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 > 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 第6章 雍丘决断

第6章 雍丘决断


太兴四年,十月末。

雍丘城头的白幡换成了玄旗,韩潜的将旗在朔风中第一次独自飘扬。但城中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反而更加沉重了。

粮仓见了底,伤兵营日日抬出尸体,而最让韩潜揪心的,是每日从北岸陆续逃回的零星败兵带来的消息。

“将军,北岸还有咱们的人。”斥候队长单膝跪在堂下,声音沙哑,“散在各处坞堡、山林,约莫还有两三千。后赵游骑正在清剿,每日都有弟兄被杀。”

堂中诸将沉默。

这些败兵,大多是坞坡突围时被冲散的。他们熟悉北岸地形,躲在黄河与汴水之间的丘陵地带,靠挖野菜、捕鱼维生,但入冬后,生存会越来越难。

“救,还是不救?”韩潜环视众人。

一名老校尉叹道:“将军,城中粮草只够十日,船只有限,怎救?况且桃豹大军就在北岸,万一中伏……”

“可那是咱们的弟兄。”年轻些的将领忍不住道,“难道眼睁睁看他们死在北岸?”

争论声起。

韩潜抬手止住。他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地图旁,手指点在雍丘位置。雍丘在开封东南约五十里,北距黄河尚有百余里。北岸的败兵,大多散落在黄河与汴水之间的地带。

“救。”韩潜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但要讲方法。”

他转身下令:“第一,从今日起,每日黄昏派小船沿河接应。小船目标小,不易被发觉。接回的人,先安置在城外营寨,甄别身份后再入城。”

“第二,传令陈留、谯城:凡有败兵南归,一律接收,给予口粮,登记造册后送至雍丘整编。”

“第三—”韩潜顿了顿,“我亲自带三百精兵,乘十艘快船,三日后夜渡黄河,接应一批被困在汴水河口附近的老兵。”

“将军不可!”众将急劝。

“我必须去。”韩潜看着地图上汴水汇入黄河的那一点,“那里有冯铁将军旧部百余人,都是跟随祖车骑八年的老兵。他们派人泅水送来信,说愿死战断后,掩护其他弟兄南撤。”

他声音沉了下去:“这样的兵,不能寒了心。”

偏院里,祖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用炭笔在木板上画黄河沿岸的坞堡分布图。

“韩叔要夜渡?”他抬起头,小脸上眉头微皱。

韩潜点头:“我需亲自去,方能稳住军心。”

祖昭放下炭笔,走到沙盘前。这沙盘比之前更精细了,黄河、汴水、济水、雍丘、陈留、谯城,甚至北岸几个主要坞堡,都一一标出。

“韩叔,你看。”小小的手指点在汴水河口,“这里水势复杂,岔道多,利于小船隐蔽。但桃豹既知北岸有残兵,必在要道设伏。”

他抬起头:“韩叔若去,需做三件事。”

韩潜蹲下身:“公子请讲。”

“第一,明面上大张旗鼓征集渡船,做出要大规模接应的姿态,吸引桃豹主力注意。”

“第二,暗地里准备十艘轻便快船,船身涂黑,桨橹包布,每船只带三十人。不走主河道,走汴水下游的废弃岔道。”

“第三,约定火光信号。接应到人后,在下游十里处点火三堆,城内见信号,立即派船队佯攻上游渡口,牵制敌军。”

韩潜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计策虚实结合,既大胆又谨慎。

“还有……”祖昭声音轻了些,“韩叔见到那些老兵,要告诉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祖昭看着韩潜,“北伐军还没散,韩将军在,雍丘在,家就在。”

韩潜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三日后,夜。

黄河之上,月隐星稀。

十艘黑船如幽灵般滑入汴水下游一条几乎被芦苇掩埋的岔道。船身紧贴河岸阴影行进,桨橹入水无声。

韩潜蹲在首船船头,一身黑甲,腰佩环首刀。身后三十名精兵,个个眼神锐利。

这是祖逖当年组建的“夜不收”,专司侦察、夜袭。坞坡之战时,他们因在外探查敌情,侥幸躲过一劫,如今成了韩潜手中最锋利的刀。

船行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弱火光,三堆篝火,呈品字形。

那是约定的信号。

韩潜抬手,船只靠岸。

岸边芦苇丛中,钻出数十个黑影。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兵,姓陈,原是冯铁麾下的队正。他见到韩潜,眼眶瞬间红了。

“韩将军,您真的来了。”

“陈队正,受苦了。”韩潜扶住他,“弟兄们都在?”

