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凝越来越喜欢人间了。

尤其是朝歌的西市——这里不像东市那样权贵云集，反而充满了烟火气。卖菜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一切都鲜活而真实。

今天她又被妲己“赶”出来散心。

“去逛逛吧，别整天闷在宫里。”妲己这么说，还塞给她一袋碎银，“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不用省。”

青凝起初是拒绝的——她毕竟是来监视姐姐的，怎么能总出去玩？

但妲己一句话就让她动摇了：“青凝，你知道人间最珍贵的是什么吗？不是金银珠宝，是自由。想吃什么就吃，想买什么就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种滋味，在青丘永远体会不到。”

于是她又出来了。

穿着浅绿色的布裙，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脸上施着简单的幻术，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民间女子。

她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汉，手很巧，麦芽糖在他手里一转，就变成蝴蝶、飞鸟、小兔子。青凝看得入迷，掏出铜钱：“老伯，我要一只狐狸。”

“好嘞！”老汉应声，糖勺在石板上飞快游走，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狐狸就成形了。

青凝接过，对着阳光看。糖狐狸晶莹剔透，尾巴翘得老高，神态竟有几分像妲己。

她忍不住笑了。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

粗鲁的呵斥声，伴随着鞭子破空的声音。青凝回头，看见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正在驱赶路边的摊贩，为首的是个华服青年——正是之前在西市调戏过她的殷郊。

他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凝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想躲进人群。

但殷郊眼尖，已经看见她了。

“哟，这不是上次那个小娘子吗？”他摇着折扇走过来，笑容轻佻，“怎么，想我了？特意在这儿等我？”

青凝攥紧糖狐狸，低头不语。

“怎么不说话？”殷郊伸手要来摸她的脸，“上次被费仲那狗奴才搅了好事，这次可没人救你了……”

他的手就要碰到青凝的脸。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光天化日，调戏民女，殷公子好大的威风。”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青凝抬头，愣住了。

拦住殷郊的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英挺，眼神慵懒却锐利——竟然是纣王？！

他今天没穿龙袍，也没带随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还是让殷郊瞬间白了脸。

“陛……不，叔、叔父？”殷郊结结巴巴，“您怎么……”

“朕出来走走，不行吗？”纣王甩开他的手，语气冷淡，“殷郊，你父亲把你送到北境，是让你改过自新，不是让你回来继续作恶的。”

殷郊冷汗涔涔：“侄、侄儿不敢……”

“那就滚。”纣王吐出两个字。

殷郊如蒙大赦，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百姓纷纷叫好——他们虽然不知道这白衣公子的身份，但看殷郊那副怂样，就知道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纣王这才转身看向青凝：“姑娘没事吧？”

青凝愣愣地看着他，心脏不知为何跳得很快。

眼前的纣王，和她印象中那个总是懒洋洋、对朝政漠不关心的帝王，完全不一样。

他刚才抓住殷郊手腕时，眼神锐利如刀；呵斥殷郊时，气势威严如岳；而现在看着她时，又恢复了那种慵懒温和的神态……

“谢、谢谢公子。”青凝低头，脸有些热。

“不必。”纣王摆摆手，“下次一个人出来，小心些。西市鱼龙混杂，像殷郊这样的纨绔不少。”

他说着，目光落在青凝手里的糖狐狸上：“喜欢这个？”

青凝点头：“嗯。”

纣王笑了：“确实可爱。不过……比起真的狐狸，还是差远了。”

这话意有所指。

青凝心头一跳，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但纣王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姑娘若是在西市遇到麻烦，可以去街口的‘云来茶楼’找掌柜——就说姓苏的姑娘介绍的，他会帮你。”

说完，他挥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青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手里的糖狐狸在阳光下慢慢融化，黏了她一手。

但她没在意。

她在想纣王最后那个笑容。

慵懒，温和，还有一点点……温柔？

回宫的路上，青凝一直心不在焉。

她想起纣王抓住殷郊手腕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想起他呵斥殷郊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回头提醒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

脸又开始发热。

“我这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回到云梦宫时，妲己正在和杨戬、哪吒讨论特别行动队的训练方案。看见青凝魂不守舍的样子，妲己挑眉：

“怎么了？出去一趟，魂丢了？”

青凝摇头，把糖狐狸递给她：“姐姐，给你买的。”

妲己接过，看了看：“哟，还是只九尾狐狸？手艺不错。”

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说吧，遇到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

“没、没有。”青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遇到殷郊了，他想……不过陛下正好路过，帮我解了围。”

“陛下？”妲己挑眉，“他也去西市了？”

“嗯，微服私访。”青凝小声道，“陛下还提醒我，以后去西市要小心，还说可以去云来茶楼找掌柜帮忙……”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又红了。

妲己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

她放下糖狐狸，走到青凝面前，仔细打量她：“青凝，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有吗？”青凝连忙捂脸，“可能是……天太热了……”

“现在刚入秋。”妲己笑，“行了，去休息吧。晚上我找你聊聊。”

青凝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等她走远，哪吒凑过来：“姐姐，青凝姑娘怎么了？怪怪的。”

妲己看着青凝离去的方向，笑了：“没什么，就是少女怀春了。”

“怀春？”哪吒不懂，“那是什么病？要吃药吗？”

