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在云梦宫住下的第三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首先是他的哮天犬——这畜生现在每天天不亮就往外跑，直到深夜才回来，回来时肚子滚圆，毛色油亮，嘴里还总是叼着点东西。

有时候是半根酱骨头。

有时候是几块肉干。

有时候甚至……是个绣着狐狸头的布玩具？

“这是哪来的？”杨戬冷着脸，指着那个布玩具。

哮天犬“呜”了一声，把玩具往身后藏了藏，眼神躲闪。

杨戬额角青筋跳了跳。

其次是宫里的侍卫——尤其是那几个狐族化形的侍卫，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点……同情？

比如今早他路过演武场时，听见两个狐族侍卫在窃窃私语：

“唉，杨将军真可怜，连自己的狗都看不住。”

“就是，咱们娘娘一天喂三顿，顿顿有肉，哮天犬现在看见娘娘比看见他还亲。”

“我昨天还看见哮天犬跟着青凝姑娘去尚食局蹭点心呢……”

杨戬停下脚步。

两个侍卫吓得一哆嗦，连忙行礼：“杨、杨将军！”

“你们刚才说什么？”杨戬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冷。

“没、没什么！”两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在说……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杨戬盯着他们看了三秒，转身，大步往尚食局去。

尚食局，药膳司。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杨戬推开门，看见的画面差点让他气炸——

他的哮天犬，堂堂神兽后裔，正趴在一个软垫上，面前摆着个金边瓷碗。碗里是炖得酥烂的鹿筋，旁边还有个小碟，放着几块精致的糕点。

而黄美人——那位药膳司主管，正拿着银勺，一勺一勺地喂它。

“来，哮天乖，再吃一口。”黄美人声音温柔，“这可是娘娘特意吩咐给你炖的，加了人参、枸杞、当归，补气养神……”

哮天犬“嗷呜”一声，张嘴接住，吃得尾巴直摇。

杨戬站在门口，脸黑如墨。

“杨、杨将军？”黄美人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哮天犬也看见主人了，但它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仿佛在说：别打扰我用膳。

杨戬深吸一口气，走进来：“黄美人，这是？”

“啊，这个……”黄美人尴尬地笑，“是贵妃娘娘吩咐的。娘娘说哮天犬在宫里帮忙抓妖有功，得好好犒劳。所以每日三顿，都在尚食局用膳……”

“每日三顿？”杨戬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对、对……”黄美人缩了缩脖子，“早膳是鸡汤面，午膳是酱牛肉，晚膳是……今天的晚膳还没定，不过娘娘说可以试试烤全羊……”

“轰——”

杨戬身后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

他额间天眼不受控制地睁开一线，金光闪烁。

黄美人吓得腿都软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笑声：

“哟，杨将军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妲己走进来，一身水红宫装，手里摇着把团扇，笑盈盈的。她身后跟着青凝，青凝手里还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羹。

“娘娘。”黄美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

妲己摆摆手，走到哮天犬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哮天真乖，今天把药膳都吃完了？不错不错，奖励你一碗‘百珍羹’——用了一百种珍稀药材，熬了六个时辰呢。”

她把青凝手里的碗端过来，放在哮天犬面前。

哮天犬闻了闻，眼睛一亮，立刻埋头狂吃。

杨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头腥甜。

“苏贵妃。”他咬着牙说，“这是我的狗。”

“我知道啊。”妲己站起身，一脸无辜，“所以我替你喂它嘛。你看它，来宫里三天，胖了一圈，毛色也好了。杨将军，你得谢谢我。”

“我谢你？”杨戬气笑了，“你把它喂得都不认主了！”

“有吗？”妲己眨眨眼，看向哮天犬，“哮天，你还认得你主人吗？”

哮天犬从碗里抬起头，看了杨戬一眼，“汪”了一声。

然后继续吃。

杨戬：“……”

妲己“噗嗤”笑出声：“你看，它认得嘛。只是……可能觉得在我这儿伙食比较好？”