“都在,一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少。”陈队正回头低喝,“都出来!”

芦苇丛中,陆续走出百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中兵器握得紧紧,眼神依旧凶悍。

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上船。”韩潜不多话,“快。”

众人迅速登船,十艘船几乎满载。就在最后一船离岸时,北岸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火把如龙,正向这边移动。

“胡虏发现了!”有人低呼。

韩潜冷静下令:“按计划,向下游撤。放漂流火把!”

士兵将预先准备的数十支火把点燃,放入主河道。火把顺流而下,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北岸胡骑果然被吸引,沿河追赶。

而十艘黑船,则悄无声息地驶入另一条岔道,借芦苇掩护,向南岸迂回。

一个时辰后,船队安全抵达南岸预定地点。

几乎同时,雍丘方向上游渡口,火光冲天,杀声隐约传来—那是城中派出的佯攻船队,准时发动了牵制攻势。

韩潜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名老兵登上南岸土地。

那老兵跪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捂在胸口,浑身颤抖。

回家了。

接回老兵的消息,次日传遍雍丘。

韩潜亲自将这一百三十七人编入“夜不收”,赐双份口粮,许他们休整三日。这些老兵跪地泣拜,誓死效忠。

军心为之一振。

但韩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十一月初三,朝廷承诺的粮草第一批运到。只有预期的一半,且多是陈米。押运官私下告诉韩潜:戴渊将军已从建康出发,不日将抵达合肥。

“戴将军到合肥后,会召将军前去述职。”押运官说得委婉,“届时军务调度、粮草分配,都需戴将军钧旨。”

韩潜点头,心中了然。

戴渊一来,北伐军的自主权,就要大打折扣了。

更棘手的是祖约的态度。

这些日子,祖约伤势渐愈,开始出门走动。他不再过问军务,但每每见到韩潜提拔将领、整编部队,眼神总有些复杂。

这日午后,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部队,祖约忽然来了。

他穿着常服,背着手,看着场中操练的士卒。

“韩将军治军有方。”祖约淡淡道,“这些兵,比我带时精神多了。”

韩潜忙道:“都是将军打下的底子。”

祖约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夜渡黄河,接回了冯铁的旧部?”

“是。”

“冒这么大险,值得么?”祖约转头看他,“一百多人,于大局无补,万一你出了事,北伐军怎么办?”

韩潜沉默片刻,道:“末将以为,救一人,则全军知将军不弃卒。今日救一百,明日便有千人归来。人心若散了,纵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祖约盯着他,良久,长叹一声。

“兄长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转过身,“你好自为之吧。”

望着祖约离去的背影,韩潜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当夜,韩潜召来几名心腹将领。

“戴渊将军将至,朝廷节制在即。”他开门见山,“北伐军未来如何,诸位可有想法?”

众人沉默。

一名将领低声道:“将军,戴渊虽有名望,但毕竟是江南士族,不懂河北战事。若他强令我军弃守前沿,退保江淮,该如何是好?”

“还有粮草。”另一人接话,“如今朝廷供给,日后都要经戴渊之手。他若克扣,或分配不公,我军如何生存?”

问题一个个抛出,个个沉重。

韩潜听完,缓缓道:“戴将军奉旨节制,我等自当遵从。但北伐军八年来血战得来的防线,一寸也不能退。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从今日起,全军加紧屯田。雍丘、陈留、谯城三地,凡有闲田,皆分给将士家属耕种,来年春收,要能自给三成粮草。”

“另,派人暗中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主。告诉他们,北伐军仍在,愿继续互市,以布匹盐铁换他们的粮食皮毛。”

“还有—”韩潜声音压低,“挑选机敏士卒,训练为信使。日后与戴将军联络,所有文书往来,需有我们的人亲眼见证,以防有人从中作梗。”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

将领们领命而去后,韩潜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低声自语,“但愿能守住您留下的基业。”

窗外,寒风呼啸。

雍丘城头,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合肥方向,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坐在油灯下,在一卷绢帛上画着什么。

那是黄河以北的山川地势图。

图上标注着后赵各军镇的兵力、将领性格、粮道走向。

有些信息来自祖逖的手稿,有些来自逃回老兵的口述,还有些……仿佛凭空出现在他脑中。

祖昭画得很专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

戴渊的到来,只是一个序幕。

北伐军的命运,江东朝廷的猜忌,后赵的威胁,都将在这座雍丘城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在这张网中,找到那条生路。

那条通往北岸的路。


  (https://www.lewen99.com/lw/95458/4986280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