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染坞坡
祖约渡河的第三日午后,第一匹报马冲回了雍丘。
那骑士浑身是血,左臂耷拉着,刚奔到城门口就摔下马来。守军认出了他——是祖约的亲卫队正,姓赵。
“急报……急报……”赵队正被抬到韩潜面前,气息微弱,“将军……中伏了……在坞坡……”
韩潜心头剧震。
坞坡。
那个地方,祖昭在地图上指给他看过。
“何处中伏?军情如何?”韩潜蹲下身急问。
“渡河后……直扑枋头……途中遇小股胡骑,一战击溃……将军以为敌军怯战,催军急进……”赵队正每说一句,嘴角就溢出血沫,“至坞坡谷地……两侧丘陵……忽然箭如雨下……”
他抓住韩潜的甲袖,眼睛瞪得滚圆:“是桃豹……主力都在那里……我们被围了……”
话未说完,人已昏死过去。
韩潜猛地站起。
“传令!所有留守将士,即刻登城备战!哨卡营寨,加强警戒!再派快马往陈留、谯城,告知军情,请求戒备!”
命令一道道传下。
雍丘城顿时紧张起来。留守的两千余将士全副武装登上城墙,弓弩上弦,擂木滚石备齐。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韩潜安排好防务,匆匆赶回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沙盘前—那是他让韩潜做的简易黄河地形沙盘,用泥土和木块堆成。此刻,小小的手指正点在“坞坡”的位置。
“韩叔,消息到了?”
“到了。”韩潜声音发干,“坞坡中伏,被围。”
祖昭点点头,脸上没有意外。他拿起代表北伐军的小木块,放在坞坡谷地中央,又拿起十几个代表后赵军的小石块,密密麻麻围在四周。
“叔父会突围。”祖昭说,“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兵力耗尽,或找到生机。”
“公子认为能突出来么?”
祖昭沉默片刻。
“能。”他说,“但能出来的,不会多。”
他抬头看韩潜:“韩叔,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立即派人沿黄河搜寻渡船。大战一起,必有败兵散卒南逃,需要船接应。”
“已在安排。”
“第二,准备医官、药物、绷带。不止雍丘城内,城外隐蔽处也要设医疗点。败兵若被胡骑追击,不敢直接回城。”
韩潜心头一凛:“是。”
“第三,”祖昭顿了顿,“准备接应叔父时,不要开城门。”
“什么?”韩潜愕然。
“若胡骑追得太紧,开城门就是放敌人进来。”祖昭语气冷静得可怕,“用吊篮,用绳索,放他们上城墙。城门绝不能开。”
韩潜看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残忍。
这是最清醒的决断。
“我明白了。”
坞坡,血战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
这片东西宽三里、南北长五里的谷地,成了两万北伐军的牢笼。四周丘陵上,后赵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粗粗估算,不下四万人。
桃豹用兵,向来狠辣。
他故意放小股骑兵诱敌,将祖约大军引入谷地,然后伏兵尽出,封死前后出口。更毒的是,他在谷地唯一的水源—一条小溪上游,撒了腐尸,污染了水源。
北伐军断水了。
第一夜,祖约组织第一次突围。
冯铁率三千精兵,猛攻东侧谷口。激战两个时辰,杀敌千余,但后赵军援兵源源不断,冯铁身中三箭,被迫撤回。
损失约五百人。
第二日黎明,第二次突围。
卫策领两千骑兵,试图从北坡薄弱处撕开口子。冲至半山腰,遇绊马索、陷马坑,骑兵大半坠马。后赵弓箭手居高临下,箭如飞蝗。
损失八百骑,卫策重伤。
第三次,董昭率步卒掘地道,想从地下潜出。掘至半夜,后赵军灌入烟熏,三百士卒窒息而死。
第四次,祖约亲自带队夜袭。初时得手,连破三道营栅,但桃豹早有准备,预设火油沟渠,大火一起,突围部队反被包围。亲卫拼死保护,祖约才杀回谷中。
四次突围,皆告失败。
但损失不算大,累计不过两千余人。
北伐军主力尚在,士气却已濒临崩溃。
断水第二日,士卒开始杀马饮血。山谷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第三日,祖约召集众将。
临时搭建的军帐内,将领们个个带伤,面色灰败。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祖约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今日,集结所有兵力,从南谷口强突。那是回黄河渡口最近的路,只要能突出去,就有生机。”
冯铁包扎着肩伤,低声道:“将军,桃豹必在南谷口布下重兵。硬冲,恐怕……”
“不冲,就是死!”祖约猛地拍案,“断水三日,军心已乱。再拖下去,不用胡虏来攻,我们自己就垮了!”
众将沉默。
他们知道祖约说得对,但也知道,这最后一次突围,将是赌上一切的搏命。
“去准备吧。”祖约缓缓起身,抽出佩剑,“午时三刻,全军冲锋。我亲自断后。”
“将军不可!”众将急道。
“我意已决。”祖约看着他们,眼中第一次露出愧疚之色,“是我轻敌冒进,害了大家。这断后之事理当由我来。”
帐中一片沉寂。
许久,冯铁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断后。”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将领们纷纷跪倒。
祖约眼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便同生共死!”
午时三刻。
谷中残余的一万八千北伐军,集结成锋矢阵型。
最前方是重甲步兵,持大盾长矛。其后是弓弩手,箭矢已所剩无几。两翼是仅存的千余骑兵,马匹大多已杀,骑手改为步战。
祖约立于阵前,甲胄残破,但脊背挺直。
“儿郎们!”他嘶声高喊,“前面是胡虏,后面是死路。冲出去,才能活!冲出去,才能回江南见爹娘妻儿!”