她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走到杨戬面前，压低声音：

“杨将军，你知道驯兽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不是武力，是投其所好。你家哮天犬喜欢吃什么，我就给它什么；喜欢玩什么，我就陪它玩什么。它现在看见我，比看见你亲——这能怪我吗？”

这话说得，又气人，又理直气壮。

杨戬握紧了三尖两刃刀，指节发白。

但他不能动手。

一来这里是后宫，二来……他确实理亏——自己的狗被收买了，怪谁？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妲己笑了，笑容明媚，却藏着狡黠：

“很简单。杨将军继续留在宫里，帮我训练侍卫，帮我抓妖——当然，是那些真正作恶的妖。作为回报，我保证哮天犬吃得好睡得好，而且……”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而且我还能告诉你，那些指使猪妖偷东西、在宫里搞破坏的人，到底是谁。”

杨戬瞳孔一缩。

“你知道？”

“知道一点。”妲己直起身，恢复正常的音量，“不过线索还在查。杨将军，要不要合作？你帮我整顿宫廷防卫，我帮你查幕后黑手——双赢。”

杨戬沉默了。

他在权衡。

留下，等于默认了这狐妖的“招安”，有损他阐教三代首徒的颜面。

不留……哮天犬可能真不肯走了。

而且，他也确实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一个月。”他终于开口，“我留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查没查到，我都带哮天犬走。”

“成交。”妲己伸出手，“击掌为誓？”

杨戬看着她白皙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

“啪。”

击掌声清脆。

哮天犬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主人和妲己击掌，居然“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像是在说：早该这样嘛！

杨戬看着自家没出息的狗，忽然觉得心累。

从那天起，杨戬正式开始了他的“宫廷教官”生涯。

妲己给他划拨了五十名侍卫——都是年轻力壮、底子不错的，其中还有十个是狐族子弟。训练场设在云梦宫东侧的演武场，每日卯时开始，酉时结束。

杨戬训练起来，那是真狠。

第一天，五十个侍卫，练趴下四十九个。

剩下那个是狐族的小伙子，叫胡七，仗着有点修为硬撑，结果被杨戬加练了三倍，最后是爬着回去的。

妲己听说后，不但没生气，反而很高兴：

“练！使劲练！练出来都是咱们的人！”

她还特意让尚食局给侍卫们加餐——顿顿有肉，管饱。

结果就是，侍卫们虽然每天累得像死狗，但对杨戬和妲己都死心塌地。

而哮天犬……彻底成了云梦宫的“团宠”。

这畜生现在有自己的专属小院，有专人伺候，一天三顿不重样，下午还有点心。最离谱的是，妲己还给它做了几套“衣服”——有绣着祥云的，有绣着狐狸头的，甚至还有一套小铠甲，说是“训练用”。

杨戬第一次看见哮天犬穿着那套小铠甲、人立起来跟狐族侍卫比划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苏、妲、己！”他冲进云梦宫正殿，咬牙切齿。

妲己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怎么了杨将军？谁惹你了？”

“你给哮天犬穿的是什么？！”

“铠甲啊。”妲己放下笔，一脸理所当然，“它现在也算宫廷侍卫的一员了，当然得有制服。怎么，不好看吗？我觉得挺威风的。”

杨戬：“……”

他觉得他和这狐妖之间，有严重的认知障碍。

“那是我的狗！”他强调。

“我知道啊。”妲己眨眨眼，“但它现在也是我的……嗯，合作伙伴？杨将军，你别这么小气嘛。你看哮天多开心。”

她指了指窗外。

杨戬转头，看见演武场上，哮天犬穿着那套滑稽的小铠甲，正在和胡七“切磋”——其实就是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周围还围了一圈侍卫，都在起哄叫好。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而他的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杨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行了行了，别板着脸了。”妲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晚上请你吃饭，算是慰劳——尚食局新来了个厨子，烤全羊是一绝。”

杨戬想拒绝。

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午饭——光顾着生气和训练侍卫了。

妲己听见那声肚子叫，“噗嗤”笑出声：

“你看，你也饿了。走吧，杨将军，赏个脸？”

