水吞了,哽着嗓子说:“沈大哥,我、我不是怕疼……我是想我娘了。她眼睛看不见,我不在家,谁给她挑水劈柴……”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等打完了仗,我跟你一起回去,给你娘挑水劈柴。”
“真的?”二狗子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可这仗……啥时候能打完啊?”
这个问题,沈砚之答不上来。他抬头看天,夜空如墨,几颗寒星冷冷地缀着,像冻住的泪。
“快了吧。”他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二狗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程振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雪的城墙上,像三棵倔强的枯树。他忽然想起保定陆军学堂的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为将者,当知兵之寒苦。可这“知”,和亲身经历,终究是两回事。
沈砚之扶着二狗子站起来,对程振邦说:“你先带他回营房歇着,我再走走。”
“我陪你去。”程振邦上前,架起二狗子的另一只胳膊。
三人沿着城墙慢慢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走到东门时,远远看见几个黑影在城门洞子里晃动,隐约有说话声。
沈砚之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悄悄摸过去,躲在垛口后。
是守门的兵卒,一共四个,正围着个小火盆烤火。火盆里烧的是木炭,红通通的,在寒夜里格外诱人。
“……要我说,还不如降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咱们就三千人,人家两万,怎么打?等死吗?”
“你小声点!”另一个声音斥道,“让当官的听见,砍你的头!”
“砍就砍!总比饿死强!”沙哑声音不服,“粮都快没了,一天就两顿稀的,拉泡尿就没了。再守下去,不用人家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老张说得对。”第三个人开口,声音年轻些,“我听说,沈统领已经打算降了,就这三两天的事。”
“真的?”第四个人问,声音里带着希冀。
“我亲耳听粮台的老周说的。老周是管粮的,他能不知道?他说库里的米,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不断炊也得断炊。”
几个兵都不说话了,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
沈砚之在暗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程振邦却气得握紧了拳头,要不是沈砚之按着他,他差点就要冲出去。
等那几个兵换了岗,脚步声远去,沈砚之才从暗处走出来。他走到火盆边,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
“听见了?”他问。
程振邦咬牙:“听见了。这几个,还有那个老周,都得处置。”
“不急。”沈砚之抬脚,把炭火踩灭,“让他们传,传得越开越好。等所有人都以为我要降了,等那些内奸跳出来了,咱们再动手。”
他转身,望向城门。巨大的城门紧闭着,门闩是整根的铁木,有成年人的大腿粗。门外是两万敌军,门内是三千乡勇,还有两万百姓。这座城门,是生死的界,是去留的关。
“振邦兄。”沈砚之忽然说,“你说,百年之后,会有人记得今晚吗?记得咱们在这儿,守着这座关,等着天亮的这一刻?”
程振邦愣了愣,摇头:“不知道。也许记得,也许忘了。”
“忘了也好。”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要是后人能过上好日子,忘了咱们,也值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此起彼伏,从关城的各个角落响起,撕破了黎明的黑暗。
天,快亮了。
沈砚之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凛冽,带着雪后的清新,也带着硝烟未散的血腥。他握紧了腰间的刀——那是父亲留下的刀,刀鞘上刻着两个字:守正。
守正。守住正道,守住民心,守住这片土地该有的样子。
“传令。”他转身,对程振邦说,“辰时点卯,全军校场集合。我有话说。”
“是。”程振邦肃然抱拳。
晨光从东方的山峦后透出来,一点一点染亮天际。积雪的关城渐渐显露出轮廓,巍峨,沉默,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关外。清军大营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中军大帐还亮着,在晨曦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他转身,走下城墙。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注定要被血与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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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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