杨戬扶额：“……哪吒，闭嘴。”

妲己笑得更欢了：“杨将军，你师弟……真是单纯得可爱。”

杨戬不想接这个话题，岔开道：“特别行动队的名单，我拟好了。五十人，都是底子不错的，其中有十个是狐族子弟。”

“很好。”妲己点头，“训练就交给你了。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是。”

晚上，妲己果然来找青凝了。

她没带任何侍女，就一个人，提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姐姐？”青凝正在整理狐帝的密信，看见妲己，连忙把信藏起来。

妲己假装没看见，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来，陪姐姐喝一杯。”

青凝接过，小口抿着。

酒是青丘的百花酿，清甜不醉人。

“青凝。”妲己放下酒杯，看着她，“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青凝手一抖，酒洒出来一些。

“我、我没有……”

“别骗我。”妲己微笑，“姐姐也是过来人——虽然我没真的喜欢过谁，但见过太多。你现在的样子，就跟青丘那些刚动心的小狐女一模一样。”

青凝咬唇，不说话了。

良久，她才小声问：“姐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妲己想了想：“大概就是，想起他会心跳加速，看见他会脸红，他说的话你会反复琢磨，他做的事你会特别在意……对吧？”

青凝脸更红了。

全中。

“是陛下吧？”妲己问。

青凝猛地抬头：“姐姐怎么……”

“猜的。”妲己笑，“你今天提起陛下时的神态，太明显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青凝，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你要想清楚——你喜欢的是真正的他，还是你想象中的他？陛下是帝王，后宫有三百多位妃嫔，将来还会有更多。你能接受吗？”

青凝沉默了。

她没想过这些。

她只是……只是今天看见纣王为她解围，看见他温柔的笑容，心里就乱糟糟的。

“而且。”妲己继续道，“陛下现在对我言听计从，是因为我能帮他整顿朝纲，能让他安心摆烂。但帝王的心思，最难揣测。今天他可能对你好，明天可能就忘了你——这样的喜欢，值得吗？”

这话很现实，甚至有点残酷。

但妲己必须说。

青凝是她妹妹，她不想让她受伤。

青凝低着头，良久，才轻声说：“姐姐，我知道。我没想过要什么……只是，今天他帮我解围，我心里感激，所以……”

“所以心动了一下，很正常。”妲己拍拍她的手，“但青凝，记住姐姐的话——女人可以喜欢一个人，但不能把整个人生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你要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价值，这样无论对方爱不爱你，你都能活得很好。”

她顿了顿，笑道：

“就像我现在这样。陛下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罢，我都要做我想做的事。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青凝看着她，眼中渐渐清明。

“我明白了，姐姐。”

“明白就好。”妲己起身，“早点休息。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狐帝的密信，你愿意回就回，不愿意回就不回。从现在起，你不是他的眼线，是我妹妹，是云梦宫的御前女官。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青凝眼眶一热：“姐姐……”

“哭什么。”妲己笑，“好好干，以后云梦宫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你管。我可不想整天被这些琐事烦着。”

她摆摆手，走了。

青凝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密信，许久，终于拿起。

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

火苗蹿起，将密信烧成灰烬。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眼线。

她是青凝，是苏妲己的妹妹，是云梦宫的御前女官。

至于那份懵懂的好感……

就让它留在今天午后的西市吧。

第二天，青凝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只是默默跟在妲己身后，而是主动揽起了云梦宫的大小事务。安排日程，接见访客，处理文书，甚至开始学着批阅那些不太重要的奏折。

妲己看在眼里，很是欣慰。

这天下午，费仲又来送消息。

“娘娘！比干开始查贪腐了！他第一个就查了工部侍郎王，已经查实了八万金的贪墨！王侍郎昨晚在牢里自尽了！”

妲己挑眉：“自尽？怕不是灭口吧？”

“臣也觉得是。”费仲压低声音，“不过比干这回是动了真格，听说下一个要查兵部尚书李。老臣党内部已经乱了，不少人想反水，投靠咱们……”

“不急着收。”妲己摆手，“让他们先斗。斗得越狠，咱们越省力。”

“是。”费仲领命，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娘娘，还有件事——殷郊回北境了，但走之前，他去了白云观。”

白云观。

又是白云观。

妲己眯起眼：“去做什么？”

“不清楚。但臣的眼线说，他见了清风道人，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殷郊手里多了个锦盒。”

锦盒……

妲己沉吟片刻：“让尤浑去查，白云观最近在炼什么丹，画什么符。还有，盯紧殷启——他儿子搞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明白！”

费仲退下后，青凝才轻声问：“姐姐，白云观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妲己冷笑，“表面上是道观，背地里不知在搞什么勾当。不过没关系，等我把朝堂理顺了，下一个就收拾他们。”

她说着，看向青凝：“对了，有件事交给你办。”

“姐姐你说。”

“你去一趟云来茶楼。”妲己写了个纸条递给她，“把这个交给掌柜，他会明白的。”

青凝接过纸条，没问内容，只是点头：“好。”

她忽然想起，纣王那天也说，可以去云来茶楼找掌柜帮忙……

脸又有点热。

但她很快压下心绪，转身去办事了。

妲己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笑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

但诗再美，也要先活下去。

在这深宫里，活得漂亮，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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