杨戬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又想起那只没出息的狗，最终……屈服了。

晚膳设在云梦宫的偏殿。

烤全羊果然是一绝——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旁边还配了十几道小菜，样样精致。

杨戬原本想保持高冷，只吃一点。

但吃了第一口后，就停不下来了。

妲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中带着笑意：“怎么样，好吃吧？”

“……尚可。”杨戬板着脸说。

“口是心非。”妲己轻笑，给他斟了杯酒，“这是青丘的‘百花酿’，尝尝。”

杨戬接过，抿了一口。

清冽甘甜，后味绵长，确实是好酒。

他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

酒过三巡，气氛缓和了些。妲己忽然问：

“杨戬，你在玉泉山，平时都做什么？”

“修炼。”

“除了修炼呢？”

“除妖。”

“然后呢？”

“……没了。”

妲己叹了口气：“真无趣。你们神仙的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

杨戬没说话。

他确实觉得无趣，但那是修行，本该如此。

“我在青丘的时候，也觉得无趣。”妲己晃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每天就是修炼、学媚术、等着哪天被送给哪个帝王当礼物。所以我跑了，跑到人间来，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虽然累，但有意思。”

她看向杨戬，眼中闪着光：

“杨戬，你难道不想做点……有意思的事吗？不是除妖，不是修炼，而是真正地改变什么？”

杨戬沉默。

他想说“天命不可违”，想说“修行才是正道”。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这几日在宫里，他看见的东西，确实和他认知的不同。

那些被他训练得嗷嗷叫却依旧努力的侍卫，那些在六尚局认真做事的妃嫔，那些因为新政而露出笑容的宫人……

这一切，都是这狐妖“搅”出来的。

“我……”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有鬼啊——！！！”

杨戬和妲己同时站起。

冲出去时，看见一个宫女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指着西厢房的方向：

“那、那里……有白影……飘、飘来飘去……还、还有哭声……”

妲己皱眉：“西厢房？那不是堆放杂物的空屋子吗？”

杨戬已经握紧了三尖两刃刀，天眼睁开：“我去看看。”

“一起。”妲己跟上。

两人来到西厢房外。

门紧闭着，但里面确实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断断续续，幽幽怨怨。

最惊悚的是，窗户纸上，映出了一道白影。

长发披散，身形飘忽。

真的……像鬼。

杨戬冷笑：“装神弄鬼。”

他一脚踹开门。

然后，愣住了。

屋里确实有“鬼”——但不是什么厉鬼，而是……

三个穿着白床单、披头散发的小宫女。

她们正围在一起，中间摆着个炭盆，盆里烤着……红薯？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把破扇子，一边扇风一边“呜呜”地哭——仔细听，那哭声其实是她在哼小调，只是调子太悲切，像哭。

门被踹开时，三个小宫女吓得尖叫，手里的红薯都掉了。

“娘、娘娘……杨将军……”其中一个认出他们，吓得跪下，“我、我们就是……饿了，来烤点红薯……”

妲己：“……”

杨戬：“……”

所以刚才那凄厉的尖叫、飘忽的白影、幽怨的哭声……都是这三个馋嘴丫头搞出来的？

“你们……”妲己扶额，“饿了不会去尚食局吗？”

“尚食局……过、过饭点了。”小宫女小声说，“而且我们想吃烤的……娘娘，我们错了……”

妲己看着她们吓得发抖的样子，又看看地上滚落的红薯，忽然笑了。

“行了，起来吧。”她摆摆手，“以后想吃烤红薯，去御膳房，让他们给你们烤。别在这儿装神弄鬼，吓着人。”

小宫女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等她们抱着红薯跑走后，妲己和杨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虚惊一场。”妲己摇头，“我还以为真闹鬼了呢。”

杨戬也松了口气。

但随即，他想起刚才冲出来时，自己下意识地把妲己护在身后……

脸忽然有点热。

“走吧，回去继续吃。”妲己转身，“羊肉该凉了。”

两人往回走时，月光洒在宫道上。

哮天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们脚边，嘴里还叼着个红薯——显然是刚才那几个小宫女“进贡”的。

杨戬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这深宫，虽然诡异，虽然总出些幺蛾子。

但至少……

挺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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