“杀!”
吼声震天。
大军开始冲锋。
南谷口宽约百丈,此刻已被后赵军用鹿角、栅栏、土垒层层封锁。栅栏后,弓箭手密密麻麻,粗估不下五千。
桃豹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冲锋的北伐军。
“放箭。”
令旗挥下。
第一波箭雨腾空,黑压压如蝗群。
北伐军举盾抵挡,但箭矢太密,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冲锋阵型开始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祖约在阵中怒吼。
距离栅栏还有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忽然,地面塌陷。
冲在最前的数百重步兵,掉进了早就挖好的陷坑。坑底密布尖木,惨叫声瞬间响起。
“有陷坑!绕开!”冯铁急喊。
但冲锋之势已起,难以转向。后续部队要么绕行,要么试图搭人桥过坑,速度大减。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北伐军如割麦般倒下。
“将军!冲不过去!”卫策拖着伤腿奔来,肩头又中一箭。
祖约眼睛红了。
他看见儿郎们成片倒下,看见那些跟随兄长八年的老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亲卫队!随我来!”
祖约带着最后五百亲卫,绕过陷坑,直扑栅栏。
他们要用手,用刀,用身体,撕开一道口子。
箭矢如雨。
亲卫一个个倒下。祖约肩头、大腿连中三箭,但他不管不顾,冲到栅栏前,挥剑猛砍。
“助将军!”
冯铁、董昭率部跟上。
众人合力,终于砍倒一段栅栏。
缺口出现了!
“冲出去!”祖约狂吼。
北伐军如决堤之水,从缺口涌出。
但桃豹的杀招,这才真正开始。
栅栏外,是三千重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铁蹄踏地,震得山谷轰鸣。
重骑兵冲锋。
刚从缺口挤出的北伐军士卒,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铁骑冲散。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弯刀削飞手臂。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结阵!结阵!”祖约目眦欲裂。
但败势已成,军令无法传达。士卒们本能地逃窜,又被骑兵从侧面、背面追杀。
冯铁为护祖约,被三骑同时冲撞,胸骨尽碎,当场战死。
卫策率残兵试图重组防线,被一箭射穿咽喉。
董昭双腿被马蹄踏断,仍挥刀砍马腿,最终被乱矛刺死。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北伐军尸横遍野。
祖约被亲卫强行拖走,且战且退。回头望去,谷口已成修罗场,跟随他渡河的两万儿郎,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千。
而追兵,仍在身后。
“去渡口……去渡口……”祖约喃喃道,神智已有些恍惚。
残兵败将一路南逃。
身后,胡骑的追杀如影随形。
黄河渡口,尚有百余艘战船留守。
当祖约带着两千余残兵奔至河岸时,守船的校尉惊呆了。
“将军……这……”
“开船!快开船!”祖约嘶吼。
士卒们蜂拥上船,争抢位置。有人被挤落水,有人为夺船位拔刀相向。
败军之相,一览无余。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胡骑已追至岸边。
箭矢飞射而来,船上又落下数十人。
祖约瘫坐在船头,望着北岸。
那里,还有来不及上船的数百士卒,正被胡骑围杀。惨叫声顺风传来,刺入耳中。
更远处,坞坡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后赵军在焚烧尸体。
两万北伐军,八年来转战中原的百战精锐,一朝尽丧。
祖约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如鬼泣。
笑着笑着,呕出一口黑血。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北伐军……”
他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残船陆续靠上南岸。
韩潜早已率军在渡口接应。
当他看到船上那些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败兵时,心沉到了谷底。
“快!医官!担架!”
士卒们被抬下船,轻伤的搀扶,重伤的紧急救治。
祖约被抬到韩潜面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将军……”韩潜单膝跪地。
祖约缓缓睁眼,看了他许久,才认出是谁。
“韩潜……”他声音细如游丝,“我军……还剩多少?”
韩潜沉默片刻:“陆续逃回的,约两千余人。还有一些散卒,正在沿河收拢。”
“两万……变两千……”祖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冯铁、卫策、董昭……都战死了。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将军保重身体。”韩潜低声道,“雍丘已备好,请将军入城休养。”
“入城,”祖约忽然睁开眼,抓住韩潜的手,“韩潜,我对不住兄长,对不住北伐军。这残局,就拜托你了。”
“将军。”
“我无颜再为帅。”祖约惨笑,“等我伤好些……自会上表请罪。这期间军务,由你暂领。”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韩潜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秋风呼啸,卷起河岸沙尘。
残阳如血,染红半条黄河。
远处,最后一批败兵互相搀扶着走来,个个衣甲残破,神情麻木。
更远处,北岸烟尘未散。
八年来,祖逖一手打造的北伐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韩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传令,所有将士入城。城门不开,用吊篮上墙。城外设三处医疗营,伤兵分送救治。”
“再传令陈留、谯城:雍丘戒严,各部坚守,谨防胡虏渡河追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
韩潜最后望向北方。
他想起祖昭的话—“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孩子,又说中了。
而现在,更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如何收拾这残局?
如何保住北伐军最后的根基?
如何面对朝廷的问责?
还有……那个四岁却看透一切的孩子,在这场劫难之后,又将走向何方?
韩潜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此刻压着千钧重担。
夜色降临。
雍丘城头,火把次第亮起。
照亮了城墙,也照亮了城下那些蹒跚而来的、血染的身影。
这场渡河北伐